行李刺客完整後續

這個時間，我本以為不會有回覆。

沒想到，對話框立刻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然後，新消息彈出：

【《Florence》。

【有一個項目，馬上要封閉開發，會很忙，所以，我今天一口氣玩完了。】

我心裡一跳：

【好玩嗎？】

【美術和音樂都是頂級的，結局不太喜歡。】

我皺眉：

【為什麼？我覺得挺真實的，初戀嘛，不都是遺憾的麼。】

沈亦「正在輸入」了很久：

【遺憾的，不是初戀。

【是那個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走到最後的男主角。

【當然，那是別人的初戀。】

他沒再說了。

我呼吸一滯。

他到底是在說遊戲，還是在說……

正不知道該怎麼回，他又發來一條連結。

一個遊戲頁面，名叫——

《雙人成行》。

【白老師，推薦你玩這個。】

【為什麼？】

【因為這個遊戲，沒有單人模式。

【白老師，我們一起。】

28

之後的兩周，沈亦如他所說，變得很忙。

他和我的所有交流，都僅限於釘釘群里的公事公辦。

【白老師，數據已發。

【白老師，倫理審批麻煩了。

【白老師，水下測試方案，發郵箱了。】

措辭嚴謹，惜字如金。

那晚發來「我們一起」的沈亦，仿佛人間蒸發。

微信上，也只有一條言簡意賅的——

【抱歉，白老師，最近太忙了。】

我看著這條信息，說不出什麼感覺。

最後，只能打出兩個字：

【好的。】

然後，再無下文。

很好。

我對自己說。

他不再用那些曖昧的話來試探我，不再用那些讓人心煩意亂的眼神看著我。

沒有越界，沒有拉扯。

沒有那些心跳。

這不正是我想要的嗎？

一周後，周四晚上，又是《游泳精講》。

他沒來。

熱身伴奏，響起的，還是那首後搖。

咚……咚咚……咚咚咚……

我領著同學們做動態拉伸，眼睛卻不受控制地，瞟向了空著的觀摩椅。

壓抑著的煩躁和失落，混雜著越來越密集的鼓點，在胸口瘋狂衝撞。

那天明明問過沈亦，游泳課還要不要來。

他明明說過，要來的。

即使不來，也會提前和我說。

他憑什麼不來？

不對……

他憑什麼非得來？

29

一堂課，我上得心不在焉。

下了課，換好衣服，已是華燈初上。

我背著包，走回人才公寓。

卻不知怎麼，拐進了 6 幢那一片。

在上次他站著的那個路燈旁，站了很久。

最後，我泄了氣。

坐到旁邊的長椅上，拿出手機，撥通了他的電話。

單調的「嘀嘀」聲，響了很久。

就在我準備掛斷時，電話通了。

「白老師？」

沈亦的聲音有點沙啞。

背景里，是鍵盤敲擊的密集聲響。

「嗯。」

「是有什麼事嗎？」

「沒事……」

我本來想說，沒事，就是想問問你為什麼沒來旁聽。

是不是太忙了，忘記了。

忙到連發一條微信的時間都沒有。

電話那頭，鍵盤聲又響了起來。

「不好意思，白老師，我現在手頭在跑一個模型，要不……您先說，或者，我十五分鐘後給您回過去？」

不知怎的，聽完這句話，我突然就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委屈直接上來了。

「沈亦。」

我聲音都在抖，「你到底什麼意思。」

30

鍵盤聲停了。

我深吸一口氣：

「高鐵上那些讓人誤會的話，是你說的吧？

「公寓樓下那些不清不楚的暗示，也是你給的吧？

「食堂、醫務室、游泳館……撩完了就跑，還突然消失，忙到一句準話都沒有。

「沈亦，難道我是一個待辦事項嗎？這樣很好玩嗎？」

電話那頭似乎頓住了。

過了幾秒，沈亦才重新開口。

聲音里是明顯的慌亂：

「你在哪兒？我現在去找你。等我十分鐘，不，五分鐘就好！」

「我才不要等你！話說完了，我要走了，我——」

「白老師。」

他忽然打斷了我，「你……在我樓下？」

下一秒，四樓某個房間的陽檯燈亮了。

一個身影出現在那裡。

即使隔著很遠，我也能感覺到，那不是平時那個精力十足的他。

電話里，沈亦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懇求：

「別走，白筱。

「等我五分鐘，求你了。」

我掛了電話。

31

我想走的。

真的。

但腿跟灌了鉛似的。

仰起頭，看著夜空。

別哭，白筱，沒出息。

就在快要繃不住時。

一個身影從單元門裡沖了出來。

是沈亦。

他看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

身上那件白 T 恤，有點皺。

頭髮亂糟糟的，還帶著水汽。

眼下全是烏青，下巴上冒著胡茬。

一股明顯的皂香撲面而來，顯然是剛用冷水胡亂洗了把臉。

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瀕臨極限的疲憊感。

看著他這副樣子，我心裡那股燒得正旺的怒火，像是突然被一陣潮濕的晚風吹過。

但我不想再被他帶著節奏走了。

「沈亦，我不想聽你解釋你有多忙。」

我盯著他，「我只想問一句話，你對我，到底是什麼意思？」

沈亦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

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緊。

「我喜歡你。」

他說。

32

心裡一顫。

但很快，那不合時宜的心軟，就被理智壓了下去。

話說到這份上，我必須把所有問題都攤開。

「好，你喜歡我。」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

「你喜歡我，為什麼要用那些……亂七八糟的方式？

「為什麼要借著項目和腰傷，和我進行那些公私不分的接觸？

「為什麼不能像個成年人一樣，清楚地告訴我你的想法，非要讓我混亂、無措？」

沈亦聽完，沉默了很久。

路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晦暗不明的陰影。

他垂下眼，聲音很低：

「對不起。

「那天在公寓樓下，我太衝動了。

「說完那些話之後，自己都覺得恍惚。」

他自嘲地笑了笑：

「也是說完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告白的對象，是需要用敬稱的，我的老師。

「我也很錯亂……」

聽著他這番剖白，我心裡，有什麼東西，塌陷了一下。

「是啊，師生關係，是紅線。」

我又何嘗不是被困住的那個人？

我嘆了口氣，「沈亦，其實，我也糾結過、猶豫過。甚至，還給自己找過理由，比如，我不直接給你授課，我們不在同一個院系，而且，你已經是研究生了……」

此刻，我才難以置信地意識到，我竟然，真的設想過那不該有的可能。

一次又一次。

我無法再自欺欺人。

「白老師。」

沈亦卻突然抬起頭，「我不是研究生。」

我心裡一緊：

「什麼意思？」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清晰得殘忍：

「我是本科生，智控學院，大三。」

33

轟——

整個世界，在我耳邊，炸成廢墟。

「沈亦！」

所有的心動、糾結、委屈，在這一刻，都變成了被愚弄的羞辱。

「你瘋了！你真卑鄙！你就是個騙子！」

我轉身就走。

手腕卻被他死死拉住。

「白筱，你聽我解釋。」

「解釋？還有什麼好解釋的？」

我拚命想甩開他的手，「解釋你是怎麼一步步算計我的嗎？」

「對不起。」

沈亦拉著我不放，語氣逐漸急切，「對不起，給我五分鐘，不，三分鐘就好！」

見我還在掙扎，他深吸一口氣，像是放棄了所有迂迴。

「你說得沒錯，我騙了你。」

他的聲音里滿是苦澀，「在出站口，你問我是不是博士時，我沒有否認。是因為，我意識到，這個身份，可能是唯一一個能開啟我們之間平等對話的機會。」

沈亦看著我：

「我也很卑鄙，用盡了能想到的所有辦法，去接近你、糾纏你，讓你習慣我的存在。

「除了這些，我根本就不知道，一個本科生，要怎麼去追自己的老師。」

34

「那……游泳課呢？」

我聽到自己聲音都哽咽了，「你明明答應了……」

話一出口，連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在說什麼？

這種時候，重要的難道是這個嗎？

沈亦顯然也沒有料到我會問這個。

他愣了幾秒，才看了一下手錶。

「今天是周四？」

「不然呢？」

「對不起……我一直在趕模型，忙得忘了時間，以為今天是周三。白筱，對不起，讓你白等了——」

「算了。」

我打斷了他。

卻不是因為生氣。

而是因為一種……無法面對自己內心的巨大恐慌。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沈亦，我們不可能的。」

沈亦看著我，沒有立刻反駁。

只是眼眶紅得厲害。

過了幾秒，他輕聲重複了一遍：

「我們不可能的。

「但是，你喜歡我。」

淚划過臉頰。

對。

對，我喜歡你。可是……

他沒有等我的回答。

上前一步，將我擁入懷中。

「我們在一起吧，白筱。」

35

沈亦的擁抱很緊。

我用了點力氣，才把他推開。

「沈亦。」

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時間不早了，你先回去處理工作吧。」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

「我需要時間，冷靜一下。」

我深吸一口氣，「你也一樣。」

周五晚上，是項目組周會。

一整場會，我都能感覺到，來自斜對面的那道視線。

但我沒有抬頭。

會議結束，我第一個收拾好東西，逃也似的離開了會議室。

在校園裡，漫無目的地走著。

一道頎長身影，跟在我身後，不遠不近。

我停住。

身後的腳步聲也停住。

沈亦見我沒有動作，似乎猶豫了幾秒，才緩緩開口：

「白筱，我想了很久，我之前的所作所為，太惡劣了。

「你覺得難以接受，我完全理解，但還是想和你道個歉。」

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的方式，錯了。因為，我好像，把你當成了一個項目。」

36

怔愣間，我轉過身，看向他。

沈亦站在幾步開外，滿眼都是懊悔：

「在我的設想里，我們的身份差距，是最大的問題。所以我判斷，正常的追求方式，成功率極低。」

他自嘲地笑了笑：

「於是，我選擇了——滲透。利用一切合理身份，增加我們的接觸頻率，讓你先習慣我的存在。

「我以為，只要接觸得足夠多、足夠久，就能從量變引發質變，讓你逐漸忽略那個最大的問題。」

見我還在看他，沈亦往前走了一步。

「但我今天才發現，我忘了最重要的一點。

「你不是數據，也不是模型。

「你有自己的情緒，會因為我的試探而感到不安，會因為我的疏離而感到委屈。

「我用對待機器的方式，來對待你。這是我犯下的最傲慢、最愚蠢的錯誤。」

他定定地看著我：

「對不起。」

我聽著他這番話，板著臉，沒說話。

眼淚卻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沈亦一下子慌了神。

他從口袋裡掏出紙巾，似乎想幫我擦。

手伸到一半，又因為想起什麼而頓住。

我接過紙巾，默默擦著眼淚。

吸了吸鼻子，正想找個垃圾桶。

他卻先一步，朝我伸出了手。

我看著他攤開的手掌。

鬼使神差地，沒有把紙巾放在他手上。

而是把那隻還帶著淚痕涼意的手，放進了他的掌心。

37

沈亦整個人都定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我的手。

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確定：

「所以，你……」

我看著那雙瞬間被點亮的眼睛：

「你畢業之前，不行。但——我可以等你。」

反手，將他的手，握得更緊。

「另外。」

我表情嚴肅，「你之前的那些套路，我既往不咎，但從現在起，不可以這樣了。遇到任何問題，我們一起商量，一起解決。」

沈亦點點頭：

「好。」

他又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

「白筱，我知道，你還有很多顧慮。

「第一，項目的事，是我考慮不周，如果你覺得繼續合作有風險，我可以找一個合適的理由，去申請更換技術顧問老師。

「第二，畢業之前，在任何公開場合，我保證，絕不會再做出讓你背上道德包袱的舉動。但私下裡，我希望我們能有約會的時間，因為，我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

「第三，公寓是一個訪問學者轉租給我的，不住宿舍，是因為有時候要處理公司的事，這樣方便一點。但在這裡可能會碰到老師同學，我打算換到校外去……」

他一條條地說著，仿佛又在進行項目規劃。

我打斷他：

「沈亦，你和別人告白之後，腦子裡想的……就是這些條款嗎？」

沈亦愣了一下。

然後，他勾了勾我的手指。

「第一，沒有別人。」

38

沈亦看著我：

「第二，我只想讓你知道，我並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幼稚。」

我瞪他一眼：

「嗯，除了臉，你確實不像個本科生。我之前，真的以為你是博士或者博後……」

談及現實問題，我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白筱。」

他突然問，「你喜歡我什麼？」

這也太直接了。

但我還是老實回答。

「帥，聰明，自律……」

我聲音小了下去，「和你在一起，感覺不會無聊。」

「好。」

他點點頭，「那你覺得，僅僅因為我是本科生，就拒絕我，這，合理嗎？」

好像……是不太合理。

但，我沒拒絕他啊。

我被他繞了進去，只能轉移話題：

「那，那你剛剛只說了第一、第二，第三是什麼？」

「第三……」

沈亦看著我，眼神變了。

他緩緩地，抬起我們交握的手。

「白筱，關於之前說的，能蓋個章麼？」

他低下頭，「我可以，吻你嗎？」

39

我退出了沈亦的項目。

理由冠冕堂皇：

省運會備戰周期將至，我需要跟隊進行康復指導和體能監控，分身乏術。

但在不會遇到熟人的有限場景里，我們不再是白老師和沈同學，只是白筱和沈亦。

一起吃飯，一起擼鐵，一起對著電腦，各自工作學習。

大四畢業季，我還沒來得及感慨時光飛逝，就被沈亦連人帶行李，打包進了他濱江的新公寓。

這天晚上，我們終於解開了《雙人成行》里最後一個謎題。

遊戲通關的動畫，在螢幕上滾動播放。

我窩在沈亦懷裡，問了一直想問的問題：

「沈亦，你放棄保研，是不是……因為我？」

沈亦低頭，親了親我的額頭。

「不全是。

「公司勢頭正好，繼續讀研……可能會影響我搞錢的速度。我是個俗人。」

他頓了頓，「不過，遇到你之前，我的人生規劃里，確實有讀博留校這一項。」

「沈亦……」

「我放棄的，只是一條自己也不那麼堅定的備選道路而已。況且，和你相比，那條路，沒那麼重要。」

他把我抱得更緊了些，「以我的背景，想休息了，隨時可以再回學校。所以，你不要有任何負擔。」

我「嗯」了一聲。

往他懷裡鑽了鑽。

「不過，說真的，沈亦。」

我戳了戳他，「像我們這樣，在高鐵上對鄰座一見鍾情，感覺都可以……寫小說了。」

聽到這句話，沈亦突然將我從他懷裡拉了起來。

「我是對你一見鍾情。」

他雙手環住我的腰，「但不是在高鐵上。」

40

「啊？」

「大二，在食堂。」

沈亦回憶著，眼神很遠。

「那天陽光很好，從食堂二樓的落地窗斜斜照進來，剛好落在你身上。

「你穿著一身運動服, 素著臉，馬尾扎得有點歪, 但……」

他看著我，像是還在回味那一刻：

「我只有一個念頭，原來明媚兩個字，是真的有實體存在的。

「然後, 你笑了。

「我就知道, 完了。」

他唇角不自覺地勾起, 「我當時就想, 一定要認識她, 可你卻被別人叫走了。最後，只來得及偷拍了一張照片。」

沈亦苦笑了一下：

「我以為你是哪個院的學姐, 還傻乎乎地找了朋友，一起黑進學生系統, 大海撈針。

「結果，我們把相似度超過 90% 的女生都找了出來，我一個個對照著去看, 但, 沒有一個是你。

「沒想到……你是老師。」

他看著我，眼裡滿是慶幸：

「所以，在高鐵上，看到你的那一瞬間，你不知道我有多開心。

「但又馬上有點絕望，絕望的是……我們之間的距離，好像比我想像中, 還要難以跨越。」

41

我聽著這個自己不曾了解的故事，心裡又甜又酸。

但很快，我捕捉到了一個「華點」。

我眯起眼, 捏了捏他的腰，語氣不善：

「所以, 一開始, 你就覺得我比你大？沈亦, 在你眼裡, 我就這麼——成熟？」

沈亦先是一愣, 隨即笑了。

他沒有直接回答我。

只是緩緩收緊了手臂。

「白筱。」

他撫著我的頭髮,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你還是覺得, 我們之間的年齡差，會成為未來的問題, 對不對？」

我不說話了。

只是把臉, 埋進了他的胸膛。

「你比我成熟的那些年，是用來讓我仰望和追趕的。你看，我現在，不是已經追上了嗎？」

沈亦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喑啞。

溫熱的呼吸，拂過我的耳廓：

「而我比你年輕的那些年，不過是用來滿足你……的教學要求的。」

我感覺像被電流擊中。

「至於現在,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我很年輕，核心也很穩, 就夠了。」

他吻了吻我的耳珠，「確認一下吧，白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