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
他聲音很低,「白老師,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機會,能光明正大地,和您多一點接觸。」
13
我怔住,看向他。
張了張嘴,卻只發出一個乾澀的音節:
「沈亦……」
「白老師,很晚了,上車吧。」
沈亦突然指了指計程車,語氣恢復如常,「項目的事,明天再詳細聊。」
計程車上,我腦子一團亂麻。
點開和沈亦的對話框,開始瘋狂打字:
【沈亦,你什麼意思?】
刪除,顯得我太沖了。
【沈亦同學,你剛才說的,我認為非常不合適,希望你以後……】
刪除,顯得我很在意。
輸入,刪除。再輸入,再刪除。
最後,我把手機一扔。
算了,明天再說。
等他來找我。
14
第二天下午,沈亦約了會。
一個小規模的項目啟動會。
會議室里,他是 C 位。
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
站在螢幕前,講解著技術框架。
條理清晰,邏輯嚴密。
討論到「怎麼教機器人游泳」時,我從教學實踐的角度,給出了方案:
「流程設計上,可以遵循基本的教學規律,先易後難,循序漸進……」
沈亦聽完我說的,點點頭。
「白老師,您的教學方案,對人來說,是合理的。」
他話鋒一轉,「但機器不需要這樣。對它而言,這樣反而是在浪費算力。」
他點開一頁 PPT,上面是一張標滿了數據的人體游泳推進力分析圖。
「自由式中,70% 以上的推進力來自划水。
「對機器來說,最應該被優先模仿的,就是這個最高效的模塊。」
沈亦看著我,眼神專註:
「至於一些適應性問題,機器不需要一步步教。它可以通過上百萬次自我博弈和強化學習,找到比人類更優的解決方案。」
「所以。」
他給出了最終結論,「我們要教給機器人的,不是如何學會游泳這套完整的經驗,而是哪些動作可以產生足夠的推進力,剩下的,它會自己搞定。」
旁邊一個同學和我小聲補充:
「沈亦這套單一最優+強化學習的算法,剛中了 CVPR 的 Oral。」
我卻反覆咀嚼著他的話:
「機器不需要一步步教。
「它會自己搞定。
「找到比人類更優的解決方案。」
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氣。
我的世界,和他的世界,維度都不同。
15
會議結束,已臨近中午。
大家一起去食堂吃飯。
因為和其他人還不太熟,我和沈亦很自然地走在了一起。
「白老師。」
走著走著,他突然開口,「會上,我說得太直接了,希望您不要介意。」
「沒事,學術討論而已。」
我有點心不在焉,「你不需要這麼照顧我的情緒。」
沈亦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目光太專注,盯得我有點不自在。
「沈亦……」
「那你剛才為什麼咬嘴唇?」
他冷不丁地問,「不是因為不高興嗎?」
「我哪有那么小心眼!」
我馬上反駁,音量都高了些,「我只是……」
我只是,那一瞬間,覺得你這個人,耀眼得過分了。
這話在心裡滾了一圈。
說不出口。
正好輪到我打飯。
我趕緊岔開話題:
「阿姨,要一份大排!」
沈亦沒再追問,只是端著餐盤,坐在了我對面。
16
飯桌上,不知道是誰,聊起了搶課。
最難搶的課,我的《游泳精講》和《運動康復》,不幸榜上有名。
「其實沒什麼。」
我擺擺手,「主要是外面的私教課太貴,而且,畢竟我也是健將級運動員出身,水平還是有點的。」
沈亦抬起眼,看著我,笑了。
我心裡一動。
「白老師。」
他突然開口,「我能去旁聽嗎?」
整張桌子都安靜了。
他慢悠悠地補充:
「項目需要。」
我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請求搞得有點懵,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啊……倒是可以,不過,採集數據的話,我需要提前告知同學們。」
沈亦還是那樣笑看著我。
他湊近了點,壓低聲音,只讓我們倆聽見:
「好啊,白老師。」
17
吃完飯,我正準備回體育中心。
「白老師。」
沈亦在背後叫我。
我停住腳步,回過頭。
他攤開手。
是我在高鐵上給他的肌效貼。
「你怎麼沒貼?」
我皺眉,「這個能緩解肌肉張力,還能促進淋巴回流,對恢復很有幫助的。」
他「嗯」了一聲。
帶了點鼻音。
嗯?
「嗯」是什麼意思?
好一會兒,我才反應過來。
後腰這種位置,他自己夠不著。
看著那副「我什麼都沒說但答案已經寫在我臉上了」的模樣,我有種被套路的感覺。
但我能怎麼辦?
人是因為我傷的,「負責」的話是我親口說的,康復建議是我煞有介事給的……
總不能跟他說:
「要麼,你找棵樹,自己蹭蹭?」
嘆了口氣:
「那你……跟我一起去體育中心吧。」
「好啊,白老師。」
又是這句。
18
體育中心,醫務室。
王老師不在。
留了張字條,說是去網球隊那邊了。
很好,只有我們倆。
空氣安靜。
我清了清嗓子:
「沈亦,你把襯衫——」
「砰!」
話還沒說完,一個男生沖了進來。
「老師!救命!肩膀拉到了!」
是高飛,自由式種子選手。
他已經自覺地趴在了理療床上。
露出線條分明的脊背。
我看了一眼旁邊愣住的沈亦:
「沈亦,稍等,五分鐘。」
又戴上手套,走到高飛身旁。
「什麼時候傷的?具體什麼動作?」
「就剛才!練高肘抓水的時候,感覺岡下肌那兒咯噔一下!」
「先別慌。」
我用拇指按壓他肩胛骨下方的激痛點,「這兒?」
「對對對!就是這兒!」
「還能主動外旋嗎?來,胳膊抬起來,慢慢往外轉……嗯,還能動,問題不大,就是急性拉傷。」
冷噴、貼膠布,一套流程走完。
「行了。」
我拍拍高飛的背,「24 小時內,別做大強度的上肢訓練。」
「好嘞!謝謝老師!」
高飛起身,又一陣風似的沖了出去。
19
我摘掉手套,轉向沈亦。
他的手,正放在襯衫的扣子上。
眼神幽幽的。
「啊,那個。」
我趕緊擺手,「你,你不用脫!」
我在說什麼?
「我,我的意思是,你,你的傷在腰上,把襯衫拉起來……對,拉起來就可以了!」
「哦。」
沈亦看著高飛離開的方向,應了一聲。
聲音有點悶。
他轉過身,拉起衣擺。
我重新戴上一副手套,走上前,撕下一條 I 字形的貼布。
不知為什麼,醫務室一下子變得很安靜,只剩下貼布的「嘶拉」聲。
和我們兩人之間,那幾乎能聽得見的心跳。
我的視線,不可避免地,落向了他的腰線。
皮膚很白。
弧度很漂亮。
比量位置時,隔著薄薄的手套,依然能感覺到,指尖落下那一瞬間的細微戰慄。
像微弱的電流。
也不知道,究竟是誰在抖。
短短几十秒,像一個世紀。
終於貼完了。
我收回手。
「好了,兩天後撕掉,再換一貼新的,你……」
話說到一半,我嘆了口氣。
還能說什麼呢。
「到時候,你再來找我吧。」
沈亦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像帶著鉤子。
「好啊,白老師。」
20
因為是剛開始,項目組的工作推進得很快。
這天,我們在智控學院的會議室里一起加班到了晚上九點多。
結束時,所有人都像被抽乾了。
「不行了。」
一個同學提議,「去吃宵夜續命吧?」
全票響應,除了我和沈亦。
「白老師和沈亦不去嗎?」
我揉了揉僵硬的後頸,正準備開口。
「不去了。」
旁邊的沈亦卻搶了我的台詞,「坐太久了,要去運動。」
我動作頓住。
和他對視一眼:
「你腰好了?」
全場安靜。
八卦的目光,在我們之間來回。
我恨不得當場咬掉舌頭。
「前幾天做器械,扭了一下。」
沈亦卻很淡定,「正好碰到白老師,她幫忙處理了下,現在已經沒事了。」
三言兩語,完美解圍。
這傢伙,還算靠譜。
鬼使神差地,我多問了一嘴:
「那……一起去體育中心?」
沈亦看著我,笑了:
「要麼,一起去游泳館?」
……
果然,靠譜是假象。
挖坑等我跳,才是真的。
21
從智控學院到體育中心,有一段很長的林蔭路。
沈亦走在我身側。
「白老師本科也是江大的?」
「嗯。」
我點點頭,「青年賽 100 米自由式金牌保送的體院,後來直博,順理成章就留校了。」
他聽完,若有所思:
「那我們一樣。」
「你也是體育生?」
「我也是金牌保送的。」
他語氣平淡,「信息學。」
這……能叫一樣?
物種都快不一樣了好嗎?
我瞥了他一眼:
「不過,你看起來倒真像體育生,至少,不像是寫代碼的。」
話說出口,我就後悔了。
好像我很關注他一樣。
沈亦轉過頭,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兩秒。
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臉一熱,趕緊加快腳步。
「我去換衣服了,泳池見!」
22
打開柜子時,心還在「砰砰」亂跳。
手指在幾件顏色鮮亮的泳衣上划過。
最後,還是選了教職工運動會時發的超保守款式。
連體、平角、後背開衩超高。
即便如此,換衣服的動作還是前所未有地遲滯。
肩帶總是擰成一團。
泳帽戴好,又有髮絲漏出來。
還被泳鏡帶子抽了一下。
我看著鏡子裡,那個臉頰火辣辣的自己。
白筱,冷靜,拿出你的專業性來。
等我給自己訓完話,磨蹭到泳池邊。
沈亦已經熱完身了。
正戴著泳鏡,站在出發台上。
他像是不經意地,掃了一眼我武裝到牙齒的裝備。
一抹笑意,從唇角緩緩漾開。
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視線卻正好撞上了他的上半身。
會議室里的白襯衫,像是封印。
此刻,封印解除。
23
一具充滿力量感的身體,就這麼呈現在我眼前。
流暢、勻稱。
燈光下,水珠順著他清晰的腹肌溝壑,緩緩滑落。
沒入利落的髂嵴線。
忽然有點口乾舌燥。
我低下頭。
「白老師。」
沈亦卻似無知無覺,「我先游一圈,熱個身,您……從專業的角度,幫忙看看?」
「……好。」
一個標準的出發動作。
身體繃成漂亮的流線型,利落地切入水中。
從專業的角度幫忙看看?
這還用看嗎?
高肘抱水,身體轉動流暢。
核心穩定,沒有多餘的晃動。
打腿的節奏和劃臂的動作配合得天衣無縫。
……
但我的思緒,只在專業上停留了不到五秒。
視線便無法控制地,追隨著那道身影。
追隨著他每一次划水時,那線條漂亮的背闊肌如何舒展,像一雙巨大的翅膀。
追隨著他每一次打腿時,那修長有力的雙腿,如何攪動起一池碎光。
……
24
「嘩啦——」
沈亦在對岸的池邊停下,摘掉泳鏡,甩了甩頭上的水珠。
他單手撐著池沿,另一隻手隨意地抹了一把臉。
水珠順著下頜線滾落。
他就那麼隔著一池碧波,看向我。
聲音穿透了水聲和迴音:
「白老師,怎麼樣?」
我如夢初醒。
「還,還行。」
拚命回憶剛才的畫面,「就是……轉身前的滾翻,銜接得有點生硬,可以再快一點。」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
「還有,海豚腿的頻率和劃臂的節奏,匹配得還不夠完美,損失了一點速度。」
「收到。」
沈亦的笑,在泳池裡,格外明亮,「那,白老師,一起,五公里?」
「……好。」
還好,下了水,我重新找回了掌控感。
冰涼的池水,也讓發熱的頭腦冷靜了下來。
一圈、兩圈、三圈……
我逐漸進入了心無旁騖的狀態。
就在這時,耳機里突然響起了一段熟悉的旋律。
是高鐵上的那首後搖。
咚……咚咚……咚咚咚……
模擬的心跳聲,在腦海深處轟然炸響。
怎麼是這首歌?
那讓人心慌的靠近,瞬間湧入記憶。
急促的鼓點,和失控的心跳,撞在了一起。
白筱,你在想什麼!不可以的!
思緒一亂,呼吸也跟著亂了。
「咳——噗!咳咳——」
我猛地嗆了一大口水。
扶著泳池邊,咳得撕心裂肺。
這應該是我最近幾年來,第一次在泳池裡嗆水。
一道水聲破開。
沈亦遊了過來。
「怎麼了,白老師?」
我抬起頭,看到他臉上未乾的水珠,在泳池的燈光下,閃閃發光。
一股無名火,猛地躥了上來。
「沒事!」
25
一連幾天,我都躲著沈亦。
釘釘回消息,只回「嗯」「收到」。
能用文字,絕不用語音。
路上看見他,假裝看風景。
就這麼躲到了周四晚上的《游泳精講》。
他準時出現在了游泳館門口。
抱著筆記本,禮貌地沖我點點頭,坐在了旁邊的觀摩椅上。
一整節課,都很安分。
像個真正的旁聽生。
自由練習時,有個男生的動作一直不對。
糾正了好幾遍,效果都不理想。
正當我有點頭疼的時候,下課鈴響了。
同學們陸陸續續離開。
我留在泳池邊整理教具,沈亦也合上筆記本,朝我走了過來。
「白老師。」
他站在我身邊,「今天辛苦了。」
「還行。」
我隨口應道,還在為剛才那個男生的動作瓶頸而煩惱。
「那位同學,他的問題,可能不在於力量,而在於感知。」
26
我一愣,抬起頭。
沈亦看著水波:
「我觀察了一下。在做動作時,他頸部有不自覺的僵硬,眼神也無法聚焦水下。
「這應該不是力量不足的表現,更像是大腦在對抗一種不確定。」
他解釋得深入淺出:
「您這門課,選修的都是有一定運動基礎的學生,也基本不存在畏水問題。
「所以,我有一個猜測——可能是他的前庭系統比較敏感。
「在水裡,大腦接收到的視覺、感覺和前庭覺信息產生了衝突,導致他潛意識裡缺乏空間安全感。
「為了維持穩定,他的肌群會過度補償,反而鎖死了活動度。」
「前庭系統?」
這是神經科學和康復醫學裡的概念。
沈亦點點頭:
「嗯,下次,您可以讓他戴個鼻夾和耳塞,暫時關閉一部分干擾性的感覺輸入通道,可能會好點。
「當然,我只是從做機器人感知系統的角度來看,這個問題和我們遇到的某些 bug 很像。」
「沈亦!你這個角度真的很棒!」
我一拍大腿,完全忘記了此前的尷尬,「我就說!他明明核心穩定性很好,陸上也練得好好的,一下水就不行,根源可能在這兒!」
教學難題被解決了,我那叫一個興奮。
再看沈亦,感覺他眼裡的光都不一樣了。
理性的、智慧的。
迷人的。
我由衷讚嘆:
「你真的……」
真的很厲害。
心裡的牆,「轟」的一聲,倒了。
27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關上燈,躺在床上。
黑暗並沒有帶來平靜,反而把白天經歷的一切,都渲染得無比清晰。
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開始回放關於沈亦的碎片:
是他站在泳池邊,燈光下的輪廓分明。
是他在會議室里,降維碾壓我的瞬間。
是他在高鐵上,幫我拼圖時,身上的皂香。
是他那雙時而無辜如小狗、時而深沉如星海的眼。
還有……他剛剛在我面前,幫我解惑時,那聰明到犯規的樣子。
這些畫面,像一場無聲的電影,在我腦中循環播放。
凌晨一點,我抓起手機。
想玩玩《Florence》。
卻看到沈亦幾小時前發來的微信:
【通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