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燃蹲在牆邊,「喬姐,你踩我肩上。」
我用一種看傻逼的眼神看著他。
手掌一撐,輕巧地翻上了牆頭。
陳燃人傻了。
「你身手這麼好?」
「怎麼練的啊,教教我唄。」
「喬姐,拉我一把……」
剛把這個蠢貨拽下來,身後又傳來落地的悶響。
「周聽瀾?」
他走過來,「你們去哪,一起,行嗎?」
「不方便!」陳燃搶著回答。
「哦。」
周聽瀾語氣淡淡,「那你走。」
「嘿,老子早看你不順眼了」,陳燃擼袖子,「找揍是吧?」
「是,你打吧,我剛好缺錢。」
好熟悉的對話。
這貨不愧是男主,跟賀甜的語氣一毛一樣。
氣氛正劍拔弩張,院裡忽然響起教導主任的吼聲,「喂!你們幾個——」
我們同時溜了。
跑出一條街,我撐著膝蓋劇烈喘著,「去哪?」
陳燃想了想:「開黑?打球?吃炸雞?」
周聽瀾:「鬼屋。」
我眼睛一亮,「聽他的。」
他倆說好,卻誰也不動彈。
問就是——
「沒錢。」
差點忘了,據賀甜所說,這倆貨一個比一個窮。
或者說。
這所學校里很多學生,家庭都不富裕。
有錢的誰來這所烏煙瘴氣,市裡排名倒數的學校?
除了我。
我家很有錢。
或者說。
我爸很有錢。
但可惜,我不是他唯一的孩子。
更準確點來講,喬振海有兩個女兒,而我,是見不得光的那一個。
用外面那些流言蜚語來講,這叫私生女。
13
鬼屋裡陰森詭譎。
音調詭異的樂曲,在黑沉沉的空間裡反覆滌盪,那股子瘮人感直往骨縫裡鑽。
這地方倒是適合周聽瀾。
他那陰鷙郁沉的氣質,倒是與這陰惻惻的鬼地方相得益彰。
陳燃在前面打頭陣,那叫一個鬼哭狼嚎。
「我操,哪來的胳膊?!」
「啊——棺材裡是啥玩意啊?」
「大姐,你別摸我腳,別……媽呀!」
其實。
我也有點怕。
深吸口氣。
一抬頭,卻見陳燃正跟前面穿著中式喜服的鬼新娘互相鞠躬。
「大姐,你饒了我吧。」
「別,別拜了,你們 NPC 都這麼敬業嗎?」
「你咋不說話?」陳燃聲調都變了,「你他娘的不會真是鬼扮的吧?」
我:「……」
老天爺到底是怎麼發明出陳燃這玩意的?
我正笑著,一顆滿臉鮮血的長髮頭顱,毫無預兆從天花板倒吊下來,瞪著兩隻假眼珠子直勾勾地懟到我面前。
「啊!」
我下意識一巴掌扇過去。
沒打著。
我轉身就跑,卻意外撞進周聽瀾懷裡。
他扯住我手腕,頓了頓,又鬆開。
頭頂響起他的聲音。
沙啞中帶了點笑。
「都是假的。」
「別怕。」
他扒開頭顱上倒垂的假髮,帶著我彎腰鑽過去。
「要是害怕,就拽我衣服。」
我默了默,「誰說我怕?」
他笑,「嗯,我怕。」
「所以你扯著我衣服,讓我有點安全感,行嗎,喬姐?」
他語調沉沉緩緩的,帶著點捉狹。
這還是我頭一回聽他一口氣說這麼長的話。
忽然,一道吼聲穿破耳膜。
「姓周的,你給我鬆手!」
陳燃也顧不上害怕,一把掀飛那顆倒吊的腦袋瓜,把周聽瀾給擠走了。
周聽瀾也不惱,緩緩掀唇,擠出倆字:
「蠢貨。」
14
從鬼屋出來,我帶他們去了夜市。
我從街頭吃到巷尾,後面兩人哭喪著臉,「別買了!祖宗。」
陳燃嘴裡塞滿了章魚小丸子,「我倆吃不下了……」
我買的都是些盒裝的,能分著吃的。
吃兩口膩了,就扔給他倆。
陳燃撐得直翻白眼。
吃飽喝足,他倆一路送我回家。
我難得心情好,哼著小曲上樓。
一開門。
迎面砸過來了什麼。
砰地一聲。
木質的紙巾盒砸到牆上,又骨碌碌滾到我腳邊。
森寒的低氣壓,隨著屋內男人的質問聲滌盪開來。
「你還知道回來?」
「逃課,打架,鬧事。」
「現在還跟兩個男同學不清不楚的,喬蕎,你到底還要不要臉?」
我緩了幾秒,才繼續嚼嘴裡的口香糖。
啊。
原來是我那個便宜爹來了。
「不要啊」,我笑呵呵地湊過去,嘴裡說著不三不四的話,「我一個私生女,要什麼臉?」
「你!」
他被我氣得不輕。
但骨子裡的清高以及打從心底里對我和我媽的輕蔑,讓他忍著沒動手。
他閉了閉眼,「我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女兒!」
好像我的存在是他一輩子的污點。
我繼續笑著,「您家門不幸唄。」
他沒說話。
我倚著牆等他的下文。
坐在沙發上的中年男人穿著高定西服,從頭到腳連根頭髮絲都矜貴無比。
卻懶得看我這個親生女兒一眼,一開口便是命令。
「你姐姐生病了。」
「收拾一下,跟我去醫院配型。」
「不去。」
我嚼著糖,思緒卻飄遠了些。
眾所周知,我沒爹沒媽,更沒什麼姐姐。
我媽當年懷我,是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她偷跑國外生下我,回來訛了一大筆錢,然後扔下我跟新男友出國了。
再沒回來過。
我爸倒是養了我。
他不缺這點錢,把我養在了老家的一棟空置房子裡,按月打款,僱人養著,十幾年來只露過兩次面。
一次是我生了很嚴重的病,一隻腳踏進鬼門關。
他飛過來看我死沒死。
還有一次,就是現在。
對於所謂姐姐的記憶,就更加模糊了。
只記得大概是八九歲時,我看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媽媽陪著過生日,就拿了錢,買了個不太大的生日蛋糕,獨自坐了幾個小時的車去找爸爸。
我想讓他陪我過一次生日。
想坐在他腿上許個生日願望。
——許什麼呢?
就希望爸爸能每年都來看看我吧,每年一次,一次一天就成。
可我連門都沒能進。
他們住在好大好漂亮的院子裡,爸爸把穿著公主裙的姐姐抱在懷裡,耐心地哄著她喝藥。
他叫她小公主,小祖宗。
輕聲細語哄著她的樣子,和我想像中的爸爸形象如出一轍。
可我卻像只野狗似的被他趕了出來。
回去的路上,我一邊哭一邊吃完了一整個蛋糕。
那時的我還不明白,難道我不是爸爸的女兒嗎?
現在倒也懂了。
女兒跟女兒是不一樣的。
喬振海的聲音,將我短暫游離的思緒拉回,「這沒有你拒絕的份。」
「現在,跟我去醫院。
」
15
我沒反抗,跟著喬振海去了醫院。
還能怎樣呢?
我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胳膊還是擰不過大腿的。
檢查結果要過幾天才出。
從醫院出去,他連送我回家的打算都沒有。
我也沒在意這個,笑嘻嘻地,沒有規矩地問他,「喬振海,你女兒什麼病啊?是要我捐肝捐腎還是捐眼睛?」
他很嫌棄地看了我一眼。
一言沒發,上了車。
黑色賓利車疾馳而去,只留下一尾飛灰,我站在灰塵的中央,沒心沒肺地笑著。
喬振海從沒打過我。
開門時扔的那個紙巾盒,也沒擦到我一根頭髮絲。
可我怎麼就覺著胸口這麼疼呢?
最初還是細微的刺痛,很快牽扯到了無數根連接心臟的神經,麻木,鈍痛,好像胸口被鑿穿了一個洞,空蕩蕩地漏著風。
「喬姐?」
我蹲在醫院門口吹風時,一輛破單車忽然停在面前。
來人單腳撐著地,語氣疑惑,「你在這做什麼?」
不用抬頭都知道,是陳燃。
我吸了吸鼻子,「捐東西。」
「來醫院捐啥東西?」他自以為幽默地開了個玩笑,「捐眼角膜啊?」
「……也說不準。」
「啥?」
我站起身,卻是猛地頭暈,眼前一黑——
「喬蕎!」
單車咣的一聲砸到地上,陳燃撲過來,穩穩扶住了我。
寬厚乾燥的手掌覆到我額頭,「也沒發燒啊,說什麼傻話呢?」
「你到底怎麼了?」
我牽了牽唇,不想說話。
陳燃也沒追問,他把車扶起來,「上來吧,我送你回家。」
我乖巧坐在車后座。
陳燃騎得很穩。
過了兩條街,他忽然喊道,「喬姐,你把什麼水灑在我後背——」
話沒說完。
遲鈍的少年反應過來。
什麼水呀。
是眼淚。
我早就知道陳燃是個不善言辭的人,他沉默著,想了又想,最後什麼都沒問我。
只是騎著那輛叮咣亂響的破自行車,載著我沿街道繞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我心情轉好。
16
晚上放學,賀甜照例強行給我們仨補課。
不過。
離開時,賀甜找了個藉口把陳燃和周聽瀾都趕走了。
「離周聽瀾遠點。」
她這樣說。
「為什麼?」
賀甜正色道,「他……性子不好。」
「看出來了。」
「比你看出來的還要惡劣很多」,她嘆了口氣,「我知道劇情,也清楚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對你笑,對你溫柔,全都是裝的,不要試圖救贖他,更別想把他從泥潭裡拽出來,他根本就沒想過要爬出來。他只想把你拽下泥潭,變得跟他一樣髒。」
「知道我為什麼不肯按著劇情救贖他嗎?」
賀甜緩緩說道,「誰過得不苦呢,我吃過苦,所以我要更努力地學習,變好,我要靠我自己爬出泥潭,我偏不信命,可他呢——」
「他受了傷,就理所當然地爛在泥里,然後等著別人去救贖他,但是憑什麼?」
「我自己都活得這麼艱難,憑什麼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救贖他?」
「還有,如果他找你……」
賀甜忽然噤了聲。
走廊盡頭,一道頎長消瘦的身影淡入陰影中。
無聲地,陰翳地望著這邊。
他都聽見了。
賀甜咬著唇,迎上周聽瀾的目光。
「我沒說錯什麼。」
「周聽瀾,如果你自己肯改變,我可以幫你,她們都可以幫你。」
「但你如果願意用別人犯的錯懲罰自己,甚至厭棄整個世界,也隨你。」
「你自己願意爛在泥里,永遠,永遠都沒人能救贖你。」
周聽瀾停在我們面前。
勾了下唇,眼底滿是嘲弄,「說完了?」
他穿著純黑色的外套,雙手抄袋,表情陰沉的可怕。
似乎……
兜里還藏了什麼。
我心一顫,立馬將賀甜護在了身後,「你要做什麼?」
他仍保持著那個姿勢,眼神陰惻惻地,像一條露出獠牙的毒蛇,伺機給人致命一擊。
「你覺著我想對她做什麼?」
我皺眉,沒有出聲。
走廊里很安靜,昏黃的夕陽將他的剪影拉得很長。
過了好一會,他扯了下唇,笑容譏誚,「你猜得沒錯。」
「如果你不攔著,如果這裡沒有監控……」
周聽瀾頓了頓。
眸光驟冷,寒意鋪天蓋地壓了過來。
「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17
昨晚不歡而散。
周聽瀾說完那句話就走了。
背影瘦削挺直,出了走廊,緩步邁進夜色里,沒有再回過頭。
……
清早。
陳燃來時,嘴裡還咬著半個包子。
「喬姐,嘗嘗?」
「我奶包的肉包子,可香了。」
他還不知道昨晚的事,給賀甜和周聽瀾又各自送了兩個。
周聽瀾又變回了那個沉默寡言,陰鬱淡漠的男生。
他坐在垃圾桶旁,自己一桌。
視線落到桌上放的兩隻肉包子。
陳燃還在說,「你嘗嘗,我奶蒸的包子天下第……我操,你幹什麼?」
包子被周聽瀾扔進了垃圾桶里。
「你他媽有病?」
陳燃往他桌上踹了一腳,「不愛吃你還我,扔了幹什麼?」
周聽瀾身子後倚,抬頭看他,眼神很淡。
「因為我是天生壞種。」
「因為我討厭你。」
「夠了嗎?」
「真以為一起做過幾道題,逃過一次課,你就算我朋友了?」
周聽瀾輕嗤,「蠢貨。」
陳燃額頭青筋暴露,「老子真是多餘管你,餓死你得了。」
「真他媽有病!」
陳燃用力踹開桌子,轉身回來。
「喬姐,你說他是不是有毛病?」
陳燃一臉莫名,又罵,「活該他沒人搭理,什麼怪人。」
「老子缺他這個朋友?」
我往後看了一眼。
周聽瀾垂著眼,也不知道聽沒聽見。
他安靜地轉著鋼筆,又跟旁邊的垃圾角幾乎融為了一體。
18
我找賀甜詢問過她所謂的劇情。
她講了許多關於周聽瀾。
比如。
他悲慘的,窒息的童年。
他內心的陰暗。
原本劇情走向里,賀甜一次又一次拖他走到陽光下,可他陰暗自卑又扭曲著的內心,如何辜負了她的心意,甚至想要拖著她往下墜。
墜入他原本的深淵。
直到快要結局時,她放棄了自己觸手可及的未來,豁了半條命,才徹底感化他。
賀甜安靜講述著,「其實,我並不討厭周聽瀾,每個人有不同的活法,誰也不能說拚命往上爬才是好,爛在泥里就是錯,但是——」
「我只是不想陪著他爛在泥里。」
「可能我比較自私,註定做不成文中的女主,我只想救贖我自己。」
「我過得那麼苦,我媽過得那麼苦,我自己都自顧不暇了,真的沒那麼善良,豁出命去成全別人。」
「你沒錯。」
我努力搜刮自己不算豐盈的腦容量,儘量措辭。
「沒人有義務非要救贖別人啊。也沒有任何人,值得你犧牲自己去拯救。」
「只是,我總覺著,周聽瀾好像也沒有劇情描述的那樣壞。」
我坐在賀甜的桌子上,隨意晃著腿,「就像……你不也脫離了原本劇情,改來拯救我了嗎?」
看著賀甜怔忪的神色,我挑眉。
「也說不準,周聽瀾也變了。」
「不如,我們試著信他一次?」
19
體育課。
我姨媽痛,提前回了班級。
剛走到班門口,便透過門上玻璃窗,看見了裡面的人。
周聽瀾。
他坐在班級最角落的位置,背脊繃得筆直,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教室里空蕩蕩的,卻擠滿了孤寂與惆悵。
沉默片刻,他動作緩慢地去翻旁邊的垃圾桶。
我目光一凝,忽然想到什麼。
接著,便見他翻出了陳燃早上給的包子,塑料袋上沾了點髒,但陳燃系得嚴實,裡面包子還是乾淨的。
他很認真地拿紙擦乾淨袋面,打開,拿出已經涼透了的包子咬了一口。
今天陰天,窗外風聲呼嘯。
他就這麼就著穿堂風,面無表情地吃完了兩隻包子。
可那張臉越是平靜,卻越能讓人看見內里那顆見不得光的、晦暗的、斑駁破碎的心臟。
搭在門把上的手指僵了僵,還是收了回來。
20
這幾天,我總是出神。
我其實沒那麼渴望親情了,真的。
十幾年了。
一個人的生活已經成了習慣,反正家裡永遠有鐘點工做好飯菜。
但,菜都很難吃,今天少了鹽,明天多放了辣椒。
——反正我不滿意也沒用,給錢的老闆是喬振海,而他的要求很簡單,我活著就行,至於活得好壞,吃的可不可口,他根本不在意。
我忍不住去想那天喬振海失望又厭惡的表情。
「逃課,打架,鬧事。」
「現在還跟兩個男同學不清不楚的,喬蕎,你到底還要不要臉?」
「……」
我有點想笑。
這才哪到哪啊喬振海?
我還可以更叛逆。
反正乖巧沒用,考一百分也沒用,什麼都沒用,我就算門門第一,處處優秀,喬振海都不會多看我一眼。
在他眼裡,我的存在就是不光彩的。
可是。
這些到底關我什麼事呢?這樣不光彩的我,在出生前也沒人問過我要不要被生下來啊。
越想越煩悶。
我索性甩掉了陳燃,跑出去染了頭髮。
換種心情嘛。
醫院配型結果應該也快出來了。
應該能再見到喬振海吧?
剛好膈應膈應他。
不過,今天運氣不太好,剛進校門,就被教導主任攔了下來。
「那個黃毛?過來。」
21
廣播操時間段。
我被主任拎到了講台上,受著全校師生的注目禮。
還要讀檢討。
檢討書是我寫了兩節課的。
本來想找賀甜代筆,但她一臉恨鐵不成鋼,不肯。我又想找陳燃,結果這人除了剛看見我的黃毛時扯著嗓子喊了聲「臥槽」。
後面就不知所蹤了。
我不情不願地念著檢討。
剛讀兩行,忽然聽見台下一陣驚呼。
抬頭的瞬間,眼前閃過一片綠。
定睛一看,竟是陳燃。
這貨是真仗義。
他倒是一點沒慫,頂著主任幾欲殺人的目光,指著他新染的綠毛,說了句經典台詞:
「主任,看我把這玩意染成了綠的。」
「酷不酷?」
我:「……」
主任:「!!!」
雖然我覺著陳燃很煩。
但是那天。
看他擋在前面替我念檢討的樣子,有那麼點帥。
連他那頭綠毛都顯得可愛了一點。
就是,最後被罰跑操場十圈的狼狽樣子,有點像我小時候偷養的一條長毛的流浪狗。
22
放學後,賀甜又把我和陳燃攔下了。
她面無表情,「最近落下太多課,今晚多補一會。」
陳燃一臉認命的表情。
我倒是問了句,「能不能叫周聽瀾一起?」
賀甜動作一頓,「隨便。」
陳燃默默翻了個白眼,但因為是我的提議,他忍著沒說話。
「周聽瀾。」
我走到他面前,「要一起嗎?」
他像是沒聽見,表情淡漠,繼續收拾著書本。
陳燃急了,「喬姐跟你說話呢,你他媽——」
不等他罵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