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搖搖頭。
大律師們基本都是老煙槍,霍銘安沒有抽逼格高又嗆人的雪茄已經算是很照顧周圍人的感受了。
可他想了想,又把煙塞了回去,隨口問我。
「你今天待了一天了,有什麼感覺?」
「聽了一天你的豐功偉績,」我實話實說,那些實習生簡直要把他吹上天了,霍銘安是商事爭議的巨佬,也是這個領域出了名的訟棍,只要他接手的無一敗績,收費高得嚇死人。
他面無表情地掃了我一眼,我不敢再貧嘴,老老實實道。
「接觸的客戶層面和案件質量都高了很多。」
霍銘安不置可否地笑了一聲。
「你做律師的初心是為了什麼?」
「想維護正義。」
我有些臉紅,卻還是堅持著說了。
我始終記得第一次打贏官司,那個憔悴的女人跪在我面前嚎啕大哭磕頭的樣子,那種來自旁人的肯定讓人感覺人生都有了意義。
霍銘安沒有嘲笑我。
「想要維護正義,需要的可不僅僅只是法律。」
「走了。」
他話題突然一轉,我甚至還有些沒跟上。
「啊?」
「回家,」他面無表情地看我一眼,「實習生是沒有加班工資的,你看過實習守則了吧?」
他是個什麼品種的畜生啊!
5
第二天一大早,霍銘安就通知我今天跟他出差。
我從沙發上爬起來,渾身的骨頭都要散架了,眼睛下面掛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看起來活像是被公狐狸精吸乾了精氣。
反觀霍銘安,他一身清爽的運動裝束,脖子上還掛著一條白毛巾,竟然是剛從外面跑步回來了?!
「早餐在桌上,我先去洗個澡。」
我腦子裡還是一團漿糊,搖搖晃晃走到桌邊,發現上面竟然擺著三條街外那家從不送外賣的鮮蝦小餛飩。
我超愛那家的!
資本家驟然披上人皮,糖衣炮彈打得我丟盔棄甲,我決定暫時不在心裡悄悄罵他了。
畢竟鮮蝦小餛飩實在是太!香!了!
實習生群里在相互嚷嚷著帶早飯,他們問我要不要來一份。
我:「不用了,我今天出差。」
有消息靈通的鵪鶉尖叫。
「我聽見總秘辦說今天是霍大律師去 Q 市出差!」
鵪鶉們頓時大呼小叫,「太幸福了!我也想去!」
……
我和霍銘安竟然被分在了一間總統套房。
我有些猶豫。
「我們……一間房?」
霍銘安身高腿長走在前面,聞言似笑非笑地轉身。
「很期待?」
不說假話,在他俯身下來靠近我的那個瞬間,被帥哥突臉,我的心臟幾乎停了一下。
他說。
「接下來,你還可以更期待。」
個屁啦!!!
這個畜生,在進房間的第一時間就讓我把筆記本拿出來,開始加班。
一間套房也不過是怕泄密而已!
……
這個夏天,我朋友圈不是在新省,就是在 Q 市。
而我,雖然人在 Q 市,卻沒有半點機會出去玩,甚至連每餐飯都是酒店的人送到總統套房來的。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怎樣花天酒地了好幾天,連樓都不下呢!
但是話又說回來,這怎麼不叫縱慾過度呢?
在連續加了三天通宵的班之後,我整個人已經徹底狂暴而扭曲,周身散發著濃烈的黑氣。
把 OA 系統的工作時長放上去,整個群里鴉雀無聲。
他們再也沒人羨慕我了。
我想暴烈辱罵資本家,結果一轉頭,看見旁邊霍銘安正安靜地敲著鍵盤。
同樣是通宵了三天。
我頭髮蓬亂,眼下掛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而他,神清氣爽,一絲不苟,身上甚至還隱約傳來潘海利根鹿首的檀香尾調。
雖然知道大律師絕大多數都是高精力人群,但是人和人之間的差別大到這個地步……
有時候覺得,還是很想報警的。
……
霍銘安在庭上的風采簡直耀眼,面對刻意運用複雜的不同歸屬地以及不同國法律企圖把人繞暈的對方律師,他同時用了英、德、法三種語言舌戰群雄,對面的律師被打得丟盔棄甲。
他不負眾望贏下了官司。
客戶為了表示感謝,一定要請我們吃飯。
霍銘安剛拿了人家千萬級別的律師費,自然不好意思推辭。
我只是一個小嘍囉跟班,當然是 boss 去哪我去哪。
酒桌上客戶很客氣,頻頻敬酒,霍銘安都替我擋了好幾次。
客戶忍不住打趣他。
「霍律師什麼時候開始憐香惜玉了?」
霍銘安已經連喝了好幾杯,連眼神都有些恍惚,聞言頓時笑了一下,好一會才回答。
「她當然是不一樣的。」
桌上頓時一片揶揄,我覺得臉上有些發熱,下意識伸手去摸,發現臉竟然不知何時變得通紅了。
不敢在房間裡再待下去,我找了個藉口,出來透氣。
這是個私人會所,環境清幽,私密性極好。
我看見院子當中有個很清澈的魚池,裡面有不少紅底白花的錦鯉在裡面悠閒地遊動,每一條都胖得像一條魚雷,旁邊還擺著魚食。
一時興起,準備去喂喂魚。
可是才抓了一把魚食走到魚池當中的橋上,還沒來得及往下撒,身後突然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裴觀哥,他們說那個律師今晚就在這裡吃飯,我好不容易才打聽到的呢!」
「好,知道你最厲害了。」
……
我聞聲轉頭,猝不及防和裴觀對上視線。
「羅晴?」
他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很難形容。
裴觀的小學妹宋芝,此時正嬌滴滴地挽著他的胳膊,順著裴觀的視線看過來,頓時露出了輕瞭然輕蔑的微笑。
「我當是誰呢,還說什麼要分手,結果轉身就追人追到這裡來,真不要臉。」
見裴觀沒反應,宋芝頓時撅起了嘴,搖了搖他的胳膊。
「學長!」
裴觀卻露出有些不悅的神色,他拍了拍宋芝的手,又輕聲哄了幾句,這才在對方挑釁的目光中快步朝我走了過來。
「羅晴?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喂魚的心情頓時消了大半,隨手把魚食往池塘里一灑,轉身就想走,卻被裴觀攔住。
他甚至還上手來拉我,臉上的神情還有幾分不滿。
「這地方不是一般人能來的,你趕緊走。」
我有些詫異。
「我為什麼要走?」
「聽我的,這地方真不是你能來的,這裡來往的全是有身份的人,你得罪不起。」
他好像還一副全心全意為我考慮的樣子,覺得我不配出現在這裡,來這裡也不過是為了堵他。
「我不管你是怎麼打聽到我在這裡的,現在都趕緊走,我是為你好。」
見我還是沒有動,宋芝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這位大姐,你還是趕緊走吧,學長給你留面子呢,你知道你身後魚池裡的魚多少錢一條嗎?」
「還隨手喂魚,什麼土包子,就你剛才那種喂法,喂死了你賠得起嗎?」
「我賠——」
男人低沉的聲音響起,還帶著沒有散去的酒意。
我下意識回頭,卻見到霍銘安不知何時也從包間裡出來,正居高臨下看著面前的鬧劇。
「看你半天不回來,」他走到我身邊,聲音溫柔關切,「出來接你。」
我感激地沖他笑了笑。
「多謝。」
我知道他喝了多少,怕是現在能保持走路不搖已經是費了牛鼻子勁了。
他從鼻子裡傲慢地哼了一聲,末了沖我伸出胳膊,這人記仇得很,這是來給我撐腰了。
他手腕上戴著幾百萬的百達翡麗,身上穿的襯衫雖然看不出來牌子,但是剪裁一看就很昂貴。
宋芝上下打量一番,臉上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末了抓住裴觀的手搖啊搖。
「裴哥,難怪人家跟你分手分得那麼果斷,原來這是早就找到下家了。」
裴觀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從小到大都是一路順風順水,家世好,工作好,從來都是他挑人家,什麼時候發現自己可能被綠,一下就受不了了。
「你是誰?」
我伸手挽上霍銘安的胳膊。
「介紹一下,這是我老公。」
「怎麼可能!」
裴觀幾乎是脫口而出,他臉色變得有些可怕,宋芝站在不遠處,臉上挑唆的惡意和得意幾乎不加控制。
他上來就想拉我。
「羅晴!你給我說清楚,這男人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竟然給我戴綠帽子?」
他的手還沒抓住我的,就被另一隻手牢牢抓住。
霍銘安比裴觀還要高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帶著滿滿的壓迫感。
「你想幹什麼?」
裴觀用力往回拽,居然一下沒拽動,我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整張臉都綠了。
他畢竟平常坐辦公室,最多講講課,哪裡會是霍銘安這種健身狂魔的對手。
霍銘安隨手一甩,裴觀踉踉蹌蹌跌出去,險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霍律師,您在那裡嗎?」
是客戶的聲音,估計是見我們一直沒回來,也跟著找過來了。
客戶笑著走過來,看著面前混亂的場景,一時間也卡住了。
「這是……」
裴觀看向客戶那邊,有些詫異。
「盧叔叔?」
客戶這才看見他,頓時哈哈大笑起來。
「小裴?你怎麼今天也來這裡吃飯?」
「來來來我介紹一下,這位是大名鼎鼎的霍銘安霍律師,剛幫我們打贏了官司,年輕有為,非常、非常厲害!」
裴觀明顯愣住了。
「他是霍銘安?」
客戶沒察覺,還在大力推薦。
「是啊,特別厲害,這次在庭上把對面律師都罵成了狗屎,你家最近不是有個案子嗎?聽我的,找他!特別靠譜,他檔期可難約了,千萬不要錯過!」
裴觀的臉色更難看了。
霍銘安卻在此時笑了。
「盧先生,恐怕不行,我已經接了商先生的邀請。」
客戶的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我在心裡簡直要樂出花了,這案子我見過,剛接的,霍銘安站的是裴觀的對家。
雖然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意為之,但是看著裴觀驟然沉下去的臉色,我簡直爽得像在大夏天喝下去一口冰啤酒。
直到上了霍銘安的邁巴赫,我臉上的笑容都還沒能收住,忍不住抓住他的手左右搖啊搖。
「謝謝你。」
他盯著我,眼神有些渙散,臉上不知道為什麼有一絲薄紅。
他張了張嘴,看起來想說什麼。
跟這樣一張頂級帥臉懟臉對視的殺傷力是恐怖的,我不知不覺和他靠得越來越近,我聽見他喉嚨吞咽的聲音……
偏偏在這時,路邊突然竄過一個小孩,司機下意識一腳急剎,我的重心不穩,猝不及防一頭埋了下去。
霍銘安頓時渾身一僵,聲音都有些啞。
「你就是……這麼謝的?」
我滿臉通紅地爬起來,瘋狂向他道歉。
但是隨即,我看見了更絕望的事。
霍銘安的大腿根部,印上了我一整張全妝的臉,五官一應俱全,最可怕的是,唇印剛好印在褲鏈上。
虧得我剛才沒張嘴!
他幽幽地看著我,我絕望地看著他。
前面的司機壓根不敢回頭,可是我從後視鏡里看見他拚命往下壓的嘴角。
神啊——讓我死吧。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震了一下,是一個陌生號碼的微信添加好友請求。
「是我,裴觀。」
我面無表情地拒絕,拉黑。
霍銘安一眼瞥過來,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
但是我莫名覺得——
他很高興。
6
回家之後,霍銘安在沙發上坐下,一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姿態。
「那是我前男友。」
我索性直接交代,「詳細的不太想說,總而言之就是,他劈腿了,我跟他分手了。」
霍銘安唔了一聲。
「略有耳聞。」
我詫異地看向他,結果霍銘安說:
「你不會以為我和你結婚之前不做背景調查吧?」
我頓時啞然。
結婚結得太順利,都忘了這個世界上最難打離婚官司的群體就是律師。
「那你呢?」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態,竟然開口問霍銘安。
「我沒有什麼白月光,也沒有什麼外面糾纏不清的女人。」
他回答得很坦蕩。
然後此獠竟然起身朝著浴室走去,邊走邊脫衣服,我驚得眼睛都睜大了,下意識捂住眼睛,從指縫裡往外看。
隨著衣服一件件落地……漂亮的背肌,修長的小腿,驟然收緊的強壯腰線。
就剩最後一件了!
結果霍銘安這個王八蛋驟然回頭,我猝不及防和他對視個正著,從他眼中看見毫不掩飾的促狹。
「我不希望在我們的婚姻存續期內出現什麼不好的風言風語。」
我鴨子死了嘴硬。
「很好,我也這麼覺得。」
他唇角微微勾起。
「那我們達成一致了。」
然後,他關上了浴室門。
?
他剛才是在勾引我吧??
他確實是在勾引我吧!!!
……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霍銘安的主要精力都放在裴觀他們對家的那個案子上。
他沒阻止我看資料,我在整理的時候隨意一瞥,頓時被抓住了注意力。
畢竟也曾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裴觀不是個小氣的人,向來出手很慷慨,處理裴家的事務時也從不逼著我,所以我對裴家的基本情況也有所了解。
這個項目是在我和他分手之後裴家才接的,賭贏了,大概能讓裴家再憑空躍上一個階層;賭輸了,那樂子可就大了。
而霍銘安還嫌不夠,竟然直接在賠償金上又加了一倍。
也就是說,如果這個官司打贏,裴觀家大概可以直接辦理破產清算了!
難怪裴觀會找到私人會所來,這幾乎是生死存亡了。
我還在看得認真,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我隨口接了,正要繼續往下看,那邊卻突然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是我!」
「晴晴你別掛!」
是裴觀,我也不知道那天到底是刺激了他什麼,他這段時間一直在企圖聯繫我。
「我有話對你說!」
結果一抬眼,正看見對面霍銘安幽幽地看著我。
不知道為什麼,我沒來由地有點心虛。
他說。
「你打你的,不用管我。」
我直接掛了電話,多一個字都算髒了自己的耳朵。
霍銘安哼了一聲,莫名心情很好的樣子,中午還吩咐 Joe 點了兩份五星級酒店的鰻魚飯,甚至還親手把溫泉蛋在飯里拌好,推到了我面前。
「吃吧。」
我驚悚地看著他,幾乎懷疑他想毒死我。
後來想,他毒死我幹嘛?
繼承我的花唄嗎?
……
我覺得我和裴恆命中犯克。
連鵪鶉群的聊天我都沒時間看,偶爾看一眼,那小括號里的 999+實在是讓人失去了點開的勇氣。
朋友們,為什麼我忙得像狗,而你們還可以激情摸魚!
直到他們給我私聊發來消息。
「快看樓下!哇靠哪家小開送那麼多玫瑰花來?」
我聞言轉頭,正看見樓下有輛跑車拉來滿滿一車玫瑰花,正往公司裡面搬呢。
我正在樓上吃瓜吃得津津有味,結果總秘辦的姐姐滿臉尷尬地上來敲敲門。
「羅晴,那個花是送給你的。」
我轉頭看向霍銘安,後者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末了好半天才看我一眼。
「還不去處理?等著我幫你叫保潔嗎?」
我一口飯都還沒吃上,餓得眼淚都要下來了。
下去的時候,我周身都冒著熊熊的怒火。
「你有病嗎?」
裴恆從來都是個體面人,我們在一起三年,他從來沒幹過這種死纏爛打的事。
現在居然來這麼一出,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裴恆深情款款地抱著一大束玫瑰花,見我出來,頓時笑著迎上來。
「晴晴,你可算來了!」
我只覺得厭煩。
「你不是已經和小學妹雙宿雙飛了,還來找我幹什麼?」
「她是個騙子!我已經跟她分手了!」
裴恆看起來很委屈,可憐巴巴地看著我,以前我最吃他這一套,可現在看起來卻只覺得噁心。
「她當時跟我說,從國外帶回來一個項目,只要我跟她在一起,她就可以幫我家跟項目牽線。」
「可是後來我才知道,她根本就是對家找來的!」
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