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瘋狂擺手:
「絕無可能!我們是親兄妹,我們可是全天下最親的人。」
成人禮這天,學校禮堂燈光璀璨。
和同學們說說笑笑地走進了門。
我選了一條乳白色的禮裙。
裙擺上點綴著手工縫製的小小的茉莉花苞。
耳邊垂著媽媽精心挑選的珍珠。
開心地在哥哥面前轉了一圈:
「哥,好看嗎?」
「……嗯。」
他瞳孔極輕微地縮了一下。
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來。
音樂響起。
我沒察覺到他的異樣。
我踮起腳,主動伸出手:
「哥哥,跳舞。」
他盯著我伸出的手。
遲遲未動。
我又晃了晃他衣角:
「你不想和我跳嗎?」
過了很久,哥哥才抬手握住我。
掌心滾燙,像是發燒。
他低著頭,額發微亂,眼神幾乎不敢落在我臉上。
「你今天……穿得很漂亮。」
「謝謝哥哥。我也知道我今天很漂亮。」
燈光旋轉,我們慢慢踏進舞池。
他的手臂落在我腰側,死死收緊。
動作卻僵得像木偶。
完全不敢貼近我,臉側別開,下頜線繃得緊到發抖。
「哥哥,你怎麼了?」
他閉了閉眼,像在忍什麼。
沒回應。
我繼續問:「你是不是真的不想和我跳?」
他唇角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
腳步慢半拍,節奏全亂了。
我曾親眼見他教周嶼然跳舞。
動作從容淡定,笑容溫和,步步緊扣節拍。
可現在的他。
手心在出汗,額角有細微的紅,像極了。
抗拒。
是的。
極度的抗拒。
心裡那點雀躍與歡喜,一寸寸冷了下去。
他明明跳得很好,卻在敷衍我。
舞還未畢,我眼圈已紅。
「哥哥,你真的這麼不情願嗎?」
江逾白像是沒聽見。
直到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猛地鬆開我,就像放下一塊滾燙的石頭。
退後時,幾乎稱得上狼狽地逃跑。
啪嗒。
淚滴砸在地上。
我沒忍住眼淚,低頭胡亂擦了一把。
哥哥一愣,動作比思考更快一步地抬手,想替我擦。
我躲過。
「江逾白。不用了。」
哥哥的手頓在半空,僵住了。
5.
舞曲結束後,我躲進角落擦眼淚。
同學湊過來,小聲問:「露露,你怎麼哭啦?」
「剛才你們跳得好生疏,像是完全不熟,你哥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了才這樣呀?」
我搖搖頭,說不出話。
周嶼然那張吊兒郎當的臉突然湊了過來。
「妹妹,怎麼就哭了?」
江逾白一瞬間黑了臉:
「你怎麼來了?」
「我也是校友,還是露露的朋友,我怎麼不能來?」
他笑得張揚,目光在我臉上繞了一圈,頓了頓,又看向哥哥,意味不明地:
「露露,現在有空嗎?有件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說。」
我還沒點頭,他自顧自地看了一眼江逾白。
「正好,讓你哥也做個見證。
「我知道你不喜歡高調,但今天是你的成人禮,是你人生中重要的時刻,我想鄭重地說出來。」
他說著,小心翼翼地打開錦盒。
純金打造的烏薩奇靜靜躺在天鵝絨內襯上。
「等你高考結束,要不要考慮考慮和我談戀愛?」
哥哥的臉色瞬間難看得嚇人。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錦盒。
隨即,扯出一個冰冷的、尖酸刻薄的笑:
一字一頓:
「周嶼然,你就想想吧,露露怎麼可能會答應你——」
——他憑什麼替我拒絕?
跳舞的時候,是他把我推開。
我哭了,他也只會僵著。
現在,我連答應告白的資格,都要由他來決定嗎?
這也要管。
他是哥哥還是男朋友?
憑什麼他可以肆無忌憚地疏離我。
又理所當然地掌控我?
心裡那股被哥哥親手揉碎的委屈和不爽。
瞬間涌到了頂點。
我仰起頭,扯出一個燦爛得過分的笑:
「好啊。
「周哥哥。
「那我考慮考慮。」
周嶼然明顯一愣,隨即笑開,耳尖都紅了。
而我身邊,瞬間沒了聲響。
只傳來一聲骨骼錯位的、令人牙酸的輕響。
下一瞬,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低沉:
「江蘊露。
「你確定?」
我偏過頭,沒理他。
只是輕輕拎起那隻烏薩奇。
6.
「江蘊露。」
江逾白的聲音,出奇的平靜。
「你跟我出來一下。」
「我憑什麼聽你的話!不,等下?」
掃過他的眼。
一抹不該出現的金色悄悄浮現。
糟糕,他是不是快化形了?
獸人可能在情緒波動大、身體狀況脆弱時現出原形。
為了安全。
我們不能輕易在人類面前暴露身份。
哥哥如果控制不住……
「哥?」
我下意識地往前一步,想去拉他。
周圍的同學和周嶼然都圍了過來。
「江學長怎麼了?臉色好差。」
「露露,你哥是不是不舒服?」
來不及多想,我扯出一個藉口:
「我哥胃病又犯了,我得帶他去車上吃藥。」
江逾白沒說話。
難得對我的接觸沒有任何牴觸,任我攙扶著出了禮堂。
門「咔噠」一聲關上。
剛鬆了口氣。
下一秒。
他猛地轉身,眼神凌厲。
手臂一收,直接將我拎了起來。
「江逾白你幹什麼?!不對,你沒事?你騙我?」
「閉嘴。」
他護住我的頭,把我扔進副駕駛。
「你——」
「坐好。」
俯身替我扣上安全帶,自己繞到駕駛位,踩下油門,車子疾馳而出。
窗外霓虹飛掠而過。
我腦子還暈著。
直到車子穩穩停在家門口。
他繞到我身後。
精準地、帶著不容反抗的,捏住了我的後頸。
整個人像只被命運扼住脖頸的小貓。
被扔進柔軟的沙發。
氣息濕熱,他的臉就停在眼前。
「隨便答應別人的告白?
「姜蘊露,在做重要決定前,有沒有哪怕只花一秒,考慮過我的感受?」
我瞪著他。
「沒有隨便答應別人的告白。答應的人不是別人,是周哥哥。」
「周哥哥?」
他冷笑。
「叫得真親熱啊。
「我不是你唯一的哥哥嗎?你不要我了?」
還未等我反駁。
他紅著眼:
「他究竟哪裡好了?值得你答應他的告白?
「是給你舔過毛還是陪你長大?
「是給你當過牛馬騎,還是從小到大的零花錢都上交給你?」
「江逾白,你說話怎麼越來越奇怪?而且,是你先不要我的。」
「我沒有不要你。」
我愣住了。
不是因為他的逼近。
不是因為他語氣里的堅定。
不是因為他瘋了一樣的舉動。
不是因為超出正常界限的酸言酸語。
而是因為那條從他身後抽出。
此刻正緊緊纏上我小腿的,毛茸茸的尾巴。
粗壯、結實,布滿漂亮的環形斑紋。
因為主人的怒氣。
正一下一下地,焦躁地拍打著我的小腿肚。
不對啊。
什麼貓,能有這樣的尾巴?
7.
十四歲那年,我半夜口渴,路過他的房間。
門沒關緊,裡面傳來壓抑的、野獸般的痛苦嘶吼。
我從門縫裡看進去。
月光下,少年蜷縮在地板上。
身體劇烈抽搐,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的額發被汗水粘住。
一對毛茸茸的、不屬於人類的耳朵,正從頭頂鑽出。
他察覺到我,猛地回頭。
那一刻,他的瞳孔是純粹的金色,冷厲、野蠻,像極了野外的捕獵者。
「出去!」
我一愣:「不就是化形成貓貓嗎?我又不是沒看過……」
「再說一遍,給我出去。」
那是江逾白第一次對我這麼凶。
也是從那天起,他開始拚命疏遠我。
他不再摸我的頭,不再接我上下學,更別說舔毛了。
一直不懂為什麼。
直到現在。
江逾白的頭頂,兩隻耳朵,也從發間冒了出來。
這次我離他很近。
能清楚地看到。
這不是貓耳。
「你以為我為什麼疏遠你?
「因為我怕把你吃掉。」
我的腦袋暈暈的。
「你不是貓貓?你是豹豹?吃掉又是什麼意思?」
「嚴格來說,你在我的食譜里。你以為貓能長我這麼高?能一拳把周嶼然打進牆裡?」
「……?我嚴重懷疑你在歧視我們貓貓。」
「……你不怕我?」
他看著我,像是在等那個他以為一定會到來的判決。
等我尖叫,等我哭,等我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
我卻歪了重點:
「豹豹?」
我眨了眨眼,試探著伸出手,小心地碰了碰他頭頂抖動不止的耳朵。
軟軟的,毛茸茸的,比想像中還要暖和。
「你以前是不是沒認真跑?應該能跑得更快些吧?以後陪我去漫展,入場時抱著我跑好不好?」
「……」
「爪子是不是能磨得很尖?以後拆快遞是不是更方便了?」
「……」
「你試過貓薄荷嗎?對豹豹也有用嗎?還有,尾巴比貓貓的有力氣多了吧?」
江逾白徹底僵住了。
他大概沒想過。
我會問出這些奇奇怪怪的問題。
我沒管他,自顧自地繞到他身後。
抱住那條纏來纏去的尾巴。
把臉埋進去,蹭了蹭。
毛茸茸的,溫溫的,還帶點淡淡的野性氣息。
「原來你不是討厭我呀。」
「……江蘊露,你真的不怕我?」
「不怕你。因為你是我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