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其他人紛紛舉杯附和。
餘光里,我瞥見顧淮安的手攥得指節發白。
「你說呢,顧導。」
傅斯年回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顧淮安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遲鈍了許久才反應過來,「是,傅總說的是。」
他看了我一眼,眼角都紅了。
晚宴快結束時,顧淮安在洗手間外的走廊堵住了我。
「蘇晚!你非要這麼逼我嗎?為什麼!」
我後退一步,與他保持距離。
「我可以接受你不愛我,為什麼你連恨我都不願意了!」
「蘇晚,我在你心裡,就真的一點分量都沒有了嗎?」
「是。」
顧淮安喝了酒,但那雙眼睛卻清明得可怕。
他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眼神看著我,「我學會怎麼愛人了,我的喜怒哀樂全都是因為你。你跟他離婚,回到我身邊,好不好?我求你。」
他「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抬頭看我時,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我看著他這副支離破碎的樣子,心裡竟真的沒有一絲波瀾。
不恨,也不惱。
就像在看一出與我無關的默劇。
「不好意思,我愛傅斯年,也愛念念。」
他疑惑地蹙眉,「念念?誰?」
說巧不巧,穿著粉色公主裙的女兒邁著小短腿跑了過來。
「媽媽!」
女兒像個小炮彈一樣撞進我懷裡,「媽媽!」
我把女兒抱起來,「你怎麼來了?」
「爸爸說你和叔叔在這裡聊天,我跟爸爸等了好久你都不回去,我就自己跑來啦!」
我颳了刮女兒的鼻子,「小淘氣。」
女兒「咦」了一聲,好奇地看著地上的人,「叔叔,你怎麼跪在地上呀?」
顧淮安的眼底全是茫然,他的目光逐漸聚焦,死死地看著我懷裡的女兒。
他單手撐著地,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地板上。
「對不起……對不起……」
「叔叔,你為什麼哭呀?」
7
女兒掙扎著從我懷裡下去。
從她的小兔子背包里,掏出了一包小熊紙巾。
走廊盡頭的光突然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擋住。
「回家了。」
「好。」
我牽起女兒的手,「念念,走了。」
念念被我牽著,還一步三回頭地看他。
「叔叔拜拜哦,爸爸媽媽要帶我回家啦。」
顧淮安抬起頭,眼睛紅得像滴血。
出去的時候,正撞上焦急尋找的林薇薇。
她看見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蘇……啊不,傅夫人,您,您看見淮安了嗎?」
女兒眨著大眼睛,指了指身後。
「是那個愛哭的怪叔叔嗎?」
「是!寶貝,謝謝你,你……」
「嘿嘿,不用謝。」
林薇薇朝我感激地點點頭,急匆匆地跑進了走廊。
她那身淺粉色的裙子,胸口處已經被血浸濕了一片。
嘴唇更是白得連口紅都蓋不住。
「淮安,你怎麼了?眼睛怎麼這麼紅?我帶你回家。」
林薇薇瘦小的身體,攙扶著高大的男人,顯得格外吃力。
跌跌撞撞,好幾次都差點摔倒,最後連高跟鞋的鞋跟都斷了一隻。
我挽著傅斯年的手臂走出宴會廳。
外面的雨還在下,保鏢為我們撐開一把巨大的黑傘。
「蘇晚,你攀上高枝,是不是得意壞了?」
「我哥怕他,我可不怕!蘇晚,你有本事讓傅斯年弄死我,否則,我早晚有一天弄死你!」
我抬起傘沿,才看見前面的人。
顧澤鼻青臉腫,白襯衫上全是腳印。
「說了那些話,還能囫圇著走出傅家的大門,可見他們手下留情了。我要是你,就夾著尾巴滾遠點。」
我從傘下走了出去,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
「破爛貨!什麼狗屁傅家,我看就是個撿破爛的!哈哈哈!」
顧澤被保鏢一腳踹翻在地。
我的高跟鞋鞋跟,狠狠地踩在他的手腕上,同時聽見了骨頭碎裂的清脆響聲。
「如果你的骨頭比你的嘴硬,我倒是可以多陪你玩一會兒。」
「我呸!狗仗人勢的東……」
我反手就給了他一巴掌,「知道嘴被撕爛是什麼感覺麼?」
我回頭看了一眼傅斯年。
他早就讓陳助理把女兒帶走了。
陳助理抱著念念,給她戴著耳機,背對著我們這邊。
我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刺啦——」
大雨滂沱,吞沒了他的慘叫。
我拍著顧澤的臉,「有種就再罵兩句,我看看你的嘴,到底有多硬。」
他笑著,嘴裡不斷湧出鮮血。
「也,也不過如此,爽!」
「確實硬。」
我用雨水沖洗著手,本想看在他還算條漢子的份上放過他。
可他卻將怨毒的視線,投向了我女兒的方向。
「那個小賤……」
我轉過頭,一腳踩在他的膝蓋骨上。
鞋跟貫穿的瞬間,他疼暈了過去。
「愣著幹什麼?暈了,就把他的嘴給我縫上!」
「是,是!夫人!」
我和顧淮安就是這麼鬥了五年。
我只是心態平和了,不是手段沒了。
他如果夠硬,我可以陪他再玩五年。
結果,連五分鐘都撐不住。
當年,顧淮安被我送進監獄,受盡折磨,也沒喊過一句疼。
我也被他逼得眾叛親離,沒認過一次輸。
我在 ICU 里生死一線時,他跪著給我擦身。
轉頭就能被我用碎玻璃瓶狠狠捅一刀。
他拔我的輸液管,我摳他的舊傷口。
純粹靠著恨意活著的那些年,我們用盡了所有卑劣的手段,也沒能讓對方先死。
今天,也是傅斯年第一次見到我如此狠戾的一面。
他朝我挑了挑眉, 似乎還嫌不夠。
「就這麼算了?」
「把他送去醫院, 縫合傷口的時候,往骨頭裡多放幾隻螞蟻。」
「好的, 傅總。」
我看著傅斯年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難怪他見慣了這種場面。
他自己,就像個從地獄裡走出來的撒旦。
「回家了。」
「好。」
傅斯年握住我的手,放到唇邊親了親。
「手段, 是用來保護愛人的,而不是加註在彼此身上的。」
「生念念時,你為我挨了一刀, 以後再遇到危險,我這副身子就是你的盾, 不會再有一顆子彈,一分一毫的傷害落在你身上。」
「去你的,哪來的子彈?胡說八道。」
當初,傅斯年就是用這種死纏爛打的溫柔,一點點攻破我心防的。
我根本招架不住他的糖衣炮彈。
短短兩年的時間, 他撫平了我所有的創傷和戾氣。
還將我那個爛賭鬼父親送去了戒賭中心, 替他還清了所有債務, 給了他一筆足夠安度晚年的錢, 前提是永不出現在我面前。
傅斯年的耐心和包容,遠比我想像的要多得多。
「我們, 結婚好不好?」
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我就答應了他的求婚。
閃婚後,我們的生活比蜜還甜。
很快,就有了女兒。
我本不想要這個孩子, 我根本沒準備好當一個母親。
傅斯年,一個白天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男人, 晚上回到家,就會抱著我撒嬌耍賴。
他太會哄我了。
我又一次沒守住原則, 答應了他。
我一直以為, 我是個原則性極強又偏執的人。
可我所有的原則, 在他面前,總會不攻自破。
所以,念念出生了。
取這個名字,也沒什麼特別的寓意。
主要是, 他總說,對我,念念不忘。
「傅總,夫人,小小姐睡著了。」陳助理把女兒抱了回來。
傅斯年小心翼翼把孩子接進懷裡。
「我來吧。」
我抱著他的手臂, 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身上清冽好聞的味道。
「你用的我的沐浴露?」
他展顏一笑,「和你一樣的味道。」
「我很喜歡。」
我靠在他寬闊的肩膀上, 看著窗外昏黃的路燈,連成一片溫暖的光海。
我很感謝他, 感謝他像一束光, 不偏不倚,照亮了我曾經晦暗的人生。
也感謝上天, 在我淋過一場狂風暴雨後,又賜我一個溫柔的餘生迴響。
三餐與四季,溫柔與愛情。
終逢其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