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也回不到過去了。」
13
祁妄的臉上的痛感遠不及他心頭的震愕。
他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種被戳破真相的慌亂。
就在這時,浴室的門「咔噠」一聲開了。
路津時圍著一條浴巾,濕漉漉的頭髮還在滴水,精壯的上半身氤氳著未散的水汽。
他一邊用毛巾擦著頭髮,一邊慵懶地朝門口望來,語氣隨意自然。
「誰啊?家裡還有食材,我沒點外賣啊。」
祁妄的目光猛地從我臉上移開,死死盯住幾乎半裸的路津時,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比剛才挨打時更加難看。
「他是誰?」
他看向我,眼神里是質問,是崩潰。
我看著他那副仿佛遭受了滅頂之災的樣子,心裡竟然覺得有些可笑。
他憑什麼擺出這副被傷害的表情?
我反問:「住在我家,你覺得呢?」
他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最終逃離一般,衝進了倫敦連綿的冷雨之中。
路津時挑了挑眉,走到我身邊,看著祁妄消失的方向:「前男友?」
「不是。」
我迅速關上門。
屋內的溫暖瞬間包裹了我,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14
我和路津時原本打算吃火鍋的。
祁妄的出現不過是個小插曲,路津時這斯也不急著穿衣服。
寬肩窄腰,在我面前晃來晃去,勾引我。
和路津時認識是個偶然。
來到倫敦的第二周,老師把我送進舞團後就回去了,我變成了孤寡留子。
兢兢業業的吃了兩周白人飯之後,我實在是受不了了。
最後自己衝進華人超市,買了點食材打算自己做。
做飯實在是難倒我了,且不說這裡的肉又臭又腥,開火的煙霧點燃了報警器。
路津時當時住隔壁,以為我家著火了,踹開門就進來救火。
但火沒救到,救了個人,也就是我。
煙霧報警器觸發了滅火裝置,整個房子都被淋了,路津時當時也是在洗澡,套了個短褲就衝進來把我拉出去。
我艹,男菩薩。
我當時腦子裡只有這個念頭。
當天我被罰款五千刀。
折騰一天,我餓得前胸貼後背,等房東來處理的過程中,刷起來短視頻。
好巧不巧,刷到了個留子直播做飯,看這身影,不就是剛剛救我的男菩薩嗎?
於是,我主動敲開了路津時的門。
媽媽,我又愛上了。
我說的是他的菜。
那天之後,我經常去路津時家蹭飯,一來二去就熟起來了。
而今天恰巧他公寓的浴室壞了,他過來借浴室。
我走到沙發邊拿起他的 T 恤扔給他:「你不穿衣服是什麼癖好?」
他接住衣服,低笑一聲:「看不出來嗎?」
「勾引你啊。」
我的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心跳也漏了一拍。
但我輸人不輸陣,硬是梗著脖子回嗆。
「你要點臉吧,路津時!臉皮真厚!」
為了增加說服力,我還故意上下打量他一番。
「你這樣的,我見多了。」
「哦。」
他尾音上揚,「那你臉紅什麼?」
「我這是熱的!馬上就要吃火鍋了。」我心跳得更快了。
路津時終於不再逗我,利落地把 T 恤套上頭,遮住了那片「惹是生非」的風景。
「行了,不逗你了。」
他穿好衣服,恢復了那副散漫的樣。
「火鍋還吃不吃?」
「吃。」
15
我本來以為祁妄那樣高傲的人,之後不會再出現了。
但很快,我發現我錯了。
一種被窺視的感覺如影隨形。
在舞蹈學院的練功房,偶爾抬眼,會瞥見窗外遠處樹下一個模糊卻熟悉的身影,很快又消失。
去超市採購食材,總感覺有一道目光黏在背上,猛地回頭,卻只看到匆匆別開的側臉或空蕩的通道。
甚至有一次,從舞團晚歸,公寓樓下的路燈將一道拉得極長的影子投在我前方,我心跳漏了一拍,再透過玻璃門望出去,那裡卻空無一人。
一次兩次或許是錯覺,但次數多了,那種被無形繩索纏繞的感覺讓我心煩意亂。
終於,在一個周末的傍晚,我對著空蕩蕩的身後開口。
「祁妄,出來吧。」
他慢慢從拐角的陰影里走出來,穿著那件看起來就沒換過的黑色大衣,臉色比上次見到時更加憔悴。
倫敦的霧氣繚繞在他周身,讓他看起來像個迷失方向的遊魂。
「小漁。」
他聲音乾澀得厲害。
我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祁妄,你到底要幹什麼?這樣很有意思嗎?」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才艱難地發出聲音:
「對不起。」
他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氣,眼神緊緊鎖著我。
「但我還是想說,我喜歡你,小漁。」
這句話,我等了整整十八年。
曾在腦海里幻想過無數次他說出這句話時,我會是怎樣的狂喜。
可此刻聽到,心裡卻只有一片荒蕪的平靜。
「我知道我現在說這些很可笑,很混蛋但我真的明白了。看見你和別人在一起,我受不了,想起你以前看我的眼神,再對比你現在看我的樣子,我這裡,」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疼得快要死了。」
「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幾乎是哀求了
「我不是故意要那樣對你的,我真的有原因的。」
「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對你,我不知道那是喜歡,我弄砸了一切。」
他的話語有些凌亂,充滿了從未有過的無措和絕望。
16
那天從陸家失魂落魄地離開,看著垃圾桶里那些被丟棄的的盒子。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暴怒席捲了祁妄。
他回到家,將自己反鎖在房間裡開始砸東西。
書本、模型、甚至是他最珍視的那套奧數競賽獎盃,全都被掃落在地。
碎裂的聲音刺耳卻無法平息他胸腔里那股幾乎要將他撕裂的躁鬱。
第二天,他帶著一身低氣壓走進教室,然而,屬於陸虞的座位空蕩蕩的。
周圍的竊竊私語卻異常清晰地鑽入他的耳朵。
「聽說了嗎?陸虞出國留學了!」
「真的假的?這麼突然?」
「好像是什麼頂尖的舞蹈學院,直接保送的,真厲害啊!」
「怪不得前幾天看她都沒來學校,是在辦手續吧?」
「趙茜茜她們還給她辦了歡送會呢,陣仗可大了。」
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針,狠狠扎進祁妄的神經。
大家都知道了。
只有他被蒙在鼓裡。
只有他被排除在外。
他看向趙茜茜的方向,對方眼裡只有赤裸裸的嘲諷和鄙夷。
「嘖,某些人脾氣差得要死,陰晴不定,跟個定時炸彈一樣,也只有陸虞那個傻子,以前願意拿熱臉貼冷屁股,心甘情願當他的受氣包和朋友,現在好了,傻子清醒了,某些人就抱著他那套臭脾氣孤獨終老吧。」
下午的競賽班,他第一次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往日最能吸引他、讓他沉溺的邏輯世界,此刻變得無比枯燥和索然無味。
直到,顧苒小心翼翼地湊過來,臉上帶著一絲討好和期待。
「祁妄同學,你還好嗎?陸虞同學她走了就走了吧,你別太難過了。我可以當你的朋友,像她以前一樣陪著你。」
這句話像是一根導火索,瞬間點燃了祁妄壓抑了一整天的所有負面情緒。
「像她一樣?」
祁妄猛地抬起頭,眼神陰鷙得嚇人,聲音冷得像冰。
「你拿什麼像她?你連她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
自從他長大,越來越能控制自己的情緒後。
從未再用如此刻薄尖銳的語氣對任何人說過話,尤其對方還是一個女生。
顧苒的臉瞬間血色盡褪,眼眶猛地紅了,淚水在裡面打轉。
「滾。」
祁妄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厭惡地別開眼,不再看她。
顧苒捂住臉,哽咽著轉身跑開了。
那天后,他一個人上學,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回家。
他像個按程序運行的機器,完美地完成了高考,取得了毫無懸念的頂尖成績。
然後,他幾乎是立刻,買了一張飛往英國的機票。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
腦子裡一片混亂,只有一個固執的念頭盤踞不去。
他想見她。
他必須見她。
直到在那個雨夜,他站在她的公寓門外,看到陌生男人在她家裡那一刻。
劇烈的痛楚和恐慌如同海嘯般將他吞沒。
他才後知後覺地、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他好像,失去陸虞了。
而他,內心嫉妒得發瘋,他終於明白,他喜歡陸虞。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以前陸虞對他的好他視而不見,他以為陸虞會永遠在他的身邊。
等他剝開那層困住他的迷霧時,陸虞已經不在原地了。
17
「你是想說,你這樣是有原因的,是因為你生病了對嗎?」
「你得了述情障礙,對吧。」
祁妄的呼吸猛地一窒, 瞳孔因為震驚而微微收縮。
他像是被看穿了最深、最不堪的秘密,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那些準備好的、關於自我剖析和痛苦根源的話,全都哽在了喉嚨里。
「原來你知道。」
他的聲音乾澀發顫。
「我很多年前就知道了。」
我的語氣平靜無波。
祁妄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因意外離世,那場變故給他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創傷,也是他後來變得愈發封閉和異常的根源。
「但祁妄,情感認知障礙, 不是你肆意傷害別人、不懂珍惜的藉口。」
「更不是你在明白自己心意後, 用來祈求原諒和同意的籌碼。」
我的目光落在他蒼白而惶然的臉上。
「我理解你的痛苦和掙扎, 但這不代表我必須要為你的痛苦和掙扎買單。」
我深吸一口氣:「回去吧, 祁妄, 祁爺爺給我打過電話, 他很擔心你。別再讓那些真正在乎你、愛你的人為你擔驚受怕了。」
他猛地抬頭,「那你呢?小漁, 你還在乎我嗎?」
我沒有回答。
他緩緩地低下頭, 肩膀垮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脊樑。
過了很久,他才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點了一下頭,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知道了。」
他的背影在倫敦昏黃的路燈下,被拉得很長很長。
仿佛一頭被全世界遺棄的小獸。
那天之後, 我真的再也沒有見過祁妄。
18
我推開公寓的門, 一股溫暖的食物香氣混合著淡淡的油煙味撲面而來。
路津時正背對著我在灶台前忙碌, 圍裙的帶子在他後腰系了個結, 恰到好處地勾勒出他精瘦的腰線和寬闊的肩背。
他動作嫻熟地顛著炒鍋, 鍋里滋滋作響, 暖黃的燈光落在他專注的側臉上, 勾勒出一層柔和的光暈。
好吧, 我承認,我確實有點顏狗。
這副「家庭煮夫」的畫面,衝擊力有點強。
他聽到我進來的動靜, 頭也沒回, 聲音帶著笑意穿透炒菜的聲響。
「回來了?剛好,最後一道菜,洗洗手準備吃飯。」
他頓了頓,語氣里的調侃味道更濃了。
「看來還是我的菜比較有吸引力, 是吧, 小白眼狼?」
「對啊, 」
我大大方方地承認,拿起筷子偷嘗了一口剛出鍋的菜, 燙得直吸氣。
「唔, 我就是喜歡你的菜!」
路津時關掉火, 把菜盛進盤子。
「就只是菜?」
我放下筷子,繞過中島台, 走到他面前。
我踮起腳尖,湊近他耳邊,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你, 也是我的菜。」
路津時明顯愣了一下, 隨即,那雙桃花眼裡像是瞬間炸開了絢爛的煙花, 最後徹底漾開成一個極其燦爛、甚至帶著點痞氣的笑容。
「行,」他聲音里滿是得逞後的愉快。
「那這位客人,今晚想先吃哪道『菜』?管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