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同學手裡的咖啡加起來花了大幾十塊。
要是被我親生父母知道我喝這麼貴的咖啡,不知道他們會作何感想。
也許他們會跟我同學一樣,問出一句靈魂拷問。
「真有對孩子這麼大方的父母麼?」
在他們的認知里,養孩子就跟農村養看門的土狗一樣的。
拿點殘羹剩飯喂喂就可以了。
6
學校里負責升學指導的老師說,我在藝術方面頗有天賦。
爸媽知道後,非但沒有打壓我,反而鼓勵我在藝術的領域裡繼續往下深耕。
跟爸媽相比,我本人反倒沒有那麼樂觀。
我總是會不經意地想起親生父母說過的話。
「有藝術天賦的人那麼多,幾個能靠藝術發財的?別到時候連工作都找不到,飯都吃不飽。」
所以我一度想放棄藝術專業,像其他人一樣隨便學個經濟或者文科。
但爸媽卻嚴肅地對我說。
「茉莉,爸媽不需要你發財,也不需要為我們放棄自己的理想。」
「就算將來你的就業出現困難,爸媽也有能力保證你不餓死。」
「人的一生雖然漫長卻有限,不要總是為了溫飽選擇妥協。」
聽完他們的話,我有了信心。
既然爸媽願意支持我,我還有什麼放棄藝術的理由?
於是我開始著手準備申請海外藝術類專業的材料。
不管學什麼專業,依舊需要英語成績和國際學校的成績。
我的壓力倍增。
見同學們都在補課,我也動了這個心思。
然而國際學校的補課費不便宜。
我有些猶豫。
爸媽察覺到了後,主動問我要不要跟同學一起去補課。
我把自己的顧慮說出來後,他們反而寬慰我。
「錢的事你不用操心,那是我們為人父母應該考慮的。」
他們不會像我的親生父母那樣,一遍遍強調生我養我花了他們多少錢,我應該知足,應該感恩。
到了高中最後一年,我的大學申請已經完成得七七八八。
只要等待錄取通知書就可以了。
爸媽見我的課業沒有那麼繁忙了,提議我可以參與一些社會實踐。
我和同學決定當義工,幫助少管所的青少年們學英語。
進入少管所的第一天,我就認出了那個綠色頭髮的女孩。
我有些詫異,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麼才會出現在這裡。
他們朝我們發出噓聲,臉上寫滿了不屑和嫉妒。
「滾回去!」
「我們不需要別人的憐憫!」
我從少管所的教官口中得知,來這裡的很多未成年人都有個不幸福的原生家庭。
「父母要麼酗酒要麼吸毒。」
「要麼賭博要麼家暴。」
「要麼被遺棄要麼被忽視。」
「久而久之,他們也變得跟他們父母一樣。」
「甚至更糟糕。」
可是,沒有孩子能選擇自己出生在什麼樣的家庭里。
綠色頭髮女孩找到我,問:「為什麼你的英語這麼好?」
「因為我讀的是國際學校。」
她立馬吐了口痰在我腳邊。
但我一點也不生氣。
差一點,我就成了現在的她。
生活的優渥讓我極具包容心。
「你呢?為什麼不去學校上學?」
我問。
「哼。」她冷笑,仿佛從我口中聽到了什麼絕世笑話。
「來少管所起碼不用挨父母的打。」
「不管我做得再好,他們永遠都不會滿意。」
7
我收到了好幾所大學發來的錄取通知書。
最終,我選擇了紐約大學。
臨出發前,我獨自在商場逛街,準備買一些帶去美國的生活用品。
剛結完帳出來,就被一個女人拉住了我的手。
我以為遇到了精神不正常的路人,抬頭才發現,竟然是我的親生母親。
「勝男!勝男!你還記得我嗎?我是你媽媽呀!」
她當眾喊我的名字,企圖用這種方式讓我下不來台。
周遭的人紛紛看向我們。
我沒有掙扎,只是平靜地任她拉著我的手。
我低著頭,故意不去看她。
「阿姨,你認錯人了,我不叫勝男。」
「你是我生的!我怎麼可能認錯?你化成灰我也認得出來!」
「我叫茉莉,不叫勝男,你認錯了。」
我將手抽回,轉身準備離開。
她卻不依不饒,擋在我面前。
「你這個不孝女!過上了好日子就不認你親媽了?」
「再怎麼樣你也是我懷胎十月辛辛苦苦生出來的!」
「當初生你的時候我差點難產!」
「你不感恩我,還裝作不認識我?」
見我手裡拎著東西,她又開始潑髒水。
「這些都是名牌?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你以前沒有這麼物質的!都怪你去了新家,那些人沒有好好管教你!」
說著,她還準備上手搶我的東西。
在拉扯之中,袋子的繩子斷了,裡面的東西散落一地。
香氛的玻璃瓶被摔碎了,裡面的液體全都流了出來。
我忍無可忍,警告她如果再不放手就報警。
她立馬倒地大哭。
有不知情的人走過來詢問她情況,她只是一味地哭喊著重複,「我的女兒不要我了!」
最終,我帶著一堆東西跟她去了派出所。
警察在了解了事情的詳情後也很無奈。
按道理來說,我的親生父母放棄了對我的撫養,我跟他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
可從血緣上來說,我的確是他們的孩子。
不得已,警察把社會撫養局的工作人員叫了過來。
他們處理這件事比警察利落得多。
其中一個工作人員跟我單獨聊了幾句。
「你這種情況,我們之前也有遇到過。」
「一般來說,被送走的孩子多數都有些問題,所以親生父母也不願意相認。但像你這種過得越來越好的,很容易被親生父母找回去。」
「我們建議你們先協商,如果協商不了,就由我們出面解決。」
我直接回答,「我們之間恐怕很難協商。」
「明白。我們這裡有種藥,你們吃下後就會忘記彼此。只不過一旦忘記就沒有反悔的餘地。你願意接受麼?」
「我願意。」
我恨不得立刻從腦海中消除有關他們的所有記憶。
無數個黑夜和夢裡,我都忍不住想起他們曾經對我的虐待。
考不到滿分就要被揍,甚至不准吃飯和睡覺。
想要的東西從來都得不到滿足。
身上的衣服不是太大就是太小。
不小心把鞋穿壞了,也不敢告訴父母,因為會被責罵。
只要他們心情不好,我就是他們的出氣筒。
在我的印象里,有無數次挨揍,都不是因為我做錯了什麼。
我當著社會撫養局工作人員的面將藥服下。
很快,我失去了意識。
等我再次醒來,發現自己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
我迷茫地看著面前的工作人員,依稀記得自己過來是因為跟人發生了衝突。
可是,是跟誰呢?
我使勁回想,卻怎麼都想不起來。
只記得好像是個中年婦女。
她拉著我的手說了很多我聽不懂的話。
派出所的民警聯繫了我父母,通知他們來接我。
接通電話後,爸爸第一句話說的是,「還好麼?沒受傷吧?」
我有些想哭,但不知道為什麼。
「爸爸媽媽,你們快來接我,我太想你們了!」
我想,或許是因為我終於可以放鬆下來當個完全依賴父母的孩子。
走出派出所時,我看見一個中年婦女正在路邊等車。
經過她身邊的一剎那,她也回頭看了我一眼。
總感覺她的臉有些熟悉。
她看我似乎也有同樣的感覺。
但我始終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她。
我坐進了父母的車裡。
裡面很溫暖,讓我瞬間放鬆下來。
爸爸看了眼那個等車的女人,喃喃了一句,「這個點好像已經沒有公交車了。」
媽媽接了一句,「也許是在等計程車呢。」
「派出所門口的位置不讓停車,如果要打車,應該再走遠一點。」
他們只是閒聊。
我靠在車窗上昏昏欲睡。
爸爸媽媽見狀不再聊天,怕打擾我休息。
8
出發去機場的前一天,我跟同學約飯。
地點在一個老城區附近。
吃完飯後,她提議我們在附近散散步消消食。
在一個水果攤前,我又見到了那個中年婦女。
她正彎腰挑蘋果,一旁的老闆娘在跟她聊天。
「你家閨女上大學了麼?」
「上什麼大學啊。我都好多年沒跟她聯繫了。」
「當初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說,想讓你閨女考清北麼?」
「我們是這麼規劃的,可惜她不爭氣。」
「你別說,我怎麼記得你閨女讀小學的時候成績挺好的,門門都能考滿分呢!」
「有嗎?我怎麼記得她就沒考過滿分。」
「我當然記得呀。當年我兒子就跟你閨女同班,我可羨慕你了,有那麼優秀的女兒。後來我兒子因為沒戶口,轉回老家讀書了,就沒再遇著過你閨女。」
「她呀,上了中學後就學壞了。整天不學習,在外面跟些社會青年亂來。」
「不會吧?她小時候可聽話了,見了我還會打招呼呢。其實你們會不會對她期望太高,給她的壓力太大了?按她的成績,考個重本應該沒問題。清北嘛,需要的不是勤奮,是天分。」
「考不上清北,活著還有什麼意義?我們生她當然會對她有所期望。望子成龍望女成鳳,我們為人父母的做錯了麼?」
同學饞了,挑了一斤橘子讓老闆娘買單。
老闆娘一抬頭就看到了我。
她拉著我跟那個中年婦女說:「哎?這不就是你閨女麼?這麼巧?看著不像什麼混混呀,這不是挺白凈的麼?」
中年婦女跟著老闆娘也看了我一眼。
「這怎麼是我閨女?你記錯了吧?我閨女可不長這樣。她就愛染頭髮,把頭髮染得五顏六色的。這個小姑娘清清爽爽的,跟我閨女差別可大了。」
老闆娘懵了,「我怎麼記得就長這樣啊?難道真是我記錯了?」
同學剝了一顆橘子塞給我。
「吃吧,挺甜的。」
我應了聲「好」,和她拎著橘子離開了水果攤。
走著走著,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好酸,把我酸得都掉眼淚了。」
「酸嗎?我怎麼覺得還挺甜。」
我抬手,把眼淚擦掉。
「也許是捨不得。捨不得離開爸媽,捨不得離開你們,捨不得離開熟悉的環境。」
同學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們都會想念你的。」
「保持聯繫就好。」
「等你放假回來,我們再一起玩。」
這一晚,我和爸媽都沒有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們開車送我去機場。
媽媽一遍又一遍地叮囑我一定要注意安全,要多認識朋友。
爸爸讓我不要捨不得花錢,可以戀愛,但要懂得保護自己。
辦理完託運手續後,我跟爸媽道別,獨自一人走進了出境通道。
一路走來,多虧有父母的陪伴。
否則當我遇到挫折和迷茫時,光靠自己的力量很難撥開迷霧找到那條對的路。
望著落地窗外停靠的一架架飛機,我對未來有了新的憧憬。
我下定決心,要站在父母的肩膀上,振翅而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