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暖放下手機,走到窗邊。大學城在晨曦中甦醒,早起的鳥兒開始啼叫。遠處,理工大學的圖書館已經亮起了燈。蘇晴應該在那裡,準備她的考研複習。
她打開手機相冊,翻到三年前那張照片:後腦縫針的傷口特寫,紗布上滲著血跡。然後又翻到最近一張:蘇晴在校園文化節上演講的照片,笑容溫婉,眼神明亮。
兩張照片並排放在一起,像某種殘酷的對照。
「蘇晴學姐,」林暖輕聲自語,「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呢?」
是林默的依賴?是掌控的快感?還是某種證明自己「被需要」的執念?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這一次,她不會讓哥哥獨自面對。
307室的門被推開,張浩頂著黑眼圈衝進來:「林默!我又聯繫了另一家投資機構,他們願意談談,但是……」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他看見林暖轉過身,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文件。
「張浩哥,」林暖把文件遞過去,笑容平靜,「先別急著找新投資。看看這個。」
文件第一頁,是孟凡與蘇晴的親屬關係證明。
第二頁,是晴空創投在星海資本的持股比例。
第三頁,是她整理的、關於Starry Link數據安全合規的詳細說明。每一個可能被質疑的點,都附上了技術解決方案和法規依據。
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
「真正的投資,不該摻雜私人恩怨。」
張浩瞪大眼睛,看看文件,又看看眼前這個剛滿十八歲的女孩:「林暖,你這是……」
「幫我哥打一場仗。」林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也幫你們的夢想,掃清障礙。」
窗外,朝陽終於躍出地平線,金色的光湧進307室,淹沒了所有陰影。
林默在光里醒來,眯著眼睛,看見妹妹站在晨光中的身影。
那一瞬間,他恍惚覺得,她好像真的會發光。
彈幕最後飄過:
【妹寶A爆了!】
【這才是兄妹並肩作戰!】
【蘇晴,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12.
林暖二十歲生日宴設在學校附近的粵菜館,包廂叫「星輝廳」。是林默提前一個月訂的,因為名字里有「星」。
晚上六點,包廂里已經坐滿了人。除了家人,還有林默創業團隊的三個同學、林暖新聞系的幾個朋友,甚至周芸芸都專門從外地趕回來,一進門就給了林暖一個大熊抱:「暖寶!生日快樂!」
彈幕在視野里歡快地飄:
【男主好貼心,選『星輝廳』】
【蘇晴會來嗎?等一個搞事】
林暖穿著陳婉買的淺粉色連衣裙,頭髮長到了可以紮起來的長度。
她坐在主位,左邊是林默,右邊是周芸芸,面前堆著小山似的禮物盒。
「暖暖,許願!」陳婉端來蛋糕,二十根蠟燭的火苗輕輕搖曳。
林暖閉上眼睛。包廂里的喧囂安靜下來,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身邊林默輕微的呼吸聲。燭光透過眼皮映出一片暖紅色,像某種溫柔的庇護。
她許了三個願。
一願家人安康。
二願哥哥的夢想成真。
三願……某些陰影永遠消散。
睜開眼,吹滅蠟燭。掌聲和歡呼聲中,林暖切下第一塊蛋糕,遞給林默:「哥,第一塊給你。」
林默接過盤子,耳尖微紅。他今天穿著白襯衫和深色西褲,頭髮仔細梳過,露出光潔的額頭。雖然依舊不太適應這麼多人,但他努力保持著平靜,手指不再無意識地敲打桌面。
「小默,」林國棟舉起酒杯,「說兩句?」
所有人的目光投過來。林默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但他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絲絨盒子,放在林暖面前。
「生日快樂。」他說,聲音不大,但清晰,「還有……這個。」
林暖打開盒子,倒抽一口冷氣。
裡面不是首飾,是一把車鑰匙。瑪莎拉蒂的三叉戟標誌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包廂里瞬間炸了。
「臥槽!」
「瑪莎拉蒂?!」
「林默你也太寵妹了吧!」
彈幕瘋狂刷屏:
【男主霸氣!】
【這禮物至少一百萬吧?!】
【創業成功了?!】
林暖呆呆地拿起鑰匙,金屬的涼意透過掌心:「哥,這太貴了……」
「不貴。」林默搖頭,很認真地說,「Starry Link的A輪融資……簽了。三百萬。」
掌聲再次爆發。張浩興奮地拍桌子:「林默牛逼!我們團隊牛逼!」
林暖看著哥哥,眼眶發熱。她知道這半年他有多拼。投資危機解除後,他們重新調整了產品定位,專注於「藝術療愈 科技」的細分市場。三個月前測試版上線,用戶反饋好得出奇,最終拿到了國內一家專注文創科技的投資。
「謝謝哥。」她攥緊鑰匙,聲音有點啞。
「還有,」林默又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這個……也給你。」
林暖疑惑地打開。裡面是一份購房合同複印件,戶主名寫著「林暖」,地址是大學城附近一個新樓盤的小戶型公寓。
「首付……我付了。」林默解釋,「月供不多,你可以……租出去,當投資。」
這下連陳婉都驚了:「小默,你什麼時候……」
「上周。」林默抿了抿唇,「妹妹二十歲,該有自己的……資產。」
林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只是站起來,給了哥哥一個用力的擁抱。林默的身體僵硬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很輕,但很穩。
彈幕一片淚目:
【這是什麼神仙哥哥!】
【男主把妹寶的未來都規劃好了】
【但蘇晴還沒出場……我有不祥預感】
像是為了印證彈幕的預感,包廂門在這時被輕輕敲響。
服務生推開門,蘇晴站在門口。
她穿著米白色的及膝連衣裙,長發微卷披在肩頭,手裡捧著一個包裝精緻的禮盒。
一年未見,她似乎更清瘦了些,但妝容依然精緻得體,笑容溫婉得無可挑剔。
「抱歉,我來晚了。」她聲音輕柔,「聽說暖暖今天生日,想著無論如何要來送份祝福。」
包廂里的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林默創業團隊的三個人都聽說過撤資風波的內幕,臉色不太自然。周芸芸直接翻了個白眼,被林暖在桌下輕輕踢了一腳。
陳婉最先反應過來:「蘇晴來啦,坐吧,剛好切蛋糕。」
「謝謝阿姨。」蘇晴走到桌邊,沒有坐,而是把禮盒放在林暖面前,「暖暖,生日快樂。」
禮盒是深藍色的,扎著銀色的絲帶,上面別著一張卡片。林暖拿起卡片,上面是娟秀的字跡:
「給暖暖,願所有陰影都被光照亮。蘇晴姐。」
陰影。光。
這兩個詞讓林暖的指尖微微發涼。她抬頭看向蘇晴,對方也正看著她,眼神溫柔,甚至帶著一絲……愧疚?
「打開看看?」蘇晴輕聲說。
林暖解開絲帶。盒子裡是黑色天鵝絨的內襯,中央躺著一款項鍊。吊墜是一顆淚滴形的藍色寶石,被細碎的鑽石環繞,在燈光下流轉著深邃的光澤。鏈子極細,幾乎是隱形的,讓寶石看起來像懸浮在空氣中。
「好漂亮!」有女生驚嘆。
「這是我設計的第一個作品,」蘇晴解釋,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叫『贖罪之光』。藍色象徵寬恕,鑽石代表破碎後的重生。」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林暖臉上:「暖暖,我一直想找個機會……正式跟你道歉。為三年前,也為了後來的很多事。」
包廂里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知道「三年前」指的是什麼。舊倉庫,林暖受傷。但沒人知道「後來很多事」的具體含義。
彈幕炸了:
【當面道歉?】
【這項鍊名字太刻意了吧!】
【『贖罪之光』?她真覺得自己有罪?】
【但道歉總比不承認好?】
林暖拿起項鍊。寶石觸感冰涼,切割面折射出細碎的光斑,美得驚心動魄。她端詳了幾秒,然後抬頭,露出一個標準的微笑:
「謝謝蘇晴姐,很漂亮。」
「我幫你戴上?」蘇晴上前一步。
「不用了。」林暖把項鍊放回盒子,「今天戴了媽媽送的。」她扯了扯頸間的珍珠項鍊。其實是周芸芸送的廉價款,但足夠當藉口。
蘇晴的笑容淡了些,但沒堅持:「好,你喜歡就好。」
接下來的宴會,蘇晴表現得無可挑剔。她給林默團隊敬酒,祝賀他們融資成功;和陳婉聊家常,誇她氣色好;甚至和周芸芸聊了幾句大學專業,態度親切自然。
但林暖注意到,她的目光總會不自覺地飄向那個裝著項鍊的盒子。每次看時,眼神都會暗一下,像被什麼刺痛。
宴席過半,林暖藉口去洗手間,拿著項鍊盒子離開了包廂。
她在走廊盡頭的窗邊停下,打開盒子,再次仔細端詳那條項鍊。寶石在自然光下呈現出更深的藍色,幾乎接近靛黑。她用手指摩挲吊墜背面,觸感平滑,沒有刻字或標記。
彈幕提示:【送去檢測!可能有貓膩!】
林暖拿出手機,給高中時隔壁班一個讀材料科學的同學發了條信息:「能不能幫我檢測一下首飾材質?我懷疑鍍層有問題。」
對方很快回覆:「可以啊,我們實驗室有光譜儀。什麼東西?」
「一條項鍊,說是藍寶石和鑽石,但我想確認一下成分。」
「行,周一給我。」
林暖把項鍊放回盒子,塞進包里。她站在窗邊,看著樓下街道的車流,腦子裡復盤著剛才蘇晴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
道歉是真的。愧疚也是真的。
但「贖罪之光」這個名字,太過刻意,像在表演一場精心編排的懺悔儀式。
回到包廂時,蛋糕已經切完了。蘇晴正在和林默說話,聲音很輕:「……聽說你們要參加下個月的科技文創展?我表哥的公司是主辦方之一,可以幫你們爭取更好的展位……」
林默搖頭:「不用,已經……安排好了。」
「那如果有需要,隨時找我。」蘇晴微笑,然後轉向林暖,「暖暖,我還有點事,先走了。再次祝你生日快樂。」
她離開時,米白色的裙擺划過門框,像一縷抓不住的輕煙。
宴會散場時,已經晚上九點。林暖抱著滿懷的禮物,林默幫她拎著剩下的。一家人走在初夏的夜風裡,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暖暖,」陳婉忽然開口,「蘇晴那孩子……今天態度挺好的。」
林暖「嗯」了一聲。
「三年前的事,也許真是意外。」陳婉繼續說,「她都道歉了,還專門設計了項鍊……」
「媽。」林默忽然打斷她,聲音很平靜,「項鍊……我會送去檢測。」
陳婉愣住了:「檢測?為什麼?」
林默沒解釋,只是看向妹妹。林暖對上哥哥的目光,忽然明白了,他也覺得不對勁。那個總是活在自己世界裡的哥哥,如今已經學會用更複雜的眼光看待人事。
「檢測一下也好,」林國棟開口,「貴重首飾,確認材質是應該的。」
回到家,林暖把項鍊盒子鎖進抽屜。她打開手機,壁紙還是三年前那張「妹妹健康」的星圖。
星空在螢幕上緩緩旋轉,那些光點溫柔而堅定。
她點開與林默的聊天窗口,打字:「哥,謝謝你今天的所有禮物。」
幾秒後,回復來了:「不夠。」
「什麼不夠?」
「給你的……永遠不夠。」
林暖看著那行字,鼻子忽然一酸。她打下回覆:「已經太多了。哥,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把Starry Link做好,實現你的夢想。」
這次林默回得很快:「夢想里……有你。」
窗外,真正的星空在天幕上鋪展。城市的光污染讓星星稀疏,但總有幾顆最亮的,固執地穿透雲層,閃爍著微弱但清晰的光。
像某種無聲的守護。
也像某種未解的謎。
13.
林暖大四那年春天,陳婉的注意力發生了戰略性轉移。
第一個信號出現在三月的家庭聚餐。火鍋蒸騰的熱氣里,陳婉一邊給林默夾肥牛,一邊狀似無意地問林暖:「暖暖啊,你們新聞系男生多嗎?」
「還行吧。」林暖忙著撈蝦滑,「男女比例三比七。」
「那……有談得來的同學嗎?」陳婉的試探拐了個彎。
林暖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抬頭看向媽媽,又看看對面安靜涮菜的林默,最後把蝦滑放進哥哥碗里:「哥,這個熟了。」
林默點頭,夾起來咬了一口,被燙得眯起眼睛。他完全沒察覺餐桌上暗涌的對話。
彈幕飄過一行字:
【媽開始催婚了!】
【男主完全沒get到】
【妹寶要開始頭疼了】
第二個信號是四月的周末。林暖在家趕畢業論文,陳婉端水果進來,在她書桌邊磨蹭了十分鐘,最後指著電腦螢幕上的參考文獻問:「這個『王同學』……是男生女生啊?」
「媽,」林暖嘆氣,「那是參考文獻作者,王明哲,六十歲的教授。」
陳婉訕訕地走了。
真正的戰役在五月打響。林默的公司拿到融資後,搬進了科技園正式的辦公室,團隊擴張到二十人。陳婉參加完公司的開放日後,回家的路上一直念叨:「小默現在事業穩定了,也該考慮個人問題了……」
「媽,哥才二十四。」林暖試圖打斷。
「二十四不小了!」陳婉反駁,「而且他情況特殊,更要早點打算。找個溫柔體貼的,能照顧他的……」
林暖閉上嘴。她知道媽媽在擔心什麼。怕林默一個人無法應對生活的瑣碎,怕他孤獨終老。這些擔心合理,但方式讓人窒息。
晚飯時,核彈終於引爆。
陳婉做了滿桌林暖愛吃的菜:糖醋排骨、蒜蓉粉絲蝦、地三鮮。但林暖剛坐下,就聽見媽媽說:「暖暖,你今年二十二了吧?」
林暖心裡警鈴大作:「媽,我畢業論文還沒寫完……」
「論文和談戀愛不衝突。」陳婉給她盛湯,語氣溫柔得像在布設陷阱,「你看你哥,事業有成,現在就差個知冷知熱的人了。你呢?有沒有喜歡的男生?帶回來給媽看看。」
林國棟咳嗽一聲,低頭扒飯,顯然不打算摻和。
林默正在專心致志地剝蝦。聽到自己的名字,他抬起頭,眼神茫然,顯然沒跟上話題。
林暖的太陽穴開始跳痛。她知道媽媽接下來要說什麼。無非是「女孩子青春寶貴」「早點定下來好」「媽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都懷你哥了」。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需要一個轉移話題的核武器,一個足夠讓媽媽暫時忘記催婚的......
「其實,」林暖放下筷子,表情嚴肅,「哥哥給我介紹了八個男生,我還沒選好。」
「噗!」
林國棟噴飯了。
陳婉的湯勺掉進碗里,濺起幾滴油星。
林默手裡那隻剝到一半的蝦「啪嗒」掉在桌上,他保持著捏蝦的姿勢,眼睛瞪得滾圓,像突然死機的機器人。
彈幕爆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八個!妹寶你也太敢說了!】
【男主的表情!我截圖了!表情包預定!】
死寂。
長達十秒的死寂。
陳婉最先反應過來,她緩緩轉向兒子,聲音發顫:「小默……你給妹妹……介紹了八個?」
林默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他看看妹妹,又看看媽媽,最後低頭去看桌上那隻掉落的蝦。
他的手指開始無意識地敲擊桌沿,噠、噠噠、噠,節奏完全亂了。
「對!」林暖斬釘截鐵,「八個!都是哥哥精挑細選的,有律師、醫生、程式設計師,還有兩個是哥哥公司的合作夥伴!」
她越說越來勁,開始即興創作:「一號是清華畢業的算法工程師,年入百萬,但有點禿頂;二號是外科醫生,手特別穩,但經常值班;三號是……」
「等等!」陳婉打斷她,揉著太陽穴,「八個……這也太多了吧?小默,你怎麼不跟媽媽商量?」
林默終於從死機狀態恢復。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投向林暖。那眼神里有震驚,有困惑,還有一絲「妹妹你又坑我」的無奈。但他沒有否認。
他點了點頭。
彈幕笑瘋了:
【男主認了!他認了!】
【自閉症寶寶的頂級背鍋技巧】
【妹寶你晚上得給哥哥加雞腿!】
「你看,」林暖乘勝追擊,「哥哥多用心!一個一個篩選,還幫我安排了相親時間表,說要慢慢接觸,不能草率。」
陳婉的表情從震驚轉為複雜。她看看兒子。林默正低頭重新撿起那隻蝦,用紙巾擦乾淨,繼續完成剝殼流程,動作一絲不苟,仿佛剛才的驚濤駭浪與他無關。
「那……」陳婉的語氣軟了下來,「那些人……靠譜嗎?小默你了解清楚了嗎?家庭背景、人品……」
「老婆,」林國棟終於開口了,他推了推眼鏡,語氣沉穩,「小默辦事一向穩妥。他能給暖暖介紹,肯定是認真篩選過的。」
林暖在心裡給爸爸點贊。
陳婉不說話了。她盯著兒子看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也是……小默現在長大了,考慮事情比我們周全。」頓了頓,她又說:「那暖暖,你好好選,別著急。八個是多了點,但慢慢來,總有一個合適的。」
危機暫時解除。
林暖鬆了口氣,給林默夾了塊排骨:「哥,辛苦了。」
林默抬頭看她,鏡片後的眼睛眨了眨。然後,他放下剝好的蝦,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敲擊。
林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解鎖螢幕,是林默發來的消息:
「八個?」
「?」
「我?」
三個短句,三個問號,精準表達了他的困惑和控訴。
林暖憋著笑回覆:「江湖救急,哥你最好了。」
「晚上請你喝奶茶。」
「加雙倍珍珠。」
林默盯著手機看了幾秒,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像素點。他回了一個字:
「嗯。」
晚餐在詭異的氣氛中繼續。陳婉開始認真討論「八個候選人」的優缺點,林國棟偶爾插話給出理性建議,林默全程沉默,但每次媽媽問「小默你覺得呢」,他都會點頭或搖頭,配合得天衣無縫。
彈幕全程高能:
【這家人太可愛了吧!】
【男主配合演出滿分】
【媽已經認真在考慮八個女婿了哈哈哈】
飯後,林暖主動洗碗。林默抱著筆記本電腦坐在廚房餐桌旁,但他沒在工作,而是在瀏覽網頁。
林暖擦乾手湊過去看,瀏覽器標籤頁開著:
「律師職業發展前景」
「外科醫生工作強度分析」
「程式設計師脫髮防治指南」
「如何識別PUA話術」
她愣住了:「哥,你真在查啊?」
林默抬頭,推了推眼鏡,很認真地說:「既然說了……要負責。」
「我開玩笑的!」林暖急了,「那八個人都是我瞎編的!」
「我知道。」林默點點頭,「但媽媽……當真了。」
他頓了頓,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調出一個Excel表格。表格里列了八個虛擬人物的基本信息,還有林暖隨口胡謅的那些「優缺點」,甚至附上了匹配度分析。
「下次媽媽問,」他把電腦轉向林暖,「可以……參考這個。」
林暖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她看著表格里那些荒誕又詳細的數據,看著哥哥認真的側臉,鼻子忽然有點酸。
「哥,」她輕聲說,「你不用這樣的。」
林默搖頭。他關掉表格,打開星圖軟體,輸入一行字:「妹妹開心」。
螢幕上綻放出熟悉的星系。這一次的星圖格外燦爛,光點流轉如星河傾瀉。
「你幫我很多。」林默的聲音很輕,但清晰,「這次……我幫你。」
窗外,春夜的暖風穿過廚房的紗窗,吹動了林暖額前的碎發。她看著哥哥螢幕上那片為她亮起的星空,忽然覺得被催婚也沒那麼可怕。
至少她有全世界最好的共犯。
燈溫暖地亮著。兄妹倆一個對著電腦,一個擦著灶台,誰也沒說話,但空氣里有種默契的安寧。
有些戰鬥要一起打,有些謊言要一起圓。
而有些星星,只為彼此點亮。
14.
科技文創展結束後的慶功宴,在城郊一家山頂餐廳。
林暖到的時候,團隊已經喝開了。二十幾個年輕人擠在露天平台的篝火旁,啤酒罐堆成小山,張浩抱著吉他跑調地唱《夜空中最亮的星》。Starry Link在展會拿到了「最具創意科技產品獎」,投資意向書籤了三份,慶功的理由很充分。
她環顧一圈,沒看見林默。
「你哥在天台,」周芸芸塞給她一罐果汁,「說上面安靜。你去看看他吧,他今天演講完就躲起來了。」
彈幕飄過:
【男主今天的公開演講超常發揮!】
【但社交透支了吧?】
【妹寶快去撿回自閉的哥哥】
林暖穿過喧鬧的人群,沿著旋轉樓梯走上餐廳頂層的觀景天台。這裡沒有燈光,只有城市在腳下鋪開的璀璨星河,和頭頂真實的、稀疏的星空。
林默坐在天台邊緣的長椅上,背對著樓梯口。他脫了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肘,手裡拿著那個星空筆記本。
「哥。」林暖輕聲喚他。
林默轉過身。篝火的光從樓下映上來,在他側臉上跳躍。他看起來不像是疲憊,更像是某種緊繃後的放空,眼神有些渙散。
「下面太吵了。」林暖在他身邊坐下,遞過果汁,「喝點甜的,補充血糖。」
林默接過,沒喝,只是用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罐身。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樓下又換了一首歌,才開口:
「今天……我說了很多話。」
「嗯,」林暖點頭,「二十分鐘的演講,還有三場採訪。哥你超棒的,投資人都在誇你邏輯清晰。」
「是背的。」林默坦誠,「稿子……背了七十遍。每個停頓,每個手勢,都……排練過。」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陳述某種客觀事實:「回答問題……也是預設的。張浩列了五十個可能的問題,我準備了……標準答案。」
林暖心裡一緊。她知道哥哥為了這場展會付出了什麼。連續兩周,每天對著鏡子練習表情,用手機錄下自己的演講反覆調整,甚至在筆記本上畫了會場座位圖,標註每個投資人的位置和可能的視線角度。
這不是「演講」,這是一場精密的行為模擬。
「累嗎?」她問。
林默想了想,搖頭:「不累。但……像穿了不合身的衣服。」他頓了頓,試圖找到更準確的比喻,「一直在想……下一個動作對不對,下一句話該不該說。不能……出錯。」
不能出錯。因為他是「自閉症創業者」,所有人都帶著審視的眼光。看他是不是真的能勝任CEO,是不是只會寫代碼不懂商業,是不是需要個「正常人」在旁邊輔助。
樓下傳來鬨笑聲,有人在玩真心話大冒險。喧囂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遙遠。
「哥,」林暖忽然問,「你覺得蘇晴姐怎麼樣?」
問題來得突兀。林默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指尖停在了罐身上。
「為什麼……問這個?」他反問。
「就是好奇。」林暖說,「她對你一直很好,幫你複習,給你帶早餐,大學時還經常去你們實驗室……」
「嗯。」林默點頭,「她很好。」
「只是『很好』?」
林默不說話了。他打開星空筆記本,翻到某一頁。不是星圖,是一張用鉛筆畫的時間軸。橫軸是年月,縱軸是「接觸頻率」,上面標記著蘇晴和他互動的節點:送筆記、邀約自習、節日禮物、生日祝福……
像某種行為數據統計。
「她很規律。」林默指著圖表,「每周二、四下午會來實驗室,每次停留……十五到二十分鐘。送的東西……都有包裝,附卡片。說話時長……平均三分四十秒。」
他頓了頓,補充道:「像程序。」
精準,規律,可預測。但也……沒有溫度。
林暖看著那張冰冷的時間軸,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她想起舊倉庫那個米白色的背影,想起後腦的鈍痛,想起那枚貝殼發卡。也想起蘇晴在生日宴上溫柔的笑容,和那句「贖罪之光」。
「哥,」她輕聲說,「如果我說……蘇晴姐可能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好,你信嗎?」
這一次,林默沒有立刻點頭。
他合上筆記本,抬頭看向天空。今晚能見度不錯,獵戶座的三顆腰帶星清晰可見,像天神遺落的鑽石。
「我知道。」他說。
林暖愣住了:「你知道什麼?」
「倉庫那天。」林默的聲音很平靜,「我看見了。」
時間仿佛凝固了。樓下的歌聲、風聲、城市噪音,都在這一瞬間褪去。林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重得像要撞碎胸腔。
「……看見什麼?」她聽見自己問。
「門縫。」林默解釋,「鐵門有條縫,很窄,但……能看見外面。」他頓了頓,「你倒下的時候,我看見了……白色的裙子。還有……她撿東西的動作。」
他轉過頭,黑眼睛在夜色里深不見底:「後來在醫院,你手裡……攥著發卡。我問過蘇晴,她說……那天沒去過倉庫。」
彈幕炸了:
【男主早就知道?!】
【他一直在裝不知道?!】
【那為什麼還接受蘇晴的『幫助』?】
「為什麼……」林暖喉嚨發乾,「為什麼不告訴我?」
林默沉默了更久。他拿起果汁罐,喝了一口,喉結滾動:「因為……不確定。」
「什麼不確定?」
「動機。」他說,「為什麼幫我開門,又為什麼……傷害你。數據……矛盾。」
他再次翻開筆記本,這次是另一頁,上面寫著兩列:
左邊:幫助行為記錄(23次)
右邊:可疑行為記錄(1次)
「一次異常數據……不足以推翻整體判斷。」林默說得像在做算法分析,「而且……沒有證據。發卡……可以解釋為丟失。傷口……可以解釋為意外。」
他看向林暖:「你也沒有……證據。」
林暖說不出話。她一直以為哥哥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的人,是活在純粹星空下、不懂人性複雜的琉璃鳥。但原來他早就看見了陰影,只是用自己那套邏輯在處理。收集數據,分析矛盾,等待更多證據。
「那現在呢?」她問。
林默從襯衫口袋掏出一張摺疊的紙,遞給她。是材料科學實驗室出具的檢測報告,在手機螢幕的光下,字跡清晰:
「樣品:藍寶石吊墜項鍊
檢測結果:主石為天然藍寶石,凈度VS1,產地斯里蘭卡。配鑽為天然鑽石,凈度SI1。金屬部分為18K白金。鍍層檢測:無有害物質。備註:寶石切割工藝精湛,為高級定製作品。」
什麼都沒有。
項鍊是真正的、昂貴的、無害的禮物。
林暖盯著報告,指尖發涼。彈幕也一片混亂:
【怎麼可能?!】
【難道真是誤會?】
【蘇晴真的只是來道歉的?】
「也許……」林默輕聲說,「也許她真的……後悔了。」
「後悔就可以當作沒發生過嗎?」林暖的聲音有點抖,「哥,她差點殺了我。」
「我知道。」林默點頭,語氣依然平靜,「所以……我選擇你。」
「什麼?」
「天平。」他指了指筆記本上那箇舊圖案,他畫的天平,一邊是「幫」,一邊是「打」。「數據可以矛盾,動機可以不明確。但選擇……很簡單。」
他合上筆記本,看向遠方的城市燈火:「她像月亮。」
林暖怔住。
「很亮,很完美。」林默解釋,「但……反射的是太陽的光。沒有溫度。而且……有陰暗面,永遠看不見的那一面。」
他頓了頓,轉過頭,目光落在林暖臉上:「你像太陽。」
「吵,但暖和。一直在那裡,不用反射誰的光。」
夜風吹過天台,帶來初夏草木的氣息。樓下不知誰點燃了煙花,金色光點衝上夜空,炸開,墜落,像一場短暫的人造流星雨。
林暖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她慌忙去擦,卻被林默按住了手。
他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眼角,動作生疏但溫柔。他看著她,很認真地說:
「太陽不需要選。」
「她在,就在。」
煙花還在綻放,一簇接一簇,把夜空染成絢爛的顏色。但在更高的地方,真正的星星依然沉默地亮著,穿越億萬光年,固執地抵達今夜。
林暖反握住哥哥的手,掌心相貼的溫度,比任何話語都真實。
「哥,」她吸了吸鼻子,「下次再有事情,要告訴我。我們一起想辦法。」
林默點頭。然後他舉起手機,打開Starry Link的測試版,輸入一行字:
「和妹妹在天台看星星」
螢幕亮起,生成一片全新的星域。這次的星系格外複雜,雙星系統互相環繞,星雲如紗,行星帶如練。在星圖的最中央,有兩顆靠得極近的恆星,標註著:
「M & N」
他們的名字縮寫。
彈幕安靜了,只飄過一行字:
【這是什麼神仙兄妹情……我哭了】
樓下傳來張浩的喊聲:「林默!林暖!下來切蛋糕了!」
林默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林暖面前。
林暖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來。
「哥,」她忽然想起什麼,「那八個相親對象的事……對不起。」
林默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很慢很慢地揚起一個清晰的弧度。那是真正的笑容,不是像素點的移動,是完整的情感表達。
「沒關係。」他說,「下次……可以提前說。」
「好。」
他們並肩走下樓梯,手還牽著。樓下的喧囂撲面而來,篝火、歌聲、蛋糕的甜香,還有年輕人們無所顧忌的笑臉。
林暖回頭看了一眼天台。
夜空如墨,星辰如鑽。那些遙遠的光走了太久才抵達今夜,也許只是為了見證這一刻。
有些選擇不需要數據支持,有些光不需要反射他人。
因為太陽本身,就是答案。
15.
蘇晴的最後一擊,在一個尋常的周四下午到來。
林暖正在公司會議室里測試「星星信箱」APP的新版本。這是她畢業後的創業項目,一個專門為自閉症兒童家庭設計的社交工具,靈感來源於林默的Starry Link。螢幕上的卡通星星正隨著孩子的語音輸入變換顏色,會議室里只有鍵盤敲擊聲和空調的低鳴。
手機震動了三次。她瞥了一眼,是林默,連續三條:
「來我辦公室。」
「現在。」
「一個人。」
語氣簡練,沒有表情符號,但三個短句的排列方式透著罕見的緊繃。林暖保存工作進度,抓起筆記本就往樓上的星辰科技跑。
彈幕在電梯上升時開始閃爍:
【最終章了!】
【蘇晴肯定搞事了】
【男主這個語氣……有點帥怎麼回事】
星辰科技的CEO辦公室里,林默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門。午後的陽光穿透玻璃,把他深灰色的西裝輪廓鍍上一層金邊。他手裡拿著一部手機,不是他常用的那部,而是一部老舊的型號。
「哥?」林暖關上門。
林默轉過身。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下頜線繃得很緊,眼鏡片後的眼睛冷得像結冰的湖面。他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亮著,是一個聊天記錄的截圖。
對話雙方的頭像,一個是陌生人的工作照,一個是林暖的自拍。
時間戳:昨晚23:47。
「林暖」說:【說實話,這些年照顧我哥真的很累。】
【他開公司我替他高興,但別人誇他的時候,我其實覺得很諷刺。】
【一個連基本社交都要練習的人,居然成了創業偶像。】
【有時候我想,如果沒有他這個包袱,我的人生會不會不一樣?】
對方回覆:【……原來是這樣。】
截圖下方,還有一條匿名的消息:「林默,很抱歉以這種方式讓你知道,但我想你應該知道真相。」
空氣凝固了。
林暖盯著螢幕,指尖冰涼。那些句子寫得太像她了,會用「包袱」這種直接到殘忍的詞,會精準戳中最痛的傷口。如果不是她百分百確定自己沒發過,幾乎要相信了。
「哥,」她抬起頭,「這不是我。」
「我知道。」林默的聲音很穩。他走到辦公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一個介面。是IP追蹤程序的運行窗口,數據流正在快速滾動。「收到截圖……三分鐘後,我啟動了追蹤。發件IP偽裝得很好,但跳板伺服器……有個漏洞。」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出一張拓撲圖:「信息源……在這裡。」
地圖定位:城南的高級公寓區。蘇晴的住處。
「報警了。」林默說,語氣像在陳述天氣,「偽造電子證據,侵犯隱私,誹謗。警方……已經受理。」
林暖怔怔地看著哥哥。那個曾經因為被關倉庫都說不清狀況的少年,此刻正冷靜地操作著追蹤程序,邏輯清晰,步驟果斷。他甚至提前備份了所有通信記錄,準備好了證據鏈。
「你……」她喉嚨發緊,「你不懷疑嗎?萬一真是我……」
「不會。」林默打斷她,抬起眼睛,「太陽不會說自己是包袱。」
他走到她面前,第一次主動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而且……你受傷那次,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哥快跑』。」
他記得。每一個細節都記得。
彈幕瘋狂刷屏:
【我爆哭!】
【男主太穩了!】
【蘇晴完了】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前台小姑娘探進頭,臉色蒼白:「林總,樓下……蘇晴小姐來了,說一定要見您。警察也到了。」
......
一小時後,調解室里。
蘇晴坐在長桌對面,依然穿著米白色的套裝,妝容精緻,但眼下的青黑遮不住。她面前放著那部用於發送截圖的設備,警方已經完成了取證。
「我只是想幫你,」她的聲音在發抖,不再是那種溫婉的調子,而是某種繃到極致的尖銳,「林默,你根本不知道你妹妹怎麼想的!她一直在利用你!那些所謂的『守護』,都是做給別人看的!」
林默安靜地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噠,噠噠,噠。這是他專注時的節拍,不是緊張。
「我從高中就開始幫你,」蘇晴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桌面上,「給你抄筆記,替你應付社交,大學幫你適應環境……我付出了多少?而她呢?她只是運氣好,剛好是你妹妹!」
林暖想開口,但林默按住了她的手。
他抬起頭,看向蘇晴,很平靜地問:「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幫我。」林默說,「數據分析顯示,你的幫助行為……回報率很低。不符合……理性人假設。」
蘇晴愣住了。
「所以,」林默繼續說,「要麼你有非理性動機。要麼……幫助本身,就是你的目的。」
他調出手機里的一份文件,是這三年來,蘇晴在社交媒體上所有提到「幫助特殊同學」的動態截圖,以及下面那些「學姐好善良」「感動」「榜樣」的評論。
「你需要被需要。」林默總結,語氣像在做產品報告,「你需要扮演『拯救者』的角色,來獲得……社會認可和自我價值。」
他頓了頓:「而我,是完美的對象。自閉症,高智商,有潛力……但又『需要幫助』。能滿足你的……表演需求。」
蘇晴的臉色徹底白了。她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但妹妹不一樣。」林默看向林暖,眼神柔和下來,「她不需要表演。她只是……在那裡。」
他站起來,走到蘇晴面前,停在一個禮貌的距離:「月亮很美。但太陽……不需要反射別人的光才能亮。」
說完,他轉身,牽起林暖的手:「走吧。」
「林默!」蘇晴在身後尖叫,「你會後悔的!沒有我,你根本走不到今天!」
林默沒有回頭。
走廊里,陽光透過落地窗灑滿一地。林暖握緊哥哥的手,輕聲問:「哥,你早就分析過她的動機?」
「嗯。」林默點頭,「從高中開始。數據……一直很奇怪。」
「那為什麼不說?」
「因為……」他想了想,「那是她的選擇。只要不影響你,我可以……配合。」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這次,越界了。」
電梯下行。林暖看著鏡面牆壁里兩人的倒影。她已經長到哥哥肩膀高了,而哥哥的肩膀足夠寬闊,能撐起一個公司,也能撐起一片星空。
「哥,」她忽然說,「謝謝你選我。」
林默低頭看她,很認真地說:「不是選。」
「太陽就在那裡。不需要選。」
......
三個月後,秋天。
市美術館的特別展廳里,正在舉辦「星星的孩子」畫展。參展者是十幾位自閉症兒童,他們的畫布上鋪滿了絢爛的色彩、重複的圖案和常人難以理解的符號。
林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站在展廳入口處,調試著「星星信箱」的展示設備。今天這裡將舉行一場小型發布會,她的APP正式上線,所有收入將捐給自閉症家庭支持機構。
彈幕溫柔地飄過:
【妹寶的APP上線了!】
【幫助更多家庭,太好了】
【男主呢?】
林默在展廳最裡面。他今天要作為嘉賓發言,此刻正站在一幅畫前。畫上是深藍色的星空,但星星不是點,而是一個個手繪的小太陽,每個太陽都有不一樣的笑臉。
畫的標題:《我的太陽》。
林暖走過去,站在他身邊:「這幅畫是一個七歲男孩畫的。老師說,他有個雙胞胎妹妹,總是吵吵鬧鬧的,但他說妹妹是他的太陽。」
林默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畫得很好。」
「緊張嗎?」林暖問,「待會兒要發言。」
林默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稿子……背熟了。」
但林暖看見他的手在微微發抖。她伸出小拇指,勾住哥哥的小拇指。
林默的手指穩了下來。
發布會開始。林暖先介紹了「星星信箱」的功能:家長可以記錄孩子的行為數據,AI會生成可視化的情緒星圖;孩子們可以通過簡單的圖案輸入表達需求;還有在線社區,讓特殊家庭不再孤獨。
輪到林默上台時,展廳安靜下來。
他走到話筒前,調整了一下高度。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台下,在林暖臉上停留了一秒。
「我是林默。」他的聲音通過話筒傳開,有些緊,但清晰,「星辰科技的創始人,也是……自閉症譜系的一員。」
台下有輕微的騷動。雖然這不是秘密,但這是他第一次在公開場合主動說出這句話。
「很多人問我,」他繼續說,語速很慢,像在謹慎地鋪陳代碼,「『治癒』了嗎?『改善』了嗎?」
他停頓,看向那幅《我的太陽》。
「我沒有被治癒。」他說,「但我學會了……共存。」
「就像星星和夜空。星星沒有改變夜空的黑,夜空也沒有掩蓋星星的光。它們只是……在一起。」
他的目光找到台下的林暖,很輕地笑了笑:「我妹妹教我的。」
掌聲響起。林暖在台下,眼眶發熱。她看見哥哥在掌聲中微微鞠躬,動作還有些僵硬,但脊背挺直。
發布會結束後,一家人聚在展廳外的露台。陳婉抱著林暖哭得稀里嘩啦,林國棟難得地紅了眼眶,拍著兒子的肩膀說「好樣的」。
夕陽西下時,林默拉著林暖走到露台邊緣。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Starry Link,現在是正式上架的版本,用戶已經超過五十萬。
他輸入:「給妹妹的星空」。
螢幕亮起,生成一片全新的星空。這次的星圖複雜得驚人:有雙星系統互相環繞,有星雲如綻放的花,有小行星帶如流淌的河。在星圖正中央,兩棵金色的樹狀星團相互依偎,根系相連,枝葉相交。
樹下,有兩個極小的人影,手牽著手。
「這是……」林暖屏住呼吸。
「我們的星系。」林默說,「叫『暖陽系』。」
他把星圖保存,設置為林暖手機的永久壁紙。然後他收起手機,看向遠處城市漸漸亮起的燈火,輕聲說:
「小時候,我覺得星星很安靜,很好。」
「現在覺得……有點吵的太陽,更好。」
林暖笑了,虎牙露出來:「因為我吵嗎?」
「嗯。」林默點頭,嘴角揚起一個溫暖的弧度,「吵得……剛剛好。」
晚風吹過露台,帶來初秋的涼意和遠處隱約的歡笑聲。展廳里的孩子們還在看畫,家長們三三兩兩地交流,燈光透過玻璃窗灑出來,暖黃一片。
林暖靠在天台欄杆上,看著身邊哥哥的側臉。那個曾經扒著門框不敢看她的少年,如今已經能站在人群前,說出自己的故事。
而她,也不再是那個只想「苟命」的穿越者。
彈幕最後飄過一行字,然後緩緩消散,像完成使命的星光:
【自閉症男主被治癒了嗎?】
【不,他和他的小太陽互相照亮了而已。】
【全文完】
夜空徹底暗下來,真正的星星開始閃爍。在那片浩瀚的星海里,也許真的有一個新命名的「暖陽系」,有兩顆相互環繞的恆星,永遠不孤單。
林暖伸出小拇指。
林默也伸出小拇指。
兩根手指勾在一起,拉鉤,搖晃。
像小時候一樣。
像永遠一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