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暖爐,舉起來給他瞧:「我在看話本,牡丹亭。」
他笑道:「話本有什麼好看的?如這般的窮酸書生要是真攀附了有錢小姐,可不會如此用情至深,騙錢騙色少不了。」
我做出不甚明白的樣子,又好像離了暖爐太冷,朝著江寧予擠過去一點,把書也攤給他瞧。
「可是,萬一世上就有這樣好的人呢,你瞧他,說話多中聽啊。」
江寧予似有一瞬動心,伸手小心地、輕輕地摟在了我的肩上。
我心裡有數,道一聲男人終究還是男人。
但我面上好像渾然不覺,只似乎嬌弱地看著他,等他的回答。
他與我對視一眼,還是笑,摟著我肩膀的手從虛變實,把我往他懷裡攬了點。
別說,就算是這麼近地瞧著,他這臉倒也是仍然是養眼。
多年從軍,懷抱也紮實溫暖,分外叫人安心。
如果他不是一個養小妾的男人,也算還不錯的歸屬。
「卿卿,世上是沒有這樣好的人的。窮酸書生若是真愛女子,不會忍心叫她跟自己過苦日子,必然加倍努力,而不是私相授受、叫女子落人口實。」
「不叫心愛的人吃苦受累,無關學識眼界,該是每個人都明白的才是。他既只知道談情說愛,就是只圖享樂,不願負責。」
我偷偷玩他鬢角一縷碎發,好像心不在焉又問他:「兩情相悅,自是一切都好,怎麼是不負責呢?」
「一個窮書生,拿什麼負責?話本故事總刻意讓書生高中,似乎千金小姐不曾所託非人。可你想想,世間哪有那麼多才子,說考功名就考得上。他成日裡為女子魂牽夢繞,又上哪去考個功名?」
我做出似乎要開竅的表情:「此話有理。但真如夫君所說,窮書生要娶千金是圖謀不軌,那普通女子嫁給高門大戶屢見不鮮,又是為何?」
他略加思考,笑道:「自然也是有利可圖,一家之主富貴她也總能沾上些光。男子娶妻是要凌駕其上,貴門當然不許;女子嫁人只是換了庇護,無可厚非。」
「我不這麼想。大抵是女子更敢於追求所愛,富有貧窮都不怕。你們男人總是利字當頭,才只看到金錢,從不為情所困。」我佯裝生氣。
江寧予還是笑:「卿卿,你這話傳出去,可要叫天下人生氣了。」
「生氣就生氣,夫君不生我氣就好。難道我說得不對嗎?」
他道:「當然不對。男女都是人,哪有那麼多為愛所困的,總有一些圖謀……」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這段話叫他想起一個人來。
我卻知道這話題已經轉移成功,今夜一箭雙鵰,我與冬青之間的天平終於悄悄傾斜。
我添油加醋:「可你看府上的小姨娘冬青,不就從貧賤之日一直跟著夫君,從不索求什麼嗎?你看我,薛太傅位高權重,我不也下嫁與你,甘之如飴嗎?」
鬼才甘之如飴,我哄他哄完,回頭在佛前又要多告一聲罪過。
江寧予終於意識到,冬青自從入府為妾,除了所謂「大權」就再也沒有索求過任何東西。
而連此小小權力也早被收回,她不吵不鬧,溫吞地忍了這口氣。
至於她從前自己經營的那個聽曲喝茶的小鋪子,早就因為想不開招惹我薛家關門大吉。
她什麼也不求,連見不到江寧予都不鬧騰,是圖什麼呢?
從前她圖江寧予給她的權勢開店,而今呢?
江寧予聊不下去話本了:「卿卿,府上一切都還好嗎?」
我做出懵然無知的表情:「都好啊,禮物補了,要採買的東西我也叫趙三去買了,只是太晚可能來不及,也需要找我爹借點,才好過冬也說不定。」
我母親提前備下的東西,以薛太傅的名義送出來,他又會更感激我爹三分。
唉,出門在外,不是爹好使就是表弟好使,想輸都難。
江寧予卻注意到別的,越發警惕:「管帳那個趙三?他沒跟你說什麼嗎?」
「沒有吧……我只叫他加緊採購,沒問過帳目,想等年底幾日再清算呢。」
「佟總管呢?先前阿青有疏漏的時候,他就沒提醒,你回來以後他沒有和你說起什麼麻煩?」
「沒有,」我搖頭,「他說府上並無大事,只是小姨娘不熟練,因此有些忘事而已。」
江寧予「騰」的站了起來。
他剛回來時,一心都在病重撒嬌的冬青身上,又把冬青當小姑娘看,故而不放在心上,以為她是不懂事。
而今擺正心態一瞧,這小妮子連管錢的人都敢動,而且沒有和他知會一聲,是天大的錯。
佟總管悶聲不說,連趙三被換也不阻止、不上報,他終於回過神了。
這不是處置下人的禮數小事,趙三離崗、總管縱容,他府上有人偷到自己家來了。
「卿卿,我得先去處理點別的事了,你早些休息。」
我微笑點頭:「好啊,夫君也不要太勞累了。」
恰逢此辣手摧花好時候,誰捨得休息?我叫春鶯去偷聽冬青院裡的牆角。
要是被問起,就說夫人要今年頭場雪融了泡茶吃,她正在府上找合適的地方放碗收。
做了個樣子洗漱熄燈休息,我躺在床上等春鶯的消息。
可惜近日勞累,又和江寧予虛與委蛇許久,夜深不見她回來,還是困得睡過去了。
夢裡,似乎有人輕撫過我的臉。
第二日一早,我剛一睜眼就見到春鶯。
「昨晚什麼情況?」我一邊被她伺候著起來,一邊問。
春鶯卻哼了一聲:「這小姨娘真是詭計多端,昨晚被侯爺一凶,口吐鮮血暈過去了。」
「她倒是會討饒。我倒要看看,小姨娘這副身子骨,能拿來扛幾次過錯。」
我們說著話,小廚房送來了早點。一碗熱粥,一份金絲卷餅。
我瞧見卷餅上一點雪白,道:「外面真下雪了?」
春鶯這才笑了:「是啊,昨夜果真大雪,冬青在雪裡跪著挨罵了半宿,她又是哭又是求的,聽著可解恨了!」
「也難怪她吐血暈倒,冬天的日頭低下都能曬出毛病,這一見了雪,只怕一病不起了。」
多想無益,我還要去瞧瞧府上庫房的冬日用度有沒有備好,其實明年春季的都該提前備下。
春鶯打傘跟上我,還沒走幾步,撞見江寧予。
他似乎沒睡好,臉色奇差,表情也很是嚴肅,見到我,勉強笑笑。
「卿卿,昨夜大雪可有凍著?」
我還沒開口,春鶯替我嗆了回去:「炭也不足,棉被也薄,上哪求暖氣兒去?而今連夫人的暖爐都快供不起了,也不知有沒有人心疼。」
江寧予臉上頓時有了歉意:「卿卿,此事我也有責,不該放任她和佟總管兩人拿權,叫你受委屈了。」
我笑著說:「春鶯一個丫鬟不懂事,亂說的。府上大小事務壓在一起,夫君不必再操心我。」
「你瞧著精神頭不好,昨夜莫非凍著了?」
這個話題最終還是由我開啟,江寧予面色一沉,連連搖頭:「卿卿莫問,與你無關。」
他轉身就走,腳步匆匆。
我搭著春鶯的手腕,瞧了眼他遠去的背影,說道:「我去倉庫清點,叫趙三也來。」
想了想,補上一句:「叫小廚房給侯爺送份熱湯,一定拿暖爐煨著。」
春鶯答應一聲,就近找來個丫鬟打傘,自己去忙。
今日往後三天,都是適合的日子,我希望自己的計劃萬無一失。
在倉庫角落,我與趙三又一次單獨見面。
「交予你的事只剩十天出頭,如何了?」
「夫人,年關祭祖拜親等大小事務已妥帖,府上採買一事還要等清點庫房再做統計。」
「還算不錯,年關過後,我找侯爺點你一點。侯爺昨夜找過你?」
趙三彎腰行禮:「是,他問我府上財務,我將證據一一交了上去。」
「此事小姨娘可知?」
「不知,此事侯爺也叫小人保密,因此小姨娘應該從不知情。」
「佟總管呢?」
「佟總管昨夜在侯爺門前跪了一夜,想必是全都交代了。但昨夜那院裡誰也不准進出,消息可能不準確。」
我冷笑一聲:「連江寧予都開始背著冬青做事,這小妮子總算是到頭了。」
「夫人高明。」
「有何高明不高明?府上沒有你們這些管事的,叫我一人管上百個下人可夠嗆。冬青不懂這一點,今日的下場是她咎由自取。我先走了,清查一事你儘快,我院裡的炭火該不夠了。」
趙三領命,忙去了。
我從倉庫離開之時,春鶯正送完了湯跑來找我。
「夫人!夫人,冬青又在博同情,都做出一副要死的樣兒了!」
我叫她慢慢說:「什麼要死?」
「我去送湯,侯爺刻意叫我留下,讓我聽到了他和冬青的那個婆子說話。她吐血之後昏迷不醒,婆子說現在她已經精神錯亂,一睜眼就喊侯爺的名字。侯爺……」
「侯爺又到她院裡守著去了。」我接下去說道。
這招怎麼那麼好使呢?我納悶,我決心借來使使。
師夷長技以制夷,我搓紅了臉,拍熱了額頭,拿殘雪揣在懷裡,臥病在床。
冬青昏迷不醒,還在偶爾睜眼的時候不停叫他的名字,病床上落淚惦記著要向他請罪,想再見見她的江郎。
江寧予的兩個女人一夜之間全都一起倒下,他實在疑惑不解。
但他的態度要正,尤其這兩個女人他都還算在乎。
尤其府上沒我真是收拾不明白了。
「卿卿,你怎麼了?」他在床邊坐下,要牽我的手。
我搶先把手從被窩裡拿出去遞給他,指尖通紅:「我叫夫君擔心了。只是受寒而已,沒什麼的。」
「夫人!明明說好了今日有炭……」
「閉嘴!」我佯裝嚴厲打斷了春鶯的話。
春鶯卻好像今天偏起了倔強心思,喊道:「什麼閉嘴,今日最後一點炭都給侯爺暖了湯,夫人自己凍成這樣,誰管過你?連院裡的炭都要不來,明天我就回去跟老爺告狀!」
這是我從小的丫鬟,從她嘴裡冒出來的老爺只有一個人。
「此事不用勞動薛太傅,年關臨近,正是多事。」江寧予立刻打斷。
春鶯從胸口「哼」出一聲氣,好像很憤懣似的:「再多事,我們小姐的安危也是大事!我日日服侍小姐,她在自己家比現在好過多了!」
江寧予當慣了主子,前段時間被禮部侍郎敲打還能忍受,春鶯跟他嗆話他可不讓著。
「你這丫鬟怎麼回事,她已經是我府上的夫人了,再多嘴,我把你發賣出去!」
春鶯甩手不幹了:「發賣吧,反正小姐根本還沒成你的夫人,我回去就找太傅老爺告狀,你賣了我,隔天老爺就會把我買回去!」
唯一的丫鬟跑出去,我把手又踹回雪塊邊上摸一摸,帶著涼氣捧起江寧予的臉。
「夫君,我知曉你心系冬青姨娘,與我只是應付,沒關係的。春鶯這丫頭說話氣性大,在家裡跟著我被慣壞了,別與她一般見識。」
江寧予急了:「卿卿,你怎麼能這麼說?我萬萬不會應付你。」
我正要說話,外面跑來一個婦人。
我認出來,新婚那天,也是她打斷了入洞房,叫我在眾人面前尷尬。
「侯爺!冬青姑娘醒了,就在、就在……」
我躺下養病的地方不是臥房,是院裡一處暖閣。
雖然炭火不足,早已沒有太多暖意。
婦人支吾半天,見江寧予神色嚴峻,而我臉頰通紅、目光柔弱,猶豫許久才說。
「她就跪在外面,侯爺,馬上又要下雪了。」
我從門縫往外一瞧,跪在院門口的冬青還真能被我看到。
「夫君,去吧,我理解你。」我鬆手,把冷得要命的手指在暖和處揣會兒。
江寧予左右為難,最後在我鼓勵的目光下走了出去。
他一走,我看清了跪在我院門口的冬青。
衣衫滿是補丁,頭髮散亂異常,蒼白的臉上滿是淚痕髒污,似乎嘴角還有血跡未擦乾淨。
她是有本事的,即便如此,臉上的姿色仍然不見稍減半分,反而越發我見猶憐。
「寧予,求求你,不要生氣。我……我一定會改的,求你……再抱抱我,再喚我一聲阿青,好不好?」
冬青的聲音傳進來,藕斷絲連,好像真的命不久矣。
「我大約過兩日就撐不住了,寧予……我身子骨弱,你知道的,我……我若有萬一,也只想在此之前,聽到你再叫我一聲阿青……」
她越說越可憐,淚流滿面,跪得謙卑又虛弱,且風情萬種。
我在床上蜷著,小心把那點布包著的雪從床後抖下去,心裡感慨不已。
狐媚子,真是門技術活。
冬青討饒哭慘,最終還是博得江寧予略一心軟。
我裝夠了病,喝了春鶯按方子熬的藥,苦得吃了三顆蜜餞。
「小姐,他要是不來,您可白喝了。」
我嘆氣:「總比圓房白忙活強,他不來,下月再麻煩一回也無妨,喝藥而已。」
與我所料不差,冬青只能纏住江寧予一小會兒,因為我也是「生病」之人。
他在夜色下匆匆到了我的臥房,正趕上我泡完腳準備休息。
「你來做什麼?」我問。
「我……我來看看你。好些了?李郎中今日無暇出診,阿青、冬青又攔著我,所以……」
我緊了緊披著的外衣,向他笑笑:「無妨。你瞧,我只是一時有些風寒,很快就好了。」
「卿卿怎麼想起來要泡腳?」他到我身邊坐下。
有些話我說出來效果不好,「脾氣大」的丫鬟春鶯再次發揮作用。
「哼,還不是凍的?!我家小姐在薛府什麼時候受過沒炭火的委屈,真虧你問得出來。」
江寧予正要火大,外面又有僕人端著一盆炭火進了門。
「夫人,薛太傅叫人送來一車炭,說是只供自己女兒,叫夫人安心養病,別再受委屈。」
「爹怎麼會知道我的事?」我佯裝驚訝。
僕人是不能回答我這個問題的,溫暖的炭盆端到屋子中間擺好燒旺以後他就離開了。
江寧予一下子不知該該不該訓斥春鶯了。
「卿卿,這炭……也算解燃眉之急,你先用著,我會儘快解決此事。」
我摸著他的手說:「夫君,別想那麼多。不是我向爹告狀,我想,大約是前幾日回娘家,我提起侯府上用度欠缺,怕年節不好買,我爹關心我這個女兒,叫人送來的東西。」
「我已經和趙三說過,府上買不齊的儘管和我說,我去找爹要就是,一定要讓夫君過好年。」
江寧予慚愧了:「夫人周到,太傅慷慨。」
我笑:「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
「哼,還不是一家人呢,我可替老爺盯著,年關一過,你江侯爺和冬青的事誰也瞞不住!」
門外正在江寧予臉色大變的時候,再次傳來那個婦人的聲音。
「侯爺!冬青姑娘說全身疼痛難忍,怕是剛才又跪傷了!」
她剛一進門,江寧予回身大吼:「滾出去!這是侯府不是菜市場!」
婆子倉皇離開,我臉上儘是笑意。
「夫君,你不去瞧瞧她?」
「不去了,她仗著救命之恩屢次使這樣的手段,便是為了卿卿,我也不能再縱容下去。」
我向春鶯使個眼色,小姑娘不情不願地收了泡腳的東西出門關門,在外面陰陽怪氣道:「夫人侯爺可要好好休息!」
我握著江寧予的手,也違心地說道:「夫君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今日既然到了卿卿房裡,哪有回去休息的道理?卿卿,我想和你做一家人。」
他想做一家人,我卻在心裡祈禱,一定要有個兒子。
從那天江寧予進了我的臥房以後,我們就漸漸真的成了一家人。
年關熱熱鬧鬧,抱病已久的老夫人也出來跟大家熱鬧了一陣,親戚往來走動十分紅火,趙三的安排妥妥噹噹。
從太傅府上借來的東西讓大家平安過了冬天,侯府的回禮和感謝也是十分豐厚。
冬青被關在房裡,江寧予不去見她,她也不被允許離開。
她當然不服,偷溜出來想要求情,卻趕上江寧予外出隨聖上祭祖拜天。
我跟春鶯,一人一耳光,扇得輕輕鬆鬆高高興興。
她至死大概都不會懂,為什麼自己是平南侯江寧予最愛的人,可一哭二鬧三上吊,最是狼狽可憐地邀寵以後,當晚卻是我從此永遠占了上風。
因為她越求,江寧予越怕鬧到我爹面前。
禮部侍郎的「瞞不住」三個字刻在他的腦中揮之不去。
我裝病只是為了有機會讓他聽我說幾句話,這個機會很好爭取,冬青也爭到手,卻說錯了話。
愛是什麼?男子要追高門大戶,圖的全是利益。
佟總管年關剛過就被扔去鏟馬糞,趙三接替他的位置,把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條。
我的月信也推遲了,正月底叫春鶯找來了李郎中。
果然喜脈,實在是好事扎堆,叫人心情舒暢。
梅園我們也去了,月亮我們也賞了,元宵燈會也去了,大小熱鬧湊個遍,江寧予還挺會討女子高興。
「卿卿,開春我又要戍邊,我把冬青帶上吧。」
我頭都不抬,只是喝湯。
江寧予握著我的手,輕聲道:「你別誤會,我是想把她送到邊疆,等戰事過了,就不帶回來了,叫她在外面也成個家。」
我笑:「你這是變著法要將她『發配邊疆』?」
他搖頭:「這是什麼話,卿卿,她本就不是我的妻子,怎麼能一直留在府上?留得近了,我怕卿卿煩惱。」
我終於喝完湯,接過江寧予遞來的帕子,半倚在他身上,心裡卻想著別的。
我道:「夫君,你愛過小姨娘嗎?哪怕是……那麼一小會兒。」
他幾乎不假思索:「沒有愛過,卿卿,我向你保證。不是為了討你歡心,而是一句實話。我對她好,全是為了救命之恩。」
「娶她就是報答嗎?那我薛卿倒是不該在正妻之位了。」
江寧予定定地望向我,第一次鄭重說道:「卿卿,其實我原本準備永不娶妻,因為我與冬青也從來沒有過夫妻之實。我不想她受委屈,也不願意選擇與不愛的人相守終生。」
我也看他,越看越相信這真的是實話:「夫君與我心心相印,我實在高興不已。」
可我在心裡只能長嘆一聲:江寧予,可惜我身為女子,連選的資格也沒有。
江寧予事事依著我,一直到了開春他被皇帝派去遠征。
我們書信往來,似乎真是恩愛夫妻,江寧予日日記掛,還與我說塞外處處有大好風光,若有閒暇,要帶我和孩子去看看。
我全都在回信里一一應下。
府上沒了冬青煞風景,連孩子帶我都長了不少肉。
可春末夏初,孩子還未降生,府上的花剛開了第一茬,京中就接到前線急報。
鎮北將軍戰死前線,戰事不休,江寧予和死去的一萬多名將士一起葬在邊關。
婆母的病頓時更重了,她仿佛一夜之間老去了二十多歲,拿著一封一封家書哭得再哭不出眼淚來。
她前往金光寺,與我也做了告別,將我的罪過和歉意帶去佛祖跟前。
我除了爭一個兒子,給春鶯爭一口氣以外,似乎什麼也沒做。
但時時與大局相和,我最終竟真的贏到安穩的下半生。
秋意漸濃,又一個冬天即將降臨的時候,我的孩子出生了,是個兒子。
我給他起名叫江念北,懷念他出征北疆再也不曾回家的父親。
悲傷如一本厚書,被春雨夏雷秋風冬雪一層一層帶走,終究越來越薄。
我兒有下人幫著帶大,他父親為國捐軀,年年賞賜也不缺。
我遊山玩水,郊遊踏青,年近古稀終於走不動,白髮蒼蒼地在府里和丫鬟僕婦們打牌逗貓。
春鶯十多年前也去世了,偶爾我坐在燈下,會覺得有些孤獨。
七十大壽這一日,我做了個夢。
江寧予還是那般儀表堂堂,年輕英朗。
他握著我的手問我:「卿卿,這一生過得可好?」
我答:「有你很好,沒有你的那些年,更好。」
江寧予大笑:「卿卿洒脫,我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