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薛太傅位高權重,甚至御前免跪。
我是家中最小的女兒,又是嫡女,最得父親寵愛。
平南侯與我父親情誼深厚,他老來得子,與我爹略一合計,便訂了娃娃親。
這門親事多年來安安穩穩。
直到我家中僕人帶來賢和樓被人砸場子的壞消息。
僕人在地上趴著抖如篩糠:「冬青、冬青姑娘說,小姐不去就砸了招牌,不讓我們做生意了……」
賢和樓是我薛家的產業,冬青是我那素未謀面夫君的心上人。
此時在場的只有我與母親薛夫人,旁的都是下人。
「卿卿。」母親摸著我的手開口,「你也要出閣了,母親跟你說幾句體己話。」
「你可知除去琴棋書畫,女紅女德之外,一個女子最重要的還有什麼?」
我望著母親溫和的笑,完全明白這個問題的深意。
那是我從小就要學的東西。
我說:「是大局,還有權力,母親。」
薛夫人笑得更深了:「是的,卿卿。要看懂大局,才能握住權力,而握住權力,你才能安穩走一輩子。」
我想到冬青的鬧事,我明白,這是她想要給我一個下馬威。
平南侯府的聘禮昨日已到,冬青今天就鬧上了門。
母親對我的回答滿意,揮揮手:「今日的事你自己去處理吧。」
起身帶著僕人前往賢和樓的時候,我想的只有自己的權和大局。
錢和權才是最實在的,世子廉價的愛就讓給這個冬青吧。
馬車到賢和樓門前停下時,冬青正在大堂里撒潑,砸了一地的碎碗碎盤子,向我露出耀武揚威的冷笑。
「你是薛家的千金?相貌一般,和我家一個伶人倒有幾分像。」
冬青確實貌美,哪怕正張牙舞爪地發威,也還是艷麗動人。
她一個小小歌女,而今能成氣候全仗平南侯世子,此事幾乎盡人皆知。
我帶來的丫鬟有氣性大的,上前就是一巴掌抽在她臉上。
「輪不到你妄議小姐!」
冬青捂著泛紅的臉發怒了,回身掃掉一桌子的物件兒,尖叫起來。
「你賢和樓挖牆腳、搶生意,把我家好幾個女孩兒毀了容,你們還有理?!」
賢和樓一向風平浪靜,很少做出如此不義之事。
是不是冬青刻意先挑起爭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今日誰在此等小打小鬧上占理,並不重要。
「住手,向冬青姑娘道歉。」我說,替我出頭的丫鬟大驚失色。
我盯著她,沒管冬青越來越得意的臉色,說:「向冬青姑娘道歉。難道我支使不動你了?」
丫鬟自然不敢說什麼,躬身不情不願地說對不起。
「江公子只愛我。」冬青沒管丫鬟,盯著我說道。
我笑:「不能娶心愛之人,江公子也不容易呢。賢和樓搶人鬧事,的確不好,一會兒府上自然有人向冬青姑娘送去賠禮。王有才,取三百兩銀子送去她那兒,算是給姑娘們醫臉的花費和補貼。賢和樓關停半月,以示歉意。如何?」
冬青得意的神色更甚,勉為其難似的點點頭:「算你過關。不過,我要抽這個丫鬟一巴掌。」
不等我多說什麼,她已經一巴掌落在了丫鬟春鶯臉上。
「好了,算你識相。」
冬青留下這麼一句,風情萬種地走了。
春鶯摸著紅腫的臉走到我身邊,幾乎委屈得落下淚來。
「小姐!明明她砸了我們樓里的東西,還罵小姐,我們卻要給她道歉送東西?」
冬青這一巴掌下了死手,她嘴角甚至溢出一絲鮮血。
我把這樁樁件件都記在心裡,摸了摸春鶯的頭:「別怕,她得意不了太久。」
安撫了春鶯,我帶著她回到府上,向母親報告了我今天的行動。
母親聽完,撫著茶盞露出滿意的笑容:「不錯,就是這樣。卿卿,你學得很好。」
我撒嬌地靠在母親身上晃晃她的手:「娘,我今晚要吃你親手做的排骨。給春鶯也嘗嘗吧,她的臉可傷得不輕。」
「好好好,」母親點點我的鼻子笑,「就屬你最會替她們討好處。叫人請個郎中來吧,動靜大些。」
當晚,郎中風風火火地來了。
跟在郎中後面的還有平南侯夫人和冬青,加上抬著好幾大箱子東西的下人一起,浩浩蕩蕩進了太傅府。
「我兒尚在前線,我代他向卿卿還有這小丫鬟道歉。冬青!跪下來,給太傅夫人和太傅千金磕頭!」
母親佯裝驚訝,連說客氣,我卻坐在後排,隱晦地露出笑容。
這門婚事是娃娃親不假,但平南侯與我父親薛太傅的各項利益交換也早已談妥。
婚事告吹,手忙腳亂、虧錢虧力的是平南侯一家,未來抬不起頭的也是平南侯一家。
至於我,一個因為平南侯世子風流怒而退婚的高門貴女,不會有任何事。
冬青在屋中哭著磕頭道歉,看我的眼神陰狠毒辣。
又有什麼用呢?我真想告訴她,冬青,世子的愛在這場婚事裡微不足道,你爭錯了。
冬青這一鬧,只把平南侯一家嚇出一身冷汗。
平南侯夫人來瞧了我好幾回,連春鶯都平白多得了些照顧。
未來婆母信誓旦旦向我保證,絕不會讓冬青越過我去。
「你看,我說她得意不了太久吧?」
她剛走,我就向春鶯笑著說。小姑娘臉上的腫消了大半,人都吃胖了點。
「小姐,您真是料事如神。可是,為什麼呢?」
我吃掉她剝來的一顆龍眼,笑說:「因為她忘了考量大局。」
春鶯懵然不懂,我繼續解釋。
「平南侯本人病重多年,自然只盼著我安穩嫁過去,他兒子好有人照看。冬青這一鬧,我府上送去的金銀賠禮,還有我找來的郎中,都是她欺壓到我頭上的證明。」
「我爹最是疼我,萬一怕我受委屈退了婚可就麻煩了。你說,侯府能不著急嗎?」
春鶯似懂非懂,正要點頭,我母親就進門來了。
「娘。」我笑著起身,「快來坐,我未來的婆母送了最新鮮的龍眼,可甜。」
母親在主位坐下,也沒吃龍眼,笑著說了個好消息。
「卿卿,今日急報,平南侯世子得勝還朝,婚期已定。這一仗他們打得漂亮,只怕又要拿封賞。」
「我將來日子更舒坦了?」我放下手裡的果子。
母親笑意更甚:「自然。但還有一件事,你也要看清楚。」
說著,她屏退了周圍的所有人。
「平南侯世子戰功赫赫,當年他的地位不高,我們太傅與之聯姻,算不得什麼大事。而今他地位漲了又漲,你太傅嫡女的身份就有些扎眼了。」
我嚴肅起來:「我知曉的。」
「但不用怕。你姐姐在宮裡近日又升了位份,我薛家地位穩固,你若有了孩子,也會沾光。至於平南侯世子,他的功勳也會成為你腹中孩子的仰仗。」
「娘的意思是說把世子……」我有些明白了。
母親的笑意重新浮現,她點頭道:「卿卿聰慧。平南侯染疾多年,日漸消瘦,只怕時日無多。若有朝一日你又能去父留子,平南侯府盡入你的掌控。而你的孩子,將成為一個沒有軍功,卻有忠烈父親的平南侯。」
她說話間摸了摸我平坦的肚子,好像那裡已經有一個小小的生命。
我想到未來在平南侯府當老祖宗的日子,心裡高興得很。
到時候再養個狸貓兒,府上誰也管不了我,這平南侯世子愛寵誰寵誰吧。
「女兒不會讓你失望的。」我笑著說。
世子回來,大婚便如期而至。
平南侯拖著病體出席,世子江寧予雖然剛得勝還朝,身上也不見太多凶煞之氣,瞧著倒是相貌堂堂,稱得上是玉樹臨風。
怪不得冬青那麼在乎他。
可禮數剛到進洞房,就有個婦人哭哭啼啼闖進了婚禮現場。
「冬青姑娘突然吐血昏迷,嘴裡只念著世子……」
她哭嚎著跪在地上哀求,我透過絹紗的蓋頭瞧見平南侯臉色頓時一暗。
我這位夫君卻好似亂了方寸,一把扯掉身上的紅花,說著「快帶我去」就離開了。
我聳聳肩,取下蓋頭招呼來賓,替我這拎不清的夫君說一堆好話,給了各方一個體面的台階。
此事我未提任何不滿,甚至不在乎他立刻將冬青接回府中做了妾室。
年關將近,府上大小事務諸多,我幫著婆母操持月許,眼見已經熟悉,便要接過大權。
江寧予就是這時候開口,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冬青。
「府上事情這麼多,叫冬青也幫著一起處理吧,也是為卿卿分憂。」他說。
婆母江夫人柳眉倒豎,聲音都拔高几度:「放肆!一個出身低賤的妾,你還想替她討實權?!」
我心中暗笑,只怕是冬青吹了枕邊風。
府中大權哪有那麼好掌握?如此大的平南侯府,我是從小幫著母親料理家事,才能只月許就熟悉起來。
冬青這般肆意妄為又沒本事的小姑娘,既然要搶,我就叫她明白明白什麼叫「擔不起」。
「娘,就讓冬青姑娘試試也好,若是她做得好,也叫我輕鬆些不是?」我含笑說道。
平南侯夫人、我的婆母,她雖是名義上平南侯府真正的主母,但就像我母親所言,我太傅嫡女的身份總是為我爭得一些地位。
江夫人同意了,笑著向我說好,又轉頭去瞪了她兒子一眼:「瞧瞧,你多好的夫人!別一天到晚惦記狐狸精!」
江寧予偏開頭不看我,我懶得理會,笑著給婆母倒茶:「沒事的,他與冬青姑娘投緣,多見見也無妨。」
江寧予似乎對我的寬宏大量很震驚,但他也是第一次在談話結束後跟了我一段路。
我在侯府後花園停下,假裝在意一朵開得很醜的月季。
「這花開得真好。」江寧予找我搭訕。
「啊對。」
「……卿卿今天能幫阿青說話,我很感謝。」
我敷衍的態度讓他只好開門見山,但這卻並不是我樂意浪費時間聽的內容。
「能讓夫君高興一些,我這個做夫人的才會高興。」
他支吾好一會兒,說:「其實我也不是真的深愛阿青,但她曾數次救我,我……」
「夫君不必擔心,恩與情,我分得清。」
我聊夠了,看膩了,隨便安撫幾句轉身回自己住的院子去了。
江寧予,權和愛,夫人我也分得很清的。
從冬青要了權過去沒多久,就接近入冬了。
臘月和正月都是好時候,也是忙的時候。
年關將近,臘八小年過後又是上元清明,京城王侯世家的喜事也有不少,侯府事務逐漸繁忙。
我挑在這節骨眼上,找來春鶯,準備去金光寺齋戒他個十天半月,最好祈福到大年三十。
巧的是,正在我大張旗鼓收拾東西,說要為家人夫君祈福的幾天裡,江寧予抗擊北庭的戰功封賞也終於落地,竟然封了他一個鎮北將軍。
鎮北將軍一職統領邊關三座城池,明年開春之前不用去前線上任。
雖有實權,兵馬卻在京城數百里外。
更有趣的是,他麾下三萬精兵皆屬北軍,而北軍大司馬是誰呢?
真巧啊,怎麼會是我父親薛太傅呢。
我一邊恭賀,嘴上說著「平南侯家虎父無犬子,北疆又立戰功」,一邊看著婆母越發小心翼翼、江寧予越發敢厭不敢言的表情,覺得真是太好玩了。
軍功封賞,要進宮面聖。
聖旨一到,江寧予和他的將士們就被禮部抓去一頓好折騰,十天半個月回不來。
婆母親自出去採買我祈福去要帶的物件,結果一場秋雨淋得病了,臥床十天半個月。
於是我和春鶯上馬車走的那天,侯府正式成了她冬青的天下。
我掀開車簾往後望去,看到「恭送」我的冬青正一腳踹向旁邊侯府的丫鬟。
春鶯坐在我身邊,她沒看到這囂張跋扈的一幕,但她還是不解。
「小姐,咱們這一走,侯府可都是她的了。」
我笑著放下車簾:「就是要給她才好。」
「小姐…不是,少夫人,我不懂。」
「你又不懂了?其實很簡單的。權力越大、責任越大,她從沒想過要擔這麼大的責任,只為爭寵才與我針鋒相對,哪能把偌大的侯府管理停當?」
春鶯似懂非懂:「老夫人就會明白,只有我們小姐、我們少夫人才能掌權。可是少夫人,你本來就是一個人掌權啊?」
「春鶯,這責任越大,罪責也越大呀。」
冬青從來沒想過「權力」是什麼東西,也不明白何為「大局」。
她只想要世子的愛,她覺得世子愛她,她就能面對一切困局。
自從我離開侯府以後,她手上的「權力」忽然就大到她不曾想過的地步,於是她就像第一次拿到鋒利寶刀的小孩,想到的第一件事是砍了總是絆腳的木頭。
這塊木頭是誰我心裡有數,一定是府上管帳的趙三。
趙三此人我剛進侯府就接觸過,他上下打點拾掇的本事不小,能把帳平得乾乾淨淨,又保證府上下人有好處可撈。
水至清則無魚,趙三這本事一定給自己也撈了不少好處,但他很有分寸,我便一直沒有找他的麻煩,睜隻眼閉隻眼,哪天貪得多了,再把他處理掉不遲。
而冬青剛入府當妾室的時候,就跟趙三起過衝突。
最初是她要住西漣院,可那是侯府最大的後院,輪也輪不上她。
趙三還不想丟工作,拒絕了這位囂張的小妾。
梁子結下以後,冬青叫她從店裡帶來的婆子天天盯著趙三刁難,今日是身子骨弱要進補,明天是院裡壞了家具要修,矛盾爭執越來越大。
最後她找人打了趙三一頓。
那會兒我和她都才進府半月,出門採買的趙三被打得臥床一天,倒是叫我平白忙了個整夜。
她做事哪知道不留手腳這種細節,只當是江湖混混約架,被我婆母好一頓罵。
許久不發那麼大火的婆母就差指著江寧予的鼻子,說要他把這個蠢貨趕出府。
「一個小小妾室,進門就作威作福,私自把我府上的人打成這個樣子,眼裡有沒有我這個做主母的?!」江夫人砸了最愛的一隻茶杯,她氣得飯都吃不下了。
「母親,冬青出身不好,她以前沒經歷過這些規矩,不懂是正常的。」江寧予還是解釋。
江夫人看著丫鬟收拾杯子,火壓了半天沒壓下來:「不懂就去學,撒潑是什麼意思?!卿卿,快扶我,我一會兒要遭他這個逆子氣死!」
我上去扶著江夫人,可江寧予好像就是打定了主意要氣死他娘。
「她救了我的命好幾次,一個下人打了又能怎麼樣,我們侯府出錢就是了!」
江夫人捂著胸口差點厥過去:「逆子,你當著你妻子的面護她?!」
她不知道從哪裡生出一股勁,抬手要去抽一巴掌江寧予,連我都拽不住。
可江寧予還是平南侯唯一的兒子,江夫人這個做娘的,又怎麼捨得打?
那隻手揚起來,在空中懸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沒打下去。
「逆子,我、我要被你氣死了!」
我當然是好言相勸:「娘,罷了。我都不氣,您何苦氣壞了身子?侯府平安最重要,日後我和夫君自然要熟悉的,畢竟我是正妻,他替心愛的女子說幾句無礙的。」
江夫人捋了半天呼吸,狠狠瞪了江寧予一眼,被我帶出去賞景散心。
主母雖然有我攔著不追究,但這一頓好打,趙三徹底不給冬青面子了,一本帳做得規規矩矩,絕不通融。
她被迫憋了這麼久沒有大手大腳花錢,不收拾趙三是不可能的。
我們幾個說得上話的主子前腳剛走,冬青後腳就免了趙三的職務,從自己店裡找來個小廝換了上去。
除了這茬,冬青還有很多私仇要算。
她在侯府上躥下跳,把這一個月所有的不痛快全都發泄個遍。
討厭的廚子換了,可恨的侍衛攆走了,不順眼的丫鬟發賣了,連後花園不愛看的花都拔了重新栽。
婆母大病初癒,本應立刻發覺她的胡作非為,誰料此時天降不測,重病許久的平南侯忽然駕鶴歸西,全府上下頓時籠罩一片愁雲。
平南侯的喪事自有禮部幫襯,風光厚葬。
江寧予又是送葬,又是入京領平南侯的爵位,大小禮數一堆,天天忙得腳不沾地。
雖然早料到有這一日,但平南侯夫人還是被悲傷擊垮,再次病倒。
又沒人管冬青了,她簡直像回了自己家一樣放肆。
臘月過了大半,她忘了懷遠侯小兒子的大婚,忘了齊王千金的滿月,忘了新年的採買置辦,忘了府上還未購置的炭火冬衣、年貨貢品,她只記得報仇和解恨。
每天都有人慘叫著被丟在偏僻處打,後來她的人乾脆直接踹倒就扇巴掌,越來越囂張。
她帶進來的那群人管個小店鋪還行,可高門大閥最重禮數來往,還有幾百號丫鬟僕人等著安排衣食住行。
這些細小事物安排起來,連我都必須要藉助熟練的下人去處理細節。
可想而知,侯府一片混亂。
其實如此多年來規矩不變,府上本該在主人無暇時自行運轉,可冬青換了太多人手,全都是不懂事的生人。
她把自己可能的退路又斷了。
我仍在金光寺祈福,中途因平南侯的喪事回去一趟,對這一片混亂表示欣慰。
此去金光寺一行我已上打點過重要之人,也早已備好了回來的東西。
說白了,我就是故意留她拆家,她不好好拆個痛快,豈不白費我這心意?
我跪在佛前算了算日子,過兩日就是小年,再遲連我也救不了這爛攤子了。
我向佛祖叩首:「原諒小女子心懷雜念,借禮佛做了掩護。來日信女再回寺上香,佛祖勿怪。」
起身以後,我叫上春鶯,去安排回府事宜了。
拆家的野狗已粉墨登場,收拾爛攤子的賢惠女主人怎麼能夠缺席呢?
也是時候叫她明白明白了。
冬青在府里拆天拆地的,禮部的提點卻落在了江寧予頭上。
「現在您是平南侯,這禮數千萬不能忽然差了,否則日後朝堂相見,不好說話。」
禮部侍郎拿著這半月侯府忘記的大小事記錄找到江寧予,語重心長。
「侯爺你看,這是懷遠侯家公子大婚的禮單,只有安王……和您,什麼也沒送。還有這個,這是恆昭主的七十大壽,只有……哦,伯爵往上,只有您一家府上什麼也沒送。這是歸元侯新婚……這是定國公之母過世……這是……」
侍郎手上厚厚的一沓禮單,樁樁件件,顯示出新承侯位的鎮北將軍忽然不近人情,跟整個京城的高門大閥撇清了關係。
江寧予聽得冷汗直往下淌,按住禮部侍郎還要繼續往下翻的手。
「大人,我父親過世、母親染疾,府上一直是夫人操持,她斷不會這樣無禮。此事我要問問夫人怎麼如此疏忽!」
侍郎打斷了他的話:「侯爺,話不能這麼說。貴夫人整日在金光寺為您祈福,此事可也是上報了禮部的。」
雖然禮部侍郎的官說大不大,但畢竟是禮官,江寧予忽然按著人家的手,侍郎臉色不大好看。
新承襲爵位的平南侯收回了手,被侍郎略有點冷淡的聲音和掃過來的眼神看得低下了頭。
「……對,你說得對。我,我這幾日忙於各項事務,經常就睡在兵部或者將軍府,家中詳細狀況的確不很清楚,似乎是我妾室冬青在操持…也許我應該先回去問問母親……」
侍郎淡淡的聲音還是沒變,又道:「有什麼好問的?侯爺,現在可不是搞清楚事情怎麼回事的時候,是趕緊補救的時候。」
「雖說侯府上禮數缺了不少,但我們禮部清查的速度是最快的,其他各府不會那麼在意日常走動。畢竟……」
說到這裡,侍郎把手上的禮單一抖一收,帶著一絲冷笑「哼」了一聲。
「誰能想到,平南侯剛加官進爵,忽然就不待見所有人了呢?」
江寧予終於忍不住擦了一把額上的汗水,不過他也在此時明白了一些事情。
「對,侍郎說得對……補救為重,可我、我當下……」
他終究是在朝廷混了有段時間,不算太笨。
雖然總是在行伍之中,說不來什麼官場的套話,與侍郎這般文人打交道,也顯得侷促。
但他還是遲遲明白了點道理,禮部侍郎反覆提起此事,必然心裡有數,不然怎麼會來回提醒,不正是等著給他一條出路嗎?
於是他後退幾步,板板正正向侍郎行了個禮。
「大人,家父過世、家母病重,臨近年關我又雜務在身,此事諸多不解,還請大人指個出路吧,解了圍我自然重謝。」
侍郎略顯矜持地點點頭,這小官兒真在有軍權的平南侯面前拿喬,倒是稀奇。
江寧予在軍中時間久,還能放下心態找侍郎問這問那,脾氣倒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