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貪便宜,租了套凶宅。
當晚,一個長發女鬼飄到我床前。
我淡定地掏出一份合同:「簽個字吧,互不打擾。」
女鬼愣住了,指著其中一條:「什麼叫輪流倒垃圾?」
我翻了個白眼:「不然呢?我一個人干啊?」
01
中介的嘴像抹了蜜,甜得發膩,但眼神卻總往斜上方瞟。
他說這套一室一廳的老房子,只是「有些特殊」。
我當然知道他那點言外之意。
牆角隱約的霉味,窗戶上積年的塵垢,還有空氣里散不去的陰冷,無一不在訴說著它的故事。
凶宅嘛,論壇上早就掛出來了。
上一個租客,據說是半夜心臟病突發,死在了主臥。
發現的時候,屍體都硬了。
可這租金,實在是太誘人了。
市中心地段,月租一千二,簡直是做慈善。
對於我這種月薪一半交給房東的社畜來說,鬼,遠沒有窮可怕。
我當場拍板,簽了合同,押一付三。
中介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即將英勇就義的烈士,帶著幾分敬佩和憐憫。
他把鑰匙塞給我,逃也似的走了,連句「常聯繫」的客套話都沒說。
我拖著兩個巨大的行李箱,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
環顧四周,一種奇妙的滿足感油然而生。
這裡以後就是我的地盤了。
沒有磨磨唧唧的室友,沒有催魂奪命的房東。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了大掃除。
戴上橡膠手套,拿起百潔布,從廚房油膩的抽油煙機開始。
泡沫混合著黑黃色的油污,順著我的胳膊往下淌。
我把發霉的牆角用除霉劑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露出水泥本來的顏色。
窗戶被我擦得鋥亮,傍晚的陽光照進來,給屋子鍍上了一層暖光。
我把二手市場淘來的小沙發擺在窗邊,又組裝好簡易書桌和電腦椅。
晚上七點,外賣到了,一份黃燜雞米飯。
我坐在嶄新的(二手的)餐桌前,吃得心滿意足。
這大概就是奮鬥的意義,用自己的汗水,換一個可以暫時喘息的角落。
收拾完餐盒,洗了個熱水澡,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
我幾乎是倒在床上的。
床墊很軟,是我從上一個出租屋搬來的,上面還有我熟悉的味道。
牆上的掛鐘,秒針滴答作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我知道,正主兒該登場了。
果然,午夜十二點的鐘聲剛過,房間的溫度驟然下降。
不是空調那種柔和的涼意,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陰冷。
我裹緊了被子,眼睛睜開一條縫。
一個白色的身影,從牆壁里慢慢滲透出來。
長發及地,遮住了整張臉。
白色的連衣裙在沒有風的房間裡,裙擺卻在輕輕飄動。
來了來了,經典的出場方式。
她懸浮在半空中,緩緩地,飄到了我的床前。
我能感覺到她冰冷的視線,正穿透那濃密的長髮,死死地盯著我。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像是腐爛玫瑰的氣味。
她似乎在積蓄力量,準備給我一個終身難忘的驚嚇。
我配合地閉上眼睛,甚至還翻了個身,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大概過了五分鐘,那股陰冷的氣息猛地朝我撲來。
我猛地睜開眼。
一張慘白、浮腫,但五官依稀清秀的臉,就懸在我的正上方,距離我的鼻尖不到十公分。
她的頭髮垂下來,掃在我的臉上,又冷又癢。
我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幾滴生理性的淚水。
然後,我當著她的面,慢吞吞地從枕頭下摸出我的雙肩包。
拉開拉鏈,從一堆充電線和雜物里,掏出一疊列印好的A4紙。
我把那疊紙遞到她面前。
「你好,簽個字吧,以後我們就是室友了。」
她好像卡住了,保持著那個俯衝的姿勢,一動不動。
我晃了晃手裡的紙。
「吶,看看,《人鬼和平共處條約》。」
女鬼僵硬地抬起頭,濃密的長髮向兩邊分開,露出一張充滿困惑的臉。
她愣住了。
我清了清嗓子,開始逐條為她講解。
「甲方,林默,也就是我。乙方,暫定為女鬼女士,後期可以補充你的名字。」
「第一條,互不侵犯,互不驚嚇。你不能半夜站我床頭,我也保證不請大師來收你,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第二條,保持公共區域衛生。客廳、廚房、衛生間,屬於公共區域,誰弄亂了誰收拾。」
「第三條,公共區域保持安靜。尤其是我工作或者休息的時候,禁止發出無意義的呻吟、哭泣或製造異響。」
女鬼的嘴巴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麼,但又沒說出來。
我翻到第二頁,指著其中一條加粗的條款。
「第四條,關於費用。考慮到你沒有實體收入,水電費你承擔一半,可以用靈異現象抵扣。」
「比如,夏天你負責屋裡製冷,冬天負責保暖,或者偶爾幫我找找東西,都可以折算成費用。我會記帳的,保證公平公正。」
她終於有了反應,整個鬼影都開始劇烈地閃爍,像是信號不好的電視雪花屏。
一股怒氣從她身上散發出來,屋裡的燈泡開始忽明忽暗。
「你……欺鬼太甚!」
聲音空靈又尖銳,帶著長久不說話的沙啞。
我掏了掏耳朵,一臉平靜。
「別激動,有話好好說。你看你,一激動,這燈泡都快閃壞了,換一個也要錢的。」
她似乎被我這句話噎住了,燈泡恢復了正常。
她的視線落在了合同的最後一頁,然後,她抬起手指,顫抖地指著其中一條。
她的指尖慘白,沒有一絲血色。
「這……什麼叫輪流倒垃圾?」
我翻了個白眼,用一種看白痴的眼神看著她。
「不然呢?我一個人干啊?」
「這房子是我們倆一起住,垃圾是我們倆共同產生的。你總不能只享受權利,不履行義務吧?」
「我一個活人,每天上班累得像條狗,回來還得伺候你這個鬼大爺?憑什麼?」
「我告訴你,今天輪到我倒了,明天就該你了。你要是不扔,垃圾就會在家裡發臭,長毛,招來蟑螂和老鼠。到時候,咱倆誰都別想好過。」
我的語氣理直氣壯,不容置喙。
女鬼徹底懵了。
她大概在這裡盤踞了很久,嚇跑了一批又一批的租客,從來沒見過我這種操作。
她的職業尊嚴,在這一刻,被我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她飄在原地,身體忽明忽暗,似乎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
我也不催她,打了個哈欠,把合同和一支紅色的印泥放在床頭柜上。
「想好了就按個手印。我太睏了,先睡了。晚安,室友。」
說完,我拉起被子蒙住頭,倒頭就睡。
留下一臉鬼生茫然的蘇婉,在床邊飄了一整夜,思考著自己是不是真的遇到了一個比鬼還可怕的人類。
02
合租生活,就這麼在一種詭異的和諧中開始了。
我很快發現,我的新室友,蘇婉,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她沉迷追劇。
尤其是一部每晚八點準時播出的狗血家庭倫理劇。
男主角在兩個女人之間搖擺不定,女主角聖母心泛濫,惡毒女配花樣百出。
每到關鍵時刻,蘇婉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我正戴著耳機,噼里啪啦地敲著代碼,耳邊就傳來一陣壓抑的「嗚嗚」聲。
那聲音帶著天然的環繞立體聲效果,穿透耳機的降噪功能,直擊我的天靈蓋。
「嗚嗚嗚……這個男人怎麼可以這樣……太壞了……」
我忍了。
畢竟剛簽合同,需要一個磨合期。
「啊!她怎麼能原諒他!快推開他啊!蠢女人!」
我手一抖,一行代碼打錯了。
螢幕上瞬間彈出幾十個紅色的錯誤警告。
我忍無可忍,摘下耳機,轉過頭。
蘇婉正懸浮在電視機前,白色的身影隨著劇情的起伏,一明一暗,像個情緒化的呼吸燈。
「蘇婉女士。」我敲了敲桌子。
她的哭聲戛然而止,緩緩回頭看我,臉上還掛著兩行晶瑩的……呃,應該是鬼淚。
「根據我們合約的第三條,公共區域應保持安靜,尤其是在甲方工作時間。」
她有些委屈,指著電視機:「可是他要和那個壞女人走了。」
「那是電視劇,是假的。」我感到一陣心累。
「我知道是假的,可是我忍不住。」她理直氣壯。
行,一級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我揉了揉太陽穴,開始想解決方案。
「這樣吧,我們修改一下合同補充條款。」
我重新打開一份文檔,在上面飛快地打字。
「補充條款3.1:乙方在觀看影視劇時,應採取有效措施,將聲音控制在自身周圍三米範圍內,不得對甲方造成噪音干擾。」
蘇婉飄過來,看著螢幕上的字,一臉茫然:「什麼叫有效措施?」
「比如,你可以戴耳機。」我指了指自己的耳機。
她更茫然了:「我怎麼戴?」
也是,她是個鬼。
我換了個說法:「你可以用意念,或者說鬼力,把聲音束縛在你自己周圍,形成一個聲音結界。懂嗎?」
蘇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閉上眼睛,開始嘗試。
電視里的男女主角正在大雨中撕心裂肺地爭吵。
下一秒,整個客廳的音量瞬間放大了一倍,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我絕望地捂住了耳朵。
看來指望一個古代鬼魂自學成才,是行不通的。
我嘆了口氣,從抽屜里拿出一張黃色的便簽紙和一支硃砂筆。
這是我大學時研究周易八卦,從地攤上買的,一直沒用過。
我憑著模糊的記憶,在黃紙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符號。
「拿著,貼在你的……額頭上?」我也不確定。
我把這個自創的「聚音符」遞給她。
蘇婉將信將疑地接過,往自己額前一貼。
奇蹟發生了。
電視里震耳欲聾的爭吵聲,瞬間消失了。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我湊近她,能聽到微弱的聲音從她周圍傳來,像戴了一個質量極好的藍牙音箱。
「搞定。」我鬆了口氣,重新戴上耳機。
蘇婉新奇地摸了摸額頭上的符紙,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絲敬畏。
合租生活,有麻煩,也有好處。
最明顯的一點,就是這個夏天,我家的電費帳單奇蹟般地降到了最低。
外面三十八度的高溫,屋裡卻始終保持著二十四度的恆溫,清爽宜人。
我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這純天然、無污染、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中央空調」。
並且,我拿出我的小帳本,在上面工工整整地記下:
「六月,乙方提供製冷服務三十天,按每日空調電費十元計,共計三百元,用於抵扣水電燃氣費。」
終於,輪到蘇婉倒垃圾的日子到了。
我把一袋裝得滿滿當當的垃圾放在門口,然後敲了敲牆壁。
「蘇婉,到你了。」
蘇婉的身影從電視機里飄出來,一臉不情願。
她盯著門口那袋散發著微酸氣味的垃圾,露出了嫌棄的表情。
「我……我拿不動。」她找藉口。
「你可以讓它飄起來。」我提醒她。
她恍然大悟,對著垃圾袋伸出手指。
垃圾袋晃晃悠悠地懸浮到了半空中。
然後,她就這麼拎著一袋飄在半空的垃圾,穿門而出,一路飄向樓下的垃圾桶。
我滿意地點點頭,這才是高科技(靈異)人才的正確使用方式。
然而,我高興得太早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門上班,就被樓下晨練的王大媽和李阿姨圍住了。
「小林啊,你家是不是買了什麼高科技產品啊?」
「是啊是啊,我們昨天晚上看見一個黑袋子,自己從你家飄出來,還自己飛到垃圾桶里去了!」
「跟無人機送貨一樣,太高級了!」
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能說什麼?
我只能強行解釋,說那是我新買的智能垃圾轉運機器人,還在測試階段,信號不太穩定。
鄰居們恍然大悟,看我的眼神充滿了對高科技人才的羨慕和敬仰。
我頂著眾人矚目的目光,落荒而逃。
回到家,我把蘇婉叫出來,進行了嚴肅的批評教育。
「下次倒垃圾,請走樓梯,不要直接從空中飄過去!」
「還有,不要讓垃圾袋自己飛,你得做出一個提著它的假動作,偽裝成正常人!」
蘇婉一臉無辜:「當鬼好難。」
我感到一陣心累,覺得自己的髮際線,可能又要後退了。
03
連續加班一周後,我的身體終於發出了抗議。
周六的早晨,我掙扎著想從床上爬起來,卻感覺天旋地轉,骨頭縫裡都在冒著寒氣。
我發燒了。
體溫計顯示著刺眼的三十九度二。
我躺在床上,像一條脫水的魚,連下床倒杯水的力氣都沒有。
喉嚨乾得像要冒火,意識也開始變得模糊。
我昏昏沉沉地想著,自己不會成為這間凶宅的第二個犧牲品吧。
這死法也太不體面了。
迷迷糊糊中,我感覺額頭上覆蓋上了一片清涼。
那不是冰袋,而是一種更柔和、更舒適的涼意,緩緩滲透進我滾燙的皮膚。
燒得混沌的大腦,似乎也清醒了一點。
我想喝水。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床頭柜上的水杯就自己晃晃悠悠地飄了起來。
水杯傾斜著,穩穩地停在我的嘴邊。
溫熱的水流進我乾裂的嘴唇,滋潤著我快要燃燒的喉嚨。
我以為是自己燒糊塗了,出現了幻覺。
這一覺,我睡得格外沉。
等我再次醒來,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我動了動身體,感覺沒那麼難受了,身上出了一層薄汗。
額頭上的清涼感已經消失,但我一偏頭,就看到床頭柜上放著一盒退燒藥和一杯溫水。
藥盒被拆開了,旁邊還放著兩粒膠囊。
我的心頭划過一絲異樣的感覺。
客廳里很安靜,電視機沒有開。
我撐著身體坐起來,聲音沙啞地喊了一聲:「蘇婉?」
沒有回應。
我穿上拖鞋,走到客廳。
蘇婉正背對著我,懸浮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車水馬龍。
她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
「是你做的嗎?」我問。
床頭的藥,還有那杯水。
蘇婉的身影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我只是不想我唯一的室友死在這間屋子裡。」
她的聲音冷冷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你要是死了,這房子就更難『租』出去了,到時候我找誰分攤水電費?」
這理由,很強大,很符合她的邏輯。
我扯了扯嘴角,想說句什麼,最後只低低地說了一句:「謝謝。」
她沒再說話。
我默默地走回房間,吃了藥,又喝了一大杯水。
心裡某個堅硬的角落,似乎被這杯溫水,悄悄融化了一塊。
病好之後,我們的關係似乎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蘇婉不再僅僅是一個需要我制定規則來約束的「麻煩室友」。
有一天晚上,我沒有加班,難得有空打開了電腦里的音樂軟體。
那是我大學時期的專業,編曲。
我隨手點開一個未完成的工程文件,一段雜亂的旋律流淌出來。
那是很久以前寫的曲子了,早就沒了後續的靈感。
為了每個月能按時交上房租,我早已放棄了這個不切實際的夢想,轉行成了一名程式設計師。
代碼的世界,比音符的世界,要現實得多。
蘇婉不知什麼時候飄到了我的身後。
「這是你寫的?」她問。
我點點頭,有些失落地說:「大學時候寫的,早就忘光了。」
「很好聽。」她說。
我有些驚訝地回頭看她。
她指著螢幕上跳動的頻譜,眼中流露出的,是我從未見過的專注和嚮往。
「這裡,如果把和弦換成小七和弦,情緒會不會更遞進一些?」
她一邊說,一邊用她虛幻的手指在空中比划著。
我愣住了。
她說的,正是我當初糾結了很久,卻始終沒有解決的瓶頸。
「你……懂音樂?」
「我生前是音樂學院的。」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懷念,「鋼琴系的。」
那一晚,我們第一次有了真正意義上的共同話題。
我驚奇地發現,蘇婉在音樂上有著驚人的天賦和才華。
她對和聲、對旋律的敏感度,遠在我之上。
我們聊了很久,從古典聊到流行,從巴赫聊到現代電子樂。
我那些落滿灰塵的音樂夢想,似乎在這一刻,被重新擦亮了。
作為「報答」,蘇婉偶爾會在深夜,用一小簇幽藍的鬼火,飄在我的電腦螢幕前。
那鬼火的光芒很微弱,卻能精準地照亮我代碼里的每一個bug。
比任何代碼審查工具都好用。
我趴在桌上,看著那簇跳動的藍色火焰,心裡第一次有了一種被稱為「溫暖」的感覺。
也許,有個鬼室友,也沒那麼糟糕。
04
一個潮濕的周末下午,我在打掃儲藏室的時候,在角落裡發現了一個落滿灰塵的舊木箱。
箱子沒有上鎖,我拂去上面的灰塵,輕輕打開了它。
裡面裝的,似乎是一個女孩的全部青春。
幾本厚厚的日記,一本貼滿了大頭貼的相冊,一個褪色的音樂盒,還有一本學生證。
學生證的藍色封皮已經有些磨損,我翻開,看到了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留著一頭烏黑的長髮,對著鏡頭笑得燦爛又明媚,眼睛像彎彎的月牙。
姓名那一欄,寫著兩個字:蘇婉。
旁邊還有一張合照,是她和一個高大帥氣的男生。
男生親密地摟著她的肩膀,兩人頭挨著頭,看起來無比登對。
我心裡咯噔一下,意識到我可能觸碰到了什麼不該觸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