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你面前說?」
他搖頭:「是我猜的,爸爸已經很久沒和媽媽住一起了,書上說這叫離婚。」
「寶貝兒......」
我思考著語言跟他解釋:「爸爸媽媽是分開了,但我們都愛你,也愛妹妹。
「我們只是不住在一起了,你想見爸爸,還可以隨時把他叫過來,好嗎?」
他悶悶地點頭。
還是有些不愉快。
我摸了摸他的腦袋。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想:【他們總要一點點習慣的。】
晚上,我想了想,給傅凌打了個電話。
「你有空多來陪一下孩子吧。」
他笑了,語調諷刺:
「怎麼,忙著陪你的情人,都沒空管孩子了?」
「你說什麼呢?」
我有點無語:「說話這麼沖幹什麼?我們剛剛離婚,我怕孩子多想而已。
「再說了,我有情人關你什麼事,你有什麼資格管我,前夫?」
最後兩個字加重了,放緩了,字音在齒間研磨片刻才吐出來。
傅凌明顯被我噎了下。
低聲說:「好,我會的......」
他還是忍不住:
「但是你也要注意一下影響,我們才剛離婚,你就要給孩子找一個新爸爸嗎?」
「這和你有關係嗎?」
我不耐煩了:「我最煩別人對我的事指手畫腳。
「而且你這個樣子,很容易讓人誤會你對我舊情難忘。」
忍不住笑了:「不是吧,傅總,不會那麼掉價吧。
「都離婚了,還上趕著後悔?」
那邊沉默了好久好久。
像下定了決心,又像是突然反應過來,嗓音沙啞,急促地說了句:「好......對不起。
「我以後不會這樣了。」
27
後面的日子過得很平靜。
有錢,有孩子,有事業,沒有老公的生活真的很自由。
我不需要刻意維持身材,不需要顧忌對方的想法,不需要猜自己哪句話說錯了,哪怕我不是放縱的性子,也覺得生活自由許多。
傅凌沉寂一段時間後,桃色新聞驟然多起來。
橫跨富家千金,娛樂圈明星,甚至模特......
圈子裡都說見了鬼,這以前是被壓抑得多狠,才會放縱到這種程度。
附帶著,還說我是個妒婦。
我全當沒聽見。
宴會上,我帶著助理出席。
好多人都若有若無地,把我往傅凌那個方向安排,不懷好意地等待看戲。
我倒沒什麼感覺......就是見傅凌的女伴,又和上次新聞里的女人不一樣。
我誠心誠意地提醒他:「還是要注意身體。」
他的臉一瞬間黑透。
回家時,車上,助理感慨地跟我說:
「安安姐,看來你是真的不在乎傅總了,都能說出那種話。
「感覺你現在的態度,和會場裡其他看戲的人沒有區別。」
「是嗎?」
我啞然失笑:「可能吧,畢竟都那麼久了,我早晚要走出來。」
我不喜歡生活的變動。
可一旦變動了,我也有把握適應得很好。
28
我以為我的生活會一直這麼平靜下去。
直到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
我起得有點晚,朦朦朧朧地睜眼,就看見床頭坐著個人。
一瞬間尖叫出聲。
「是我。」
他嗓音沙啞,依稀帶了些煙味。
是傅凌。
「你......」
「我後悔了。」
他言簡意賅地告訴我:「安安,那些人一點意思都沒有,她們都不是你。
「我喜歡你,我還愛你,我離不開你......我後悔了,我是狗,是賤人,我都認。」
「你......」
「是我錯了,我以為我和她們相處久了就會習慣,可我真的忘不了你,受不了沒有你的生活,你不在我身邊,我真的會發瘋。」
我被他雷得目瞪口呆。
反應了一會,才理清他說了些什麼。
還真是......驚訝啊。
撐著身子坐起來,我眸光複雜地看著他:「你腦子壞掉了?」
他一瞬間紅了眼眶:
「安安,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離不開你,真的離不開......」
「行了你閉嘴。」
我不想聽他自我感動一般的長篇大論。
頭疼地摁著眉心:「你先去書房,我收拾一下,一會兒我們再好好談談。」
29
大清早的跟見了鬼一樣。
我洗了把臉,盯著浴室里的鏡子看了好久,才後知後覺傅凌剛剛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後悔了,想和我復合?
神經病嗎?
書房,他規矩地坐在沙發上,眼睛看著書櫃頂端。
是我們一家四口的照片,去年拍的全家福,他抱著女兒,我抱著兒子,笑得很開心。
他就那麼看著,眼眶發紅,蓄起了水霧。
我走過去。
「需要我把照片發你一份,你回去看嗎?」
他愣了下,嗓音沙啞:「安安,我......對不起。
語速極快:
「我後悔了,我不該那麼想......我愛你,也需要你,沒有你,我的日子都不知道怎麼過。」
「你過得挺好的啊!」
我擰著眉頭看他:「桃色新聞每天的榜首都是你,那麼多美人在懷,哪裡有不好。」
「那些只是、只是,想試一下我能不能忘記你。」
他臉上泛上痛苦:
「可我發現我做不到,光看著她們,我就覺得你會生氣,我碰都不敢碰她們一下......一碰,腦子裡就有個聲音告訴我,你真的會不要我了。
「我錯了,安安,我真的錯了,從前的倦怠是我矯情,是我賤,是我不識好歹。
「是因為你在我身邊,我太滿足了太高興了,才會因此生出的不該有的心思,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靜靜地看著他,提醒:
「一年前,你說你厭倦我的時候,一點都沒有猶豫。」
他奔赴新生活的時候,是那樣的雀躍與渴望。
我這輩子都忘不了,我說離婚那一刻,他的如釋重負。
那顯得我像個笑話一樣的場面......是真的很難忘。
再搭配上現在他的懺悔,就更可笑了。
30
我問他:
「離婚前,你說過,我們相處太久,你已經厭倦我了,不過是因為我救贖你的恩情,才會對我好。
「如今,你說你愛我?就不覺得矛盾嗎?」
他低著頭,指尖侷促地放在膝蓋上,睫毛眨了眨,非常無力地說:
「對不起。
「那段時間,我可能昏了頭,想錯了......對不起。」
我點點頭:「人的想法會發生變化,我理解。
「但是,傅凌,你怎麼就敢保證,幾個月......不,幾天後,你的想法還和現在一樣?
「說不定等你出了這個門,就會覺得我那麼老,那麼丑,一點都比不上年輕水嫩的小姑娘,後悔來這一遭。」
他無話可說。
他反駁不了。
一年前,他想離婚的時候,不會想到,如今會在這裡,哀求我的原諒。
他自己都預知不了對我的態度變化,這才是最痛苦的事。
只能緊緊地看著我,眼底滿是渴求。
我嘆了口氣。
「我覺得,你自己都沒有理清你的思路和想法。
「先回去吧,傅凌,等你想清楚了,真正明白我們之間的問題,再來和我談。
我聲音嚴肅了些:
「還有,我會讓門衛取消你的指紋認證,以後,沒有允許,請你不要再進來這裡了。
「現在,請你離開。」
31
傅凌走後,我拉開窗簾,撐著身子,看窗戶外的天空。
清透明亮的藍天,一絲雲都沒有。
我一邊看,一邊思考傅凌的事情。
他大概是後悔了。
人回首曾經,總會後悔以前的事。
很正常。
我只是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地,像個毛頭小子一樣闖進來,瘋狂又絕望地道歉。
自從事業做大以後,他總以沉穩矜貴的面目示人,哪怕我們還相愛時,也很少露出那般癲狂的樣子。
癲狂到有點不清醒。
可能是因為他太了解我了。
他知道。
我做出的決定,從來都不會回頭。
32
上班時間,傅凌來找我。
見面的第一句話,就是:「我想好了。」
他還帶了一份股權轉讓協議書:
「我可以把名下所有股份,所有財產,所有我有的東西都轉給你。
「我的承諾沒用,但這些財產有用,一旦再背叛,你就可以讓我凈身出戶,一無所有。」
【瘋子】。
我看著他,腦海里卻突然冒出來了這麼一個詞。
把茶水往他面前推了推:「喝一點吧。」
他不動,執拗地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像黏在了我身上。
哀求地喊:「安安......」
我垂下頭:「你為什麼會這麼堅定地覺得,你離不開我?」
他抿了抿唇:
「這段時間,每每回家,看到空曠冰冷的房子,我就忍不住想起你,還有我們的孩子。
「從前,不管我回來多晚,你都會點一盞燈等我,喂我喝下解酒湯。
「每當我頭痛,你都會給我揉一下,讓我不要那麼累,錢不如身體重要。
「兩個孩子很吵,在房間裡玩鬧,纏著我給他們講故事,再笑嘻嘻地讀著英文書。」
......
他說著,眼底露出了熟悉的懷念。
「我擁有這些的時候,曾以為都是尋常,甚至有些厭煩,直到失去了,才驚訝地發現,這些東西對我那麼重要。
「我以為的刺激,不過是圓滿生活里的錦上添花。是生活過得太順利產生的妄想。」
他看著我的眼睛,啞著嗓子說:
「我小時候過得不好,所以我想擁有家庭,給孩子一個美好的童年。
「可我明明擁有了,卻被我親手毀掉。
「安安,你知道嗎?我多麼想殺了自己,多麼恨我,恨為什麼要一時想錯,毀了原本那麼美好的生活。」
他的聲音逐漸帶了哭腔。
淚水一滴滴落到光潔的地板上。
我突然想起一句話:
男人的劣根性。
只有失去了,才開始懂得珍惜。
我笑了笑:「你挺賤的。」
「是,我知道。」
他說。
33
我拒絕了傅凌的提議:
「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再考慮你和我之間的感情,請你離開。
「你知道的,我所做的決定,永遠都不會回頭。」
他眼底的光一瞬間破滅。
像跌入無盡黑暗。
像永遠都不會再好起來。
34
其實離婚的時候,我就隱約地想過,傅凌以後可能會後悔。
母親早逝,父親酗酒,他比誰都渴望一個幸福完整的家。
而他結紮了,再做手術有孩子的機率也不大,反而很麻煩......只有我能給他想要的圓滿。
我只是,沒想到他會後悔得這麼快。
被我拒絕後,他失魂落魄地離開。
再見時,已經重新是一副西裝革履的精英樣子。
我被公司派來,談一項合作。
他好像冷靜了,清醒了,一板一眼,什麼都按照規矩來。
同事知曉我和他的關係,還略帶憐憫地看了我一眼。
我笑了笑,沒說話。
三十多歲的人,不適合再玩年輕人死纏爛打那一套,挺好的。
要走的時候,傅凌給我發了條消息:
「留一下,我有事和你說。」
我在樓下的咖啡館等他。
他過來,在我對面坐下,點完咖啡,很抱歉地跟我說:
「我為前段日子我的衝動道歉。
「跟你說那些是一時激動,沒想好就跑去打擾你,你別介意。」
我喝了口咖啡:「不會,你還有別的事嗎?」
他沉默片刻,說:
「我還是希望你能考慮一下我的提議。」
「什麼?」
「復婚。」
我驚詫地看著他。
他像仔細思考過一樣,用談判桌上的語氣跟我談:
「孩子需要健全的家庭,你自己一個人生活,終究也會有很多不方便。
「我也不希望我孩子的繼父是什麼娛樂圈明星,這樣對孩子也不好,你能理解嗎?」
「......嗯。」
我把咖啡放在桌子上,有點好笑地說:
「你裝什麼呢?
「口口聲聲孩子孩子,咱倆處了那麼久,你覺得我是會為了孩子放棄自己的人?」
他停頓片刻,像在繼續思考話術。
「能不能不要把談判那一套拿到我身上。」
我無奈了:「沒必要吧。
「我理解你想和我復婚的想法,也理解你現在因為缺失我而不習慣。
「但你有沒有想過,過段時間,可能就習慣了?」
他知道,是個人都知道。
只要忍一段時間,都會習慣。
世上沒有誰離了誰不行。
「可那樣會很痛苦。
「安安,習慣沒有你的過程很痛苦,我不想經歷。
「就在昨天晚上,我睡覺的時候,迷迷糊糊的想抱住你,結果一翻身,身邊什麼都沒有。
「十年了,我們一起相處了十年,不會有人再在我們心中擁有同樣的重要性,我也再也不會,像喜歡你一樣喜歡一個女人。」
人生有多少個十年。
過了青春那段時間,就不大可能產生悸動了。
他這輩子,很有可能只愛上我一個。
「可你會對很多人心動。」
我嘆了聲氣:「傅凌,你的性子,就不是能安穩下來過日子的人。
「你喜歡刺激,喜歡冒險,喜歡在不同女孩身上找新的我。
「你現在因為失去我而後悔,將來就會因為太熟悉我而煩躁。
「如果我們復婚了,再過個八年,你又厭倦了我,到時候,難道我們要再離嗎?」
傅凌表情僵住了。
「安安......」
「我們現在這樣就很好,雙方都很自由,都有退路。
「你想孩子了,隨時可以去看看他們,我不會阻攔。
「但是你想要的那個家,我不能給你,抱歉。
「而且......可能這樣說不太好,但我很享受離婚後的生活,也並不想做出改變,希望你可以理解。」
成年人的告別不盛大,不隆重,也不適合歇斯底里。
簡短几句話,傅凌就被我隔絕在安全線以外,這輩子都不會再逾越。
他看著我,眼眶發紅。
盯著我好久好久,久到咖啡涼透了,才開口告訴我。
「好。」
他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
「我不會再來打擾你的生活。」
35
元旦,傅凌被孩子叫來度過。
外面是漫天飛雪,屋內是暖烘烘的溫度,兩個孩子穿梭打鬧,拍手嬉戲。
傅凌站在不遠處看著,眼底閃過怔愣。
父親酗酒,母親早逝,他並沒有一個健全的家庭。
曾經,他跟我說,最渴望的,就是有一個自己的家,給自己的孩子一個完美童年。
他曾經得到過,又被他親手丟掉。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喝點酒嗎?」
吃飯的時候,我喝了一點紅酒,他也是。
我們都沒有說話。
晚上,洗過澡出來,我聽見門口細碎的聲音,走過去,才聽清......
是傅凌,他在我的房門外,一句句,誦讀年少時寫給我的情書。
「我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安安小姐,你願意,陪我度過往後餘生嗎?」
......
嗓音低啞纏綿,像情人間的囈語。
我靠著房門坐下,耳朵貼著冰涼的門板。
聽見他帶著哀婉的嘆息:
「我把生活中的激情,錯當成了愛。
「如今才知道,你和我的那些親密歲月,足以深刻在我心底,一輩子都不忘懷。
「如果可以,我還是不想放棄。
「安安,我愛你。」
他的聲音溫柔,透過門板滲進來,恍惚間,像是回到了曾經。
少年朝我飛奔而來,把情書塞進我的手裡,又羞澀地跑開。
嗓音仍在繼續:
「我依舊愛你。
「我等著,你願意給我贖罪機會的那天。」
36
斯騰伯格的愛情三角理論里,將愛情三要素定義為激情,親密,與忠誠。
缺失其一,就不足以稱為愛情。
但依舊有情。
多年的親密相處,早就把我和傅凌緊密聯繫在一起,有割捨不斷的情。
他離不開我。
他忘不掉我。
像一隻搖尾乞憐的狗,嗚咽著祈求我的憐惜。
感情里,忘不掉的那個人才是輸家。
往後想必還會有很多糾纏。
但不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是受傷的那個。
從今往後,他的喜怒哀樂,都在我的一念之間。
「爽嗎?」
我想:「倒也沒有。」
只是有點諷刺吧。
我嘲弄地笑了笑。
人性本賤。
果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