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旁聽了整個過程,聞言忍不住插嘴:「沈先生,您的身體重要,一顆蛋而已,還能再找。大小姐也是關心您。」
沈聿驀地轉向我:「你也是這樣以為的嗎?」
我說不上來,但這種表現在沈聿眼裡等同於默認。
「祝星由。」
他的眼睛還紅著,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
那笑容看起來比哭還難過。
沈聿問:「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有相信過我?」
「不管是我的身份,還是我的寶寶?」
「你是不是從來都沒信過?」
「我是懷疑過。」
我解釋:「但是我現在相信你,很相信你。」
「所以你能不能先把那顆蛋放下,我們好好說。」
我怕最後這顆蛋沒事,捧著蛋的小魚先被燙熟了。
沈聿顯然已經不願意再聽我說話,他偏過頭靠著車窗,一聲不吭地抱著那顆蛋。
車內氣氛降至冰點。
司機也不敢再說話,只是儘可能快地趕往安濟醫院。
11
安濟醫院。
穿著白大褂,戴著金屬無框眼鏡迎面走上來的人,赫然是我那天的相親對象,賀流。
看見我,他視線避了避。
目光轉移到沈聿手上時,他滿眼驚訝:「怎麼弄成這樣?」
沈聿嗓音嘶啞:「出了點意外,幫她做一下檢查。」
賀流身後的醫生立刻走上前把蛋捧走,謹慎認真得像對待一位再平常不過的病人。
賀流似乎對這顆蛋毫不意外,對沈聿也有著一種說不出來的熟稔。
他指了指沈聿的手:「你需要上藥。」
沈聿跟在護士身後去處理傷口。
轉眼之間,就剩我和賀流兩個人。
「賀先生。」
我隱約察覺到某些事情正在串成一串:「您能否對我解釋一下?」
賀流摸了摸鼻子,咳了一聲:「我以為他已經和你說了。」
他,指的是沈聿。
賀流說他也是人魚一族,是沈聿的表哥。
海域寬廣,人魚之間的聯繫並不密切。
他和沈聿也是在沈聿來到人類社會後好一陣子,才意外相認的。
沈聿是一條什麼都不會藏著掖著的笨人魚,我們的事情他也告訴了賀流。
沈聿回海底那一陣,賀流去省外參加為期半年的交流會。
一回來他就聽說祝女士在給我挑青年才俊相親,他把自己的資料也送去了,還立刻給沈聿傳信讓他趕緊回來。
難怪沈聿回來的時間那麼巧。
我還有一個問題:「那顆蛋……」
不是說人魚出生就是人魚的樣子嗎?
為什麼我們的會這麼不一樣?
「坦白來說,人魚不是很有良心的物種。」
賀流推了推眼鏡:「人魚與任何人結合誕下的後代,幾乎都是純正的人魚。」
「越愛一個人,誕下的人魚就會包含越多對方的基因,比如說沈聿的。」
賀流說:「你們的孩子甚至不具備人魚能夠自如生活在海里的能力,需要藉助外力來成長過渡一段時間。」
所以說,沈聿生下一顆蛋,不是奇怪的事,也不是假的。
而是因為他太愛我,才會有一個人類基因壓過人魚血脈的孩子。
千百年來,沒有人魚愛一個人類勝過愛自己。
除了沈聿。
這條大傻魚。
可我什麼也不知道,自以為是地向他捅出了最尖銳的一刀。
病房內,醫生已經為沈聿換好了藥。
他胸口纏了一圈紗布,雙手也包得嚴嚴實實,笨拙的手指艱難地捧著杯子喝水。
「阿聿。」
我主動拿過杯子喂他。
沈聿眼睫垂著,默默地喝掉水,仍然沒有要搭理我的意圖。
「阿聿,是我的錯,對不起。」
沈聿躺回床上,習慣性要往被子鑽,試圖隔絕我的聲音。
但他忘了自己身上的傷,動作幅度略大就扯動傷口,疼得悶哼一聲。
我默默替他蓋上被子。
寶寶的檢查結果很快就出來了,她安然無恙。
我和沈聿同時鬆了一口氣。
作為屏障的蛋殼受到了一定損傷,賀流暫時把寶寶放進了海洋療愈室。
沈聿需要留院觀察,這裡算是人魚的醫院,藥物療效對他更好。
我把工作推後,在醫院裡照顧他。
「你去忙吧。」
吃完飯,沈聿殷紅的薄唇微啟,透亮的瞳孔里沒有情緒。
仿佛在下逐客令。
「我留在這兒陪你。」
我伸出手想要像平常那樣碰碰他的頭髮,總是自發湊上來的人這次稍稍偏開。
指尖擦過一絲柔軟的發。
這樣冰冷的沈聿,很陌生,也很熟悉。
恍然像是回到了剛把他撿回家的那會兒。
他一開始很少說話,反應比普通人遲鈍一兩秒鐘。
不喜歡吃魚,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在別墅花園裡五十米的泳池裡游來游去,風雨無阻。
後來的沈聿一點一點變得柔軟,像小貓一樣翻著肚皮任我搓揉。
以至於我快忘了,他還有這樣冷漠的時刻。
不過沒關係,我會好好補償他。
可這一次,沈聿沒給我這個機會。
12
沈聿上一次消失,我無能為力。
而現在,哪怕知道他回海里去了,我也還是找不出辦法。
人魚深海,那裡是人類科技尚未探測到的領域。
我向賀流詢問了幾次都沒得到回覆和結果後,終於忍不住派人把他請到了辦公室。
五花大綁的賀流瑟瑟發抖:「你們人類不是法治社會嗎?」
「是的。」
我指出最殘酷的一點:「但你是人魚。」
為了逃離生魚片的結局,賀流含淚答應可以給我準備一些人類暫時能夠進入水底的藥,以及一條引路魚。
肉疼地把手上僅存的藥給我的賀流,在收到大筆款項後感動地握住我的手:「下次有這種事兒務必繼續找我啊,祝總。」
我跟著賀流安排的魚進入人魚深海,漆黑的海底世界在那一剎忽然變了個樣。
雖然不比自然的光照明亮,卻也足夠看清楚這震撼又美麗的水底世界。
那條為我帶路的魚原地轉了轉,忽然「唰」一下就擺尾溜走了。
「……」
賀流這個不靠譜的傢伙。
我一個人要怎麼在這麼大的海域裡找到沈聿?
我沒頭蒼蠅似的亂躥了一圈,角落裡響起一道細細的聲音:「你在找什麼?」
珊瑚間隙,一條小小的藍尾人魚有些怯生生地望著我。
「我找人。」
我問她:「你知道一個叫沈聿的人嗎?」
小人魚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你找他幹什麼?」
看來是認識。
我頓時輕鬆不少:「我傷了他的心,來向他道歉。」
「哦。」
小人魚朝我走近,她拉住我的手指:「那我帶你去找他。」
她的小手很柔軟,明明在冰涼的海底,卻莫名有一股暖意。
我心裡忽地冒出來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親切感。
我想起沈聿誕下的那個孩子,未來有一天,也會是這樣可愛的模樣嗎?
小人魚牽著我的手走了好一會兒,然後停下,指了一下某個背對著我們的魚影:「那就是沈聿。」
沈聿似有所感,轉過身,看見我很是意外:「你怎麼來了?」
我笑眯眯:「誰讓你躲我躲到這兒來了,那我只好來找你咯。」
他眼裡閃過一絲訝異:「我只是……」
沈聿頓住,握了握拳,又很快鬆開:「你快回去吧。」
「我才不回。」
賀流敲了我好大一筆,這些藥可不能浪費。
「爸爸。」
一直牽著我的小人魚脆生生開口:「這是媽媽嗎?」
聽到這個稱呼,我心臟一抖,低頭看著漂游在我身側的小人魚,不敢置信:「這就是……」
我和沈聿的寶寶?
「嗯。」
沈聿知道我想問什麼。
難怪我看見她,總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之感。
小人魚的臉蛋白嫩可愛,和我小時候的照片七八分相像。
她繞著我轉了兩圈,忽地撲進我懷裡。
「媽媽。」
她臉蛋紅紅的,害羞的小模樣,和沈聿如出一轍。
這就是我和沈聿的寶寶,一條如此可愛的小人魚。
我幾乎不敢想像,要是當時沈聿沒有及時發現,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
「對不起啊。」
我輕輕抱住小人魚:「媽媽來遲了。」
既然如此,我更不可能離開了。
沈聿拿我沒辦法,寶寶也和我格外親近。
人魚深海照不進日光,但終日都是明亮的,沒有白天黑夜。
我服用了藥,倒也能夠適應。
平時和寶寶一起嬉戲,睏倦了隨便睡在某一塊水草柔軟的地方。
半夢半醒間,一雙有力的手臂托著我的身體,把我放在了紗床上。
我下意識抓住他的手:「阿聿,別走。」
人魚靜悄悄地立在我身側,直到我再度沉沉睡去。
賀流給我的藥很快所剩無幾,即使我再想要留下,也不得不離開。
寶寶知道我要離開的消息,悶悶不樂得連小蝦都不吃了。
我拍拍她的肩:「等我下次來看你。」
雖然賀流手裡的藥已經沒了,但還有其他人魚族。
我可以找。
總能再有辦法的。
寶寶這才開心:「那我等媽媽。」
我從海上到人魚深海花費的時間不過小半天,所以掐準時間多陪了她一陣,才依依不捨地趁著藥效未盡之前回去。
帶我來的那條小魚在深海外,盡職盡責地為我引導回去的路。
它尾部發著淺黃色的光,勉強能夠照亮漆黑的海一角。
我正盤算著怎麼搜羅更多的藥,一直安靜的海忽然震動了一下。
不遠處,一道隱隱約約的漩渦旋轉著,似乎還有著擴大的趨勢。
海底生物四處逃竄著,發光的魚很快就被淹沒。
整個世界一片黑暗,我憑藉著直覺游開。
不知道遊了多久,也不知道游到哪裡,我能感覺到藥的作用在逐漸消失。
普通人類在這樣的海里活不過三分鐘。
我的意識逐漸模糊,身體緩緩下墜,混沌間腦海中閃過許多畫面。
家人,朋友,寶寶,還有……沒來得及再親一下的沈聿。
13
日光刺眼。
我猛然睜眼,發現自己已不在海里,而是置身於一間病房內。
門口傳來兩道低低的說話聲,仿佛怕把誰吵醒。
片刻後,門被輕輕打開,走進來的,赫然是沈聿和寶寶。
「媽媽醒啦!」
長出雙腿的寶寶只有人類孩子兩歲高,她邁著小短腿興高采烈地跑到我身邊。
「嚇死我了。」
她一副小孩兒樣,語氣卻十分老成:「我和爸爸本來跟在媽媽身後的,沒想到突然遇到了海震,和媽媽走散了。」
我敏銳地捕捉到某些關鍵:「……跟在我身後?」
沈聿重重「咳」了一聲。
寶寶顯然完全沒有領會到爸爸的意思。
她語氣略帶埋怨:「對,爸爸說我要是讓媽媽發現我,就不讓我跟在媽媽身後了。」
被賣了個乾淨的沈聿一張白玉般的臉照常淡淡的,只是耳廓通紅。
我想出聲逗兩句,又怕他一急了又扎回海里去,只好作罷。
我的身體恢復很快,祝女士還特意派了直升機來接我們。
但我不確定沈聿的想法:「你想和我回去嗎?」
正在收拾的人動作一頓,一言不發轉身拎起熱水壺就出門了。
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是同意了還是不同意?
寶寶捧著一張相片走過來,指著上面的人挨個說:「這是奶奶,這是爺爺……」
她記憶力極好,一口氣說完不帶喘的,眨著亮晶晶的眼睛說:「爸爸讓我把他們都記住,就獎勵我吃小蛋糕。」
我懊悔地拍了一下腦袋,沒想到沈聿連這一步都準備好了,而我還在懷疑他。
我起身下床走出去,就看見沈聿站在走廊盡頭,垂著腦袋,周身縈繞著沮喪。
仿佛被誰拋棄了。
這條多愁善感的小魚大概是自己又腦補了一些讓魚心碎的事情。
「阿聿。」
我走過去,抱住他:「我只是怕你生氣,怕我又讓你不開心。」
我捧著他的臉,讓他的眼睛避無可避:「我特別想你能和我一起回去的,真的。」
月光下,漂亮的人魚面色緋紅,「哼」了一聲,語調綿綿拖著,像在撒嬌。
但手很誠實地環抱住我,用力得仿佛要把我鑲進他的身體。
祝女士好不容易從沈聿是條美人魚這件事裡走出來,轉手就又收穫了一條美人魚小孫女兒。
但她還來得及消化,就被寶寶一口一口甜甜的「奶奶」俘獲了心, 左手巧克力右手牛奶地大力投喂著小魚崽。
並成功登上了寶寶最喜歡的人類排行榜一的寶座。
我和沈聿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
想到沈聿的身份, 我把地點定在了前年剛買的一座海島。
這座海島一年四季常春,打理得當的草坪翡翠般美麗。
空運過來的玫瑰香氣馥郁,珍稀物種的美麗蝴蝶從林中翩躚而來。
沈聿穿著純白的禮服,稍加打理的眉眼更為精緻漂亮。
我們交換戒指, 在落下的彩帶、賓客的歡呼中鄭重立下誓言,結為伴侶。
婚禮的熱鬧一直持續到後半夜。
月亮懸在海面上方,照映著涌動的潮水, 一片波光粼粼。
沈聿牽起我的手,問我想不想去海里。
人魚對海有天然的眷戀,我以為他想念深海:「好。」
沈聿修長的雙腿變回魚尾, 輕鬆地帶著我在海里暢遊。
人魚擁著我, 忽地潛入水面之下。
我下意識閉上眼, 屏住呼吸。
唇上貼過來兩瓣柔軟的唇, 一顆圓圓的東西被抵過來, 一下子滾入我喉中。
我還沒來得及想這是什麼,沈聿鬆開我,輕聲道:「睜眼。」
我依言睜開眼, 發現本該暗沉沉的海一覽無遺, 我甚至能看見拇指大的小魚在石縫裡遊動。
我情不自禁出聲:「這是, 怎麼回事?」
「人魚的心珠。」
沈聿說:「你現在可以自由地在海里呼吸,能看見我所看見的一切。」
心珠, 我曾經聽賀流說過, 那是只存在於人魚心臟里的東西。
我從來沒想過, 有一天沈聿會剖開自己的心臟,把這顆心珠取出來給我。
心珠滾過的地方好像燃起一團火,燒得五臟六腑都難受, 我的心臟好像也被剖開了似的,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傻魚。」
我覆上他的眼, 吻上那仍殘留著一點點疤痕的胸口。
一條愛上人類,把自己的心都奉上的傻魚。
「那你以後想躲我都沒地方了。」
我笑了笑, 鼻頭莫名發酸:「你去哪兒我都能跟著你。」
「我本來也沒想躲你。」
沈聿的聲音弱下去:「寶寶的殼出現了裂紋,我得把她送回海里, 她至少需要半年的時間才能化出人腿。」
「只是那天你受傷我送你去醫院, 她太著急, 為了跟著你, 竟然提前變成了人類形態。」
沈聿小聲解釋:「我讓賀流告訴你了。」
「……」
我想起賀流說沈聿再也不會回來的謊,頓時牙根有點癢。
但賀流有一點沒說錯,人魚沒什麼良心。
起碼沈聿現在把自己這個堂哥賣得很徹底:「我能找到他,他隨你處置。」
可以說是很沒有血脈親情了。
不過那都是後話,起碼今晚也算是洞房花燭夜,應該干點正經事。
周邊的生物都被正在「搞事」的人魚嚇得遠遠逃走了。
我搭在他肩上,笑話這條魚:「怎麼這麼凶?」
人魚在我唇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你只能讓我看。」
「好,只讓你看。」
我縱容著這條占有欲強烈的人魚,予取予求。
人魚有一個古老的傳說,相愛的戀人對明月祈禱,會獲得庇護,與愛人一生一世在一起。
這一刻, 我望著沈聿眼底映照出的月影,希望明月有情,我和這個人長長久久不分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