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毫不猶豫:「我們出生就是人魚形態。」
既然如此,你怎麼確定這真是我們兩個的崽?
他的聲音隱隱驕傲:「只有我們的寶寶是一顆蛋。」
我唇瓣張合,最終還是沒把這話問出口。
蛋就蛋吧,我自暴自棄地閉上眼,安慰自己。
這世界上已經沒有比男朋友是條會生崽的人魚更離譜的事情了。
哪怕生出來個蛋,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沈聿指著那顆黑蛋問我:「可愛嗎?」
我沉默了會兒,艱難道:「可愛。」
沈聿滿意地繼續欣賞著那顆蛋。
我想了想,最終還是點開和助理的對話框:「幫我找個精神科醫生。」
6
雖然這一晚上發生的事情有夠離奇,但身邊躺著的是熟悉的沈聿。
我久違地睡了個好覺。
就是夢裡被一顆長了手腳的黑蛋追著喊媽媽有點怪異。
我習慣性摸了摸手邊,另一側空空冷冷的。
我心裡一慌,猛地坐起來:「沈聿!」
不會昨天晚上從頭到尾都是一場夢吧?
難道是我太思念沈聿,以至於精神錯亂開始產生幻覺?
「怎麼了?」
穿著圍裙的人推開門走進來,和以往無數個清晨一樣。
如果不是他下半身圍裙也無法遮住的流光溢彩的藍色尾巴,我幾乎有了一種什麼也沒發生過的錯覺。
沈聿不是人魚,我們之間也沒有分開半年。
我視線下移,盯著那條漂亮的大尾巴:「你的尾巴還不能收回去嗎?」
「可以。」
沈聿低下頭,小聲說:「但是我想把尾巴給你看。」
沒有人能夠拒絕一條尾巴,我也是。
我早飯都沒吃,就抱著沈聿的尾巴把玩了半天。
直到助理打了好幾個電話提醒我早上的會議快到時間了,我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助理在車裡等我,一見我就把幾份文件遞到我手裡,然後開始給我講今天的日程。
說到晚上的安排時,她面露猶豫:「祝董給您安排了一場相親。」
祝董就是我親愛的母上大人。
我答應她相親,想必她早就安排了幾十個候選人。
昨天的賀流沒成,今天就有新的替上了。
要是沈聿還沒回來,吃一頓飯也無妨。
但是他回來了,而且我才是理虧的那個。
要是讓他知道我背著他去和別人相親吃飯,今天晚上回家估計別墅里全是亮閃閃的小珍珠。
我把這個燙手山芋扔給萬能助理:「想辦法幫我推掉吧,之後也不用安排了。」
我還沒想好怎麼把真相告訴媽媽,自然也不敢告訴她沈聿回來了,我們又在一起了。
否則她大概也不會給我安排相親了。
而是先安排驅邪,然後把我扔去非洲挖煤。
萬能助理嘆了口氣,拿人手短吃人嘴軟,打工人實在是很難拒絕。
她拿出幾份醫生履歷:「這些是幾位精神科比較有權威的醫生。」
「這個暫時不用了。」
我把履歷擱置一邊。
昨天晚上純粹是擔心自己世界觀受到衝擊,做出什麼不理智的舉動。
但是根據今天早上的情況看來,我接受得挺好。
應該暫時不會瘋。
沈聿回來的消息,我只告訴了周晚妤。
她聽完前因後果,瞠目結舌,緩了半天:「沈聿真是人魚啊。」
不光是,還生了顆黑蛋。
周晚妤眨眨眼,腦洞大開:「有沒有可能是假孕?」
那不是兔子的習性嗎?
我問:「那顆蛋怎麼解釋?」
「有一種鳥不是就會這樣嗎,專門把自己的蛋下到別人窩裡。」
周晚妤振振有詞:「說不定是某隻海龜乾的。」
我百感交集:「你的意思是沈聿是一條會假孕的人魚,然後剛好有隻杜鵑版海龜把蛋下到他的地盤兒?」
動物世界都不敢這麼編。
7
除了沈聿多出來的那條魚尾,以及某顆據說我們倆崽子但只存在於視頻里的蛋。
生活很快恢復到之前井然有序的狀態。
沈聿離開之前就在籌備的幾首歌正式發布。
他的音域廣闊,音色得天獨厚,空靈悠遠,又極具穿透力。
讓人過耳不忘。
專輯封面就是他的照片。
海洋溫順地匐在他身後,溫暖的海風吻過他的衣角,冷冽、拒人千里之外的氣質被沖淡,甚至顯出幾分神性。
宛若海洋之主,背後是萬千屬民。
專輯一經上線,很快就在年輕群體中推廣開來。
甚至都不需要太多推手,沈聿的名字和音樂登上了各大平台榜首。
關注如潮水湧來,沈聿的聲勢也掩蓋不住。
我媽那邊當然也瞞不下去。
所以某個我正在和沈聿邊吃早餐邊貼貼的美好早晨,成功收穫一枚提著刀的媽咪。
「祝星由!」
她推開門,怒氣沖沖吼道:「不是說沈聿再出現,你就把他片成生魚片嗎?」
「刀我帶過來了,你趕緊片給老娘看……看……」
「啪嗒!」
我媽看見了沈聿沒來得及收回去的魚尾,手裡的德國菜刀重重砸在了大理石地板上。
與此同時,和我貼在一起的魚尾,用力地打了個顫。
沈聿往後退開幾步,目光複雜又震驚:「你……」
「……」
我可以解釋!
左手邊是受到衝擊眼神迷離的媽媽,右手邊是正對我產生信任危機的沈聿。
我精簡語言,快速描述了一遍狀況。
祝女士不愧是在商海馳騁多年的戰士,迅速鎮定下來,然後從語言系統里調了幾句「女才郎貌」「百年好合」說完,就帶著菜刀揚長而去。
沈聿禮貌地送她出門,面對我重重「哼」了一聲,拖著大尾巴回到床上,背對著我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我頭痛地撫額,這條小心眼的魚,又生氣了。
好在,這條魚容易生氣也好哄。
就是有點廢腰。
8
沈聿的消失是個烏龍事件,心疼我「失戀」而特意吩咐給我減輕工作量的祝女士重新恢復了資本家的醜惡嘴臉。
工作如大山向我壓來,我一連在辦公室住了兩天。
沈聿迅速火起來後,邀約雪花般紛至沓來。
我要連夜加班,沈聿也忙得厲害,算下來,我們兩個有好幾天沒見面了。
這晚八點,推進的項目終於進入收尾,我大手一揮給團隊休了假。
其實也有私心,沈聿今晚回來,我想早點回家等他。
車剛開出,我的電話響了,是一串陌生的號碼。
我以為是哪個工作夥伴,接起後傳來的卻是沈聿的聲音。
他的聲音帶著某種意味不明的喘息和難耐:「星星……」
我心裡一緊:「沈聿,你怎麼了?」
沈聿的意識仿佛很混沌,他對我的發問毫無回應,只是淺淺地喚我的名字。
我顧不得許多,立刻讓人查這通電話的位置。
助理很快就把地址發到了我手上,斯達通莫酒店。
但是沈聿今晚吃飯的地方,明明是另一個飯店的名字。
我攥緊掌心的手機,壓下翻湧的心緒,吩咐司機開車去那個酒店。
趕到時,沈聿正獨自趴在酒店的大床上。
聽到動靜,他強撐著爬起來,眼裡的戒備在看見我時煙消雲散。
隱隱浮現出魚鱗的腿,也在這一刻毫無顧忌地顯現成魚尾。
「星星……」
他朝我伸出手,滾燙的手臂抱住我的腰。
沈聿的體溫一向偏低,變成人魚的時候肌膚也是涼涼的。
如果說我之前只是懷疑,那麼現在看到沈聿之後,我已經完全能夠確定發生了什麼。
有人給沈聿下了藥。
他顯然已經忍到了極致,淺色的瞳孔透出暗沉的紅光。
但仍極力克制著,白皙的面龐浮出一層細汗。
直到我得到我許可的信號,壓抑的邊緣的人魚才重重甩了一下魚尾,翻身將我壓住。
「嗡嗡……」
床邊的手機振動起來,螢幕上顯出助理的名字。
她應該是已經查清楚,要和我彙報一下今晚的情況。
我的手剛伸出去,就被另一隻手用力抓住。
沈聿按著我的手,尾巴不滿地把還在振動的手機甩下去。
手機頓時摔得四分五裂,電話也戛然而止。
這條壞蛋人魚絲毫沒有做壞事的羞愧,一個勁兒不知滿足地索取。
折騰到兩三點,饜足的魚才肯收斂,又變回了乖順的小魚。
我在他肌肉分明的腹部點了點,想起他說過的話,忍不住逗他:「這裡有新的小魚崽了嗎?」
沈聿臉微微發熱,輕輕搖頭。
他神情有幾分專注地望著我,語調認真:「你想要第二個嗎?」
我心下無奈,那也得先有第一個啊。
這陣子無論是我還是沈聿,都沒有提起那顆黑蛋。
所謂寶寶什麼的,就像是開了一個玩笑,很快就被拋之腦後了。
我甚至開始覺得周晚妤說的話挺有道理的,沈聿假孕,正好有不知名生物把蛋下到了他的地盤兒,被沈聿撿回去了。
當然這話我沒對沈聿說起,我怕這條魚還在幻想期,一會兒又要鬧脾氣。
我隨口道:「等第一個出來再說吧。」
不過肯定是遙遙無期了。
沈聿像是想到了什麼:「你很想看看我們的寶寶嗎?」
老實說,我還真挺想的。
不知道那蛋裡面到底會孵出來一個什麼生物。
沈聿若有所思:「那很快就可以了。」
我沒追問沈聿什麼叫很快就可以了,折騰了大半晚上,現在困意泛上來,我只想睡覺。
沈聿附在我耳邊,鄭重其事:「明天我給你一個驚喜。」
他也不是第一次準備驚喜,我沒多想:「好。」
9
我和沈聿的事情,知情者不算多。
那時候我以為他不辭而別,幾乎把景城翻過來抖三抖。
外人只知道我有一個找得要緊的人,但沒人聯繫到沈聿的身上。
或許以為被我祝星由盯住的人這輩子恐怕都不敢露面,何況正大光明地站在聚光燈下。
所以耳目閉塞的人,只把沈聿當作一個才華橫溢但是沒有背景根基的人。
那個圈子總是不那麼乾淨光彩的,總喜歡拉一些潔白無瑕的人落水。
橫空出世光環加身的沈聿就是他們選中的人。
如果沈聿昨晚沒有察覺不對後立刻離開,如果我沒有及時趕到……
後果將不堪設想!
「咔嚓!」
一直捏在手上的筆攔腰斷成兩截,我倏然回過神。
助理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那些人,要怎麼……」
「別讓我在景城再看見他們。」
我冷聲吩咐,把斷掉的筆扔進垃圾桶。
垃圾只有這個下場。
助理瞭然,接著道:「您表舅今天打來電話,詢問他兒子的職位任命什麼時候能夠確定。」
「不用管。」
我那個表舅一貫遊手好閒不務正業,但好歹掛著祝家的姓,又求到我姥姥那兒,我媽只好給他安排了一個有名無權的職。
但他心比天高,一直想攬權,眼看自己的路是行不通了,又把主意打到了他剛回國的兒子身上。
想讓我把他的兒子安排進集團。
偏偏他那個兒子也是個扶不起來的阿斗,肚子裡一點實際的都沒有。
表舅不死心,給我打電話:「星星啊,在家嗎?舅舅今天來找你聊聊。」
「不在,您回吧。」
沈聿剛才給我發消息說他去超市買菜了,家裡沒人,正好省了和表舅扯賴皮的工夫。
「那你表弟那事兒……」
「辦不了。」
我乾脆利落地拒絕。
他憤憤地罵了兩句,搬出那套法寶:「你等我去找你姥姥。」
一事無成的中年男人,遇到點兒事就只知道厚著臉皮告到長輩那兒去。
助理還有點擔心:「他不會給您找麻煩吧?」
我微微一笑:「不會。」
小魚小蝦掀不起什麼風浪。
祝家遲早是我的,他們要是安安分分,我可以多養一張嘴。
要是不聽話,我也不介意讓他們過過苦日子。
手機突然彈出物業簡訊提示,說我的一份海產快遞剛才被我表舅強行搬走了。
海產快遞?
我不記得自己購買過海產,興許是誰送的。
想攀上祝家的人不計其數,這些年送到我這兒的禮物能堆成山,我也想不出來會是誰。
左右不過一份吃的,能堵住他那張破嘴就行。
我回覆:「嗯,知道了。」
沈聿說要給我一個驚喜,我心裡有點期待,正好事情不多,索性收拾了東西回家。
路上難得不堵,車程比平時少了二分之一。
到門口的時候,正好碰見了沈聿。
他腳邊放著超市的袋子,正激動地和物業說著什麼。
我走上前,物業一看見我,就像抓住了救星般開口:「祝小姐,沈先生找我們要一顆蛋。」
他一臉欲哭無淚:「沈先生還說聞到了蛋的味道,可我們這兒根本沒收到什麼蛋啊。」
「我真的聞到了。」
沈聿語氣肯定,他轉臉望向我,似乎在尋求我的認同。
我忽然有了一個猜測:「沈聿,你說的蛋,不會是我們倆那顆吧?」
沈聿驚喜:「你怎麼知道?你也聞到她的味道了?」
我沒有聞到,但是我大概猜到了前因後果。
沈聿來自海里,那顆蛋如果是以快遞的方式寄過來,上面很有可能打上水產的標籤。
我收到的這類快遞,只有今天被表舅的拿走的那個。
我掏出手機打電話,呼聲響到停止也沒人接。
他恐怕還在記恨我沒答應,以為我是被訓了一頓才找他,故意想晾我。
我拉著沈聿上車:「我知道那顆蛋在哪兒。」
10
沈聿急得眼眶都紅了:「我們的寶寶不會有事吧?」
我握住他的手,輕輕捏了捏他的指尖:「放心吧,不會的。」
距離表舅把東西拿走還沒過去多久,應該不至於這麼快端上飯桌吧……
應該。
我不太有底氣,但面對焦急的沈聿只能先安撫。
急匆匆敲開表舅的門,他冷嘲一聲:「喲,我當是誰,怎麼有空光臨我這兒了?」
「後悔了?想把你表弟請回去了?」
「我跟你說這個待遇啊……」
「別廢話。」
我打斷他:「你帶走的東西呢?」
他目光躲閃一秒,扯起嗓子喊道:「真是不得了了,為了這麼點事兒來質問你表舅。」
我面色不虞:「在哪兒?」
他悻悻地偏開頭:「鍋里燉著呢,你要想吃……」
他還沒說完,就被沈聿用力推開。
沈聿朝里跑去,我緊跟在他身後。
只見開著口的大鍋里,沸水滾滾,一枚黑色的蛋正起起伏伏。
看起來像是……煮熟了。
沈聿猛地把手伸進去,不顧滾燙,把蛋抱了出來。
我驚呼:「阿聿!」
他白皙的手迅速紅成了一片,連帶著貼著蛋的胸口,似乎也被燙紅了。
表舅眼裡閃過詫異,但很快就恢復平時滾刀肉的樣子,他嘟嘟囔囔:「不就是一顆蛋嗎。」
是啊……其實我一開始也是有這樣的念頭的。
但是這話我沒能說出口。
因為沈聿哭了。
這是沈聿第二次在我面前哭,他絲毫不顧剛從鍋里拿出來的蛋有多燙,固執地把蛋緊緊抱在懷裡。
「阿聿,鬆手。」
我想把蛋拿出來:「你已經被燙傷了,我們現在去醫院。」
他不肯鬆手,但把話聽進去了。
「對,要去醫院。」
他回過神似的喃喃:「去安濟醫院。」
安濟醫院是一所私立醫院,離這兒距離稍遠。
可沈聿態度堅決,我只好依他。
我擔心沈聿傷勢加重,終於不得不開口:「阿聿,那顆蛋先放下吧。」
「就算裡面真有什麼東西,也可能早就……沒了。」
「你什麼意思?」
沈聿一怔:「你一點都不擔心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