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昀想說什麼,我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臂。
我從他身後緩緩走上前,直面著台下那個狼狽不堪、情緒失控的男人。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
目光平靜地掠過他通紅的眼,他凌亂的發,他昂貴的、被酒漬弄髒的西裝。
然後,我輕輕地笑了。
唇角彎起一個極其完美的弧度,眼底卻沒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清冷冷的、看透一切的漠然。
我不再看陸承驍瞬間慘白的臉,轉過身,面向身旁緊張又無措的新郎周昀。
我踮起腳尖,伸出手,輕輕環住他的脖頸。
在那雙因震驚和羞澀而睜大的眼睛注視下,溫柔地、堅定地,將自己的唇印在了他的嘴唇上。
一個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的吻。
無關激情,卻昭示著選擇。
一觸即分。
我重新站好,挽住周昀的手臂,身體微微倚靠著他。
「陸先生,歡迎你來參加我和我丈夫的婚禮。」
16
陸承驍猛地踉蹌了一下,像是被人當胸刺穿,所有強撐的力氣瞬間被抽空。
他看著台上那一對璧人,看著我臉上那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殘忍的平靜,看著那個陌生男人手臂環繞著她的歸屬感。
世界在他眼前轟然倒塌,碎裂成一片片,每一片都映出他此刻徹頭徹尾的荒唐和絕望。
酒意徹底化為冰冷的絕望,吞噬了他。
周圍的賓客開始竊竊私語,指指點點。
周昀雖然完全在狀況外,卻下意識地將我護得更緊,對陸承驍做出了請離開的手勢:「先生,如果你不是來祝福的,請你離開。」
陸承驍什麼也聽不見了。
他最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空洞得可怕。
然後,他猛地轉身,像是逃離什麼洪水猛獸,踉蹌著衝出了宴會廳,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
司儀尷尬地咳嗽兩聲,試圖圓場:「啊哈哈,一個小插曲,看來是走錯場地的朋友……來來來,音樂繼續!讓我們祝福新人……」
音樂重新響起,試圖掩蓋之前的波瀾。
賓客們的表情逐漸放鬆,但氣氛終究染上了一層難以言說的微妙。
我鬆開了挽著周昀的手,輕聲說:「抱歉。」
周昀搖搖頭,眼神複雜卻包容:「沒事。」
他沒有追問。
婚禮後續的流程,在一種刻意營造的熱鬧中走完了。
敬酒的時候,我端著酒杯,指尖冰涼。
沒有人知道,在無人注意的間隙,我曾將目光短暫地投向窗外。
酒店外的街道空空蕩蕩,早已沒了那個狼狽離去的身影。
我收回視線,將杯中微澀的酒一飲而盡。
如同飲下我過去的七年。
17
夜很深了。
小院的蟋蟀不知疲倦地鳴叫著。
婚宴早已散場,鬧洞房的同事親朋也已被周昀溫和地送走。
新房裡,紅燭高燒,暖色的光暈籠罩著一切,映著窗上大紅的喜字。
我坐在梳妝檯前,已經卸去了妝容,露出一張乾淨略顯蒼白的臉。
周昀洗完澡出來,穿著嶄新的睡衣,有些侷促地站在不遠處,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暖光軟化了他溫和的輪廓。
「今天……」他遲疑著開口,聲音很輕,「那個男人……」
我梳頭的手頓了頓。
房間裡靜得只能聽到空氣的聲音。
我透過鏡子,看著身後那個即將成為我丈夫的男人。
他的擔憂和困惑那麼明顯,卻又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尊重。
我放下梳子,轉過身,面對著他。
「周昀,」我叫他的名字,聲音平靜無波,
「我過去的故事很長,也不太好。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
「不想。」
周昀打斷我,走上前幾步,停在一個恰當的距離。
他的目光真誠而溫暖。
「那是你的過去。我認識的是現在的你,娶的也是現在的你。」
他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我……我是個很普通的人,可能給不了你多麼精彩的生活。但我說過,會給你一個家,這句話,永遠算數。」
我靜靜地聽著,看著他微紅的耳根。
然後,我很慢很慢地,彎起了眼睛。
這一次,笑意似乎終於微弱地抵達了眼底。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起臉。
「謝謝你。」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疲憊與釋然。
窗外,月涼如水。
小城的夜,寧靜安詳,將所有的驚濤駭浪與不甘悔恨,都遠遠地隔在了另一個世界。
嶄新的、真實的生活,在這一刻,才算是真正開始了。
17
陸承驍衝出那家廉價酒店宴會廳的狼狽,被門外凜冽的夜風一吹,非但沒有清醒,反而化作更深的暈眩和刺痛。
他幾乎是跌撞著撲到車邊,助理早已嚇得面色發白,手忙腳亂地拉開車門。
「陸總……」
「滾開!」
陸承驍一把揮開他,鑽進駕駛座,引擎發出野獸般的咆哮,黑色跑車如離弦之箭般射入夜色,留下助理在原地驚慌失措。
車窗外的景物瘋狂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光溢彩的虛影,如同他此刻支離破碎的人生。孟曦那個吻,那個冰冷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錐,反覆鑿刻著他的神經。
她怎麼敢?
她怎麼能用那種眼神看他?
她不是應該痛苦,應該哭泣,應該……應該還在原地等他嗎?
那一千萬,是他給她的保障,是他為她鋪設的退路,是他……是他自以為能保留的最後一點溫存和掌控!
他想用錢再將她買回來,可她不要。
她寧可要那個寒酸教師平庸的懷抱,也不要他給的錦衣玉食!
「啊——!」
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盤上,喇叭發出刺耳的長鳴,劃破寂靜的夜街。
酒精和怒火焚燒著他的理智。
他終於明白,有些東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18
等陸承驍返回京市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失去的不止是孟曦。
而真正致命的打擊,來得悄無聲息。
林知夏的弟弟,那個被塞進集團投資部、好高騖遠的年輕人。
在林知夏的慫恿和陸承驍的默許下,負責了一個大型海外併購項目。
他急功近利,被對方公司精心設計的財務陷阱所迷惑,在沒有進行充分盡職調查的情況下,簽署了協議。
陸氏集團投入了近乎全部流動資金的巨款,一夜之間,發現收購來的只是一個空殼公司,背負著巨額隱性債務。
消息傳出,陸氏集團股價斷崖式暴跌,銀行催貸電話被打爆,合作夥伴紛紛要求終止合同。
陸承驍站在總裁辦公室里,看著螢幕上一片慘綠的股市行情,臉色灰敗。
他試圖挽救,拆東牆補西牆,甚至不惜抵押個人所有資產。
然而,就在這最關鍵的時刻,林知夏的反應,給了他最後一擊。
她不僅沒有與他共渡難關,反而第一時間捲走了帳戶上所有能動用的現金。
臨走前,她甚至留下了一份簽好字的離婚協議,協議條款極其苛刻,要求分割他剩餘的大部分財產。
律師面無表情地告知他:「陸先生,林女士提供的證據顯示,您婚內有多筆大額資金轉入她的帳戶,且部分資產早已過戶到她名下,法律上很難追回……」
陸承驍站在原地,如遭雷擊。
如今,他再次跌入深淵,而這次,推他下去的,正是他親手選擇的白月光。
法院的傳票,銀行的抵押拍賣通知,股東的聯名控告信……雪片般飛來。
陸承驍變賣了所有能賣的東西,依然填補不了巨大的資金窟窿。
他因決策失誤和涉嫌違規融資,被證監會立案調查。
最終,陸氏集團宣布破產重整。
他從億萬身家的商業新貴,重新變回一無所有的窮光蛋,甚至背上了沉重的債務。
19
在一個陰雨綿綿的下午,他被債權人堵在即將被查封的別墅里。
昔日巴結奉承的人,此刻面目猙獰。
他倉皇地從後門逃離,身上只剩下皺巴巴的西裝和口袋裡僅有的幾張零錢。
雨越下越大,他渾身濕透,漫無目的地走在冰冷的街道上。
像一條喪家之犬。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了那個曾經和孟曦共同生活過的老小區外。
路燈昏黃,一切依舊破舊而熟悉。
曾經那個總是透出溫暖光亮的小窗現在漆黑一片。
他憑藉著記憶,在黑暗中摸索著打開了那扇門。
他蜷縮在那張他們曾經一起躺過的小床上。
悔恨的淚水從眼角划過。
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
如果他還和孟曦在一起。
現在, 這裡將會是他的家。
有熱騰騰的飯菜,有毫無保留的笑容, 有無論多晚都會等他的一盞燈。
20
後來, 陸承驍沒忍住又偷偷去看過一次孟曦。
窗戶里,人影晃動。
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繫著圍裙,正端著菜放到桌上。
那個叫周昀的男人笑著走過去, 從身後輕輕抱住她, 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孟曦側過臉, 臉上洋溢著一種平靜而真實的幸福笑容。
那笑容, 刺痛了他的眼睛。
一個小女孩跑過來,抱著周昀的腿叫爸爸。
一家三口, 圍坐在小小的餐桌旁,燈光溫暖,笑聲隱約傳來。
那畫面,美好得如同一個他永遠無法再觸及的夢。
他曾用一千萬,親手將這份溫暖推出門外,換來了林知夏的虛情假意和萬劫不復。
雨水混合著淚水, 從他臉上滑落,冰冷刺骨。
事到如今, 他終於看清了。
看清了自己的愚蠢,看清了誰才是真正愛他的人,也認清了自己活該的結局。
他踉蹌著轉身, 離開那片溫暖的燈光,重新投入冰冷的雨夜之中。
背影佝僂, 如同一個蒼老的流浪漢,再也沒有了往日一絲一毫的風光。
身後那個亮著燈的小窗, 和他再無關係。
他的錯誤, 他的悔恨, 他的悲慘結局, 都只是別人幸福生活的遙遠背景板, 渺小得不值一提。
他為了一個曾經拋棄他的白月光,弄丟了真正愛他的珍珠,最終人財兩空,眾叛親離,一無所有,永墮悔恨的深淵。
這,就是他陸承驍的結局。
番外
得知陸承驍的遭遇, 我並不覺得同情。
我只感到可惜。
我想起那個我叫了七年媽媽, 最後又改口叫回阿姨的女人。
她不敢見我。
我費了多番曲折,才在養老院再次見到她。
她已經年歲很大,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症, 記性不太好。
再次見到我的時候,卻還是一眼認出了我。
她流著淚,說對不起我。
如果我沒能找到她,她可能一輩子都會生活愧疚中, 無法原諒自己。
我突然想起很早之前, 陸承驍又來找過我一次。
他問我恨他嗎。
當時我給出的答案是恨。
我恨啊。
怎麼能不恨。
就在我以為苦盡甘來,終於要邁進幸福大門的時候。
因為他, 一切都前功盡棄了。
現在的答案依舊是恨。
但我知道,總有一天,他會成為我生命中一個無關緊要的過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