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我,眼中像是有千萬句愧疚要說出來。
她搖了搖頭,又將卡塞回來。
「這些年,你是怎麼對他好,對我這麼樣,我都看在眼裡。我早就將你當成了自己的親女兒。」
「既然這輩子沒緣分跟你當婆媳,那就當母女。」
「這是我作為母親對女兒的心意,只願你往後的日子過得順遂平安。」
我的眼淚突然毫無徵兆掉下來。
我想起陪陸承驍創業那會兒。
他在外面談生意,我在公司加班到半夜。
忙起來的時候,總是忘記吃飯。
從前養尊處優的陸夫人開始學著做各種美食,每天送到公司讓我按時吃飯。
我身體不好,每次來例假都痛的死去活來。
她就在網上學著做藥膳,幫我改善身體。
她會像個嘮叨的母親一樣,叮囑我不要熬夜,按時吃飯。
我童年缺失的母愛,也在這些年中一點一點被補齊。
現在,我失去的不止是愛情。
因為陸承驍,我好不容易得來的親情,也要徹底失去了。
9
「陸承驍他不珍惜你,是他沒有福氣。」
她摸了摸我的頭,仔細擦掉我的眼淚。
像一個母親仔細叮囑臨行的女兒一般,聲音哽咽。
「如果往後的日子遇到了可以託付終生的人,大膽追求自己的幸福。你是個好孩子,值得被珍惜。」
「如果將來沒有遇到值得託付終身的人,我希望這筆錢足夠讓你一個人的生活也能過得幸福。」
我再也沒忍住,像個孩子一樣,撲在她懷裡嚎啕大哭。
很久之後,我才知道,陸母變賣了陸承驍父親當年送她的所有首飾。
那批首飾,當年陸家破產的時候,她也沒捨得賣。
她只留下了住養老院的錢。
幾乎將所有的積蓄都給了我。
和陸母告別完,我踏上了去異鄉的飛機。
10
南方小城的生活節奏舒緩,日光落下都顯得比大城市慵懶幾分。
我在這裡買了個臨街帶小院的一樓,開了家小小的花店。
我還養了一隻小橘貓。
我一直都很喜歡貓。
因為陸承驍不喜歡貓,以前我救助的那些流浪貓都被迫送走了。
這次,我終於能夠養一隻永遠不會被送走的小貓了。
小貓很調皮,喜歡爬上爬下,經常一不留神就跑到隔壁鄰居家的書店。
每次我去找它的時候,總能看見小傢伙窩在書架上睡懶覺。
鄰居叫周昀,在市一中教語文,溫和儒雅,身上總帶著淡淡的書卷氣和粉筆灰的味道。
他母親張阿姨是本地人,非常熱情。
一家人都很喜歡小貓,特意在書架上搭了一個貓窩。
自從我搬來,張阿姨時常過來串門,送些自家做的吃食,順便旁敲側擊地打聽我的情況。
我總是笑笑,不多言。
只說是從大城市來的,累了,想換種生活。
張阿姨看在眼裡,覺得我漂亮又安靜,眼神里總藏著點說不出的故事,讓人心疼。
再看看自己兒子那溫吞性子,下了班就知道窩家裡看書,三十好幾了還打光棍,便動了心思。
她開始有意無意地創造機會。
今天讓周昀過來送盤剛蒸好的糕點,明天藉口家裡網絡不好讓他來幫忙看看。
周昀起初有些窘迫,但接觸幾次,也漸漸開始主動起來。
周昀不是熱烈的人,他的好是細雨無聲的。
會在我搬重物時恰好出現,會在路過花店時帶來一本我可能愛看的書,會在下雨天提醒她收衣服,會在我偶爾對著窗外發獃時,默默泡一杯熱茶放在她的手邊。
他不問我的過去,眼神乾淨而真誠。
我看著這一切,心裡那片荒蕪之地,仿佛照進了一縷沒有攻擊性的、溫和的陽光。
11
婚禮前一天。
林知夏穿著婚紗,挽著陸承驍的胳膊撒嬌。
「承驍,我漂亮嗎?」
不知道為什麼,他看著穿著潔白婚紗的林知夏,卻莫名想到了孟曦的臉。
他突然有種強烈的衝動。
如果站在他面前的是孟曦就好了。
他搖了搖頭,迅速將腦子裡這個可怕的想法甩了出去。
他已經給過孟曦補償。
他要娶的人是林知夏。
他從高中時就發過誓一定要娶到林知夏。
他為了林知夏,和從前的朋友翻了臉。
甚至還和陸母斷絕了關係。
林知夏,才是那個他最愛的人,唯一愛的人。
可他的心裡卻控制不住的想知道孟曦現在在哪裡。
12
孟曦消失得徹底。
她租的房子退了,工作辭了,常用的電話號碼成了空號。
所有社交帳號停止更新,像一滴水蒸發的無聲無息。
陸承驍動用關係查過,只查到一筆大額資金流入一個陌生帳戶,隨後迅速被轉走,流向再也無法追蹤。
她拿走了那一千萬,執行了他「安排」的每一步。
他應該放心了。
不是嗎?
婚期臨近,各大財經版面和娛樂頭條都在津津樂道這場破鏡重圓的愛情故事。
將要結婚的妻子,是他年少的時的白月光。
終於得償所願,他本該開心。
可他胸腔里那塊地方,卻一日比一日更空蕩,更冷硬。
夜裡失眠,他常莫名想起那個冬夜,那碗泡麵的熱氣,和她眼底毫無保留的、亮得灼人的光彩。
那時他們一無所有,卻仿佛擁有全世界。
現在他什麼都有了,卻親手把唯一的光推開了。
他有時會開車,鬼使神差地繞到他們曾經租住的老小區外。
路燈昏黃,窗欞破舊,一切都沒變,又一切都變了。
他一次也沒有看見過她。
直到從往日的朋友口中,聽見孟曦要結婚的消息。
她真的拿了他的錢,乖乖地,去找個「好人」嫁了。
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日夜不停地研磨著他的神經。
他問之前那些朋友,孟曦去哪裡了。
可他們沒一個人願意告訴她。
他又去問陸母。
可陸母自從跟他斷絕關係後,就住進了養老院。
再也不肯見他。
他現在開始懷疑,自己的選擇到底是不是對的。
這個答案,他很快就知道了。
在婚禮當天,他又一次將林知夏的臉看成了孟曦。
這次,他逃了婚。
13
三個月後,周昀在打烊的花店裡,抱著一束並不名貴的粉色滿天星,耳朵通紅,語氣卻異常鄭重:
「孟曦,我……我知道我可能給不了你大富大貴的生活,但我希望能照顧你,給你一個安穩的家。你……願意考慮一下嗎?」
我看著他緊張的神情,又看看那束在燈光下努力綻放的小星星。
許久,我輕輕點了點頭:「好。」
周昀愣住,隨即巨大的喜悅湧上來,讓他手足無措,只會傻笑。
我們開始籌備婚禮。
規模很小,只請了周家一些親近的親戚和幾位同事。
我穿著店裡訂的普通白色婚紗,對著鏡子看了看,神色平靜。
張阿姨忙前忙後,喜氣洋洋,握著我的手:「小曦啊,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我彎起嘴角:「謝謝阿姨。」
14
我給唐心發邀請函時,她笑著說:
「晚晚,你終於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了。對了,陸承驍那邊……你打算告訴他嗎?」
我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
「不用了,我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我不想因為他,影響我和周昀的婚禮。」
唐心點點頭:「你說得對,那種人不配出現在你的幸福里。」
然而,我還是低估了陸承驍的消息靈通。
婚禮前兩周,陸承驍突然出現在我花店的樓下。
他看起來比以前憔悴了很多,西裝也有些褶皺,沒有了當初的意氣風發。
看見我,他快步走過來,語氣急切:「曦曦,我聽說你要結婚了?是和周昀?」
我停下腳步,語氣平淡:「是,陸總,有事嗎?」
我刻意用了「陸總」這個稱呼,拉開兩人的距離。
「你不能嫁給他!」
陸承驍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讓我皺起眉頭。
「曦曦,我知道我以前錯了,我不喜歡林知夏,我喜歡的人一直都是你。」
「我已經和林知夏解除婚約了,我只要你!你別嫁給周昀,回到我身邊,好不好?」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後退一步。
「陸承驍,你醒醒吧。當初是你要和我分手,是你給我錢讓我找個男人嫁了,現在我如你所願,你又來阻止我,你不覺得可笑嗎?」
「我那時候是鬼迷心竅!」
陸承驍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你陪我奮鬥那麼多年,我不該拋棄你的。如果沒有你,我賺的錢,我現在的地位,那些都沒有意義!」
「曦曦,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用一輩子來彌補你。」
「彌補?」我笑了,笑容里滿是嘲諷。
「陸承驍,你怎麼彌補?彌補我七年的青春,還是彌補我當初的絕望?太晚了,我已經找到了真正愛我的人,我不會再回到你身邊了。」
說完,我轉身走進花店,再也沒有回頭。
陸承驍站在原地,看著我的背影,手指微微顫抖。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失去的,是再也找不回來的珍寶。
可他並不想放手。
15
我和周昀的婚禮定在小城一家老式酒店的宴會廳。
只擺了五六桌,氣氛熱鬧卻並不喧譁,洋溢著一種樸素的溫馨。
周昀穿著不太合身的西裝,緊張得手心冒汗,卻一直傻笑著看向身邊的新娘。
我看著他,唇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司儀正用帶著本地口音的普通話,熱情地說著吉祥話,引導著流程。
就在這時,宴會廳那扇有些年頭的雕花木門,被人從外面哐地一聲猛地推開。
巨大的聲響截斷了所有喧譁,音樂還在放,但說笑的人全都愕然地停了下來,齊齊望向門口。
一個男人站在那裡。
身材高大挺拔,穿著剪裁精良的昂貴黑色西裝,與現場略顯陳舊樸素的布置格格不入。
但他頭髮微亂,領帶扯得松垮,一雙眼睛布滿血絲,周身散發著濃重的酒氣和一種近乎暴戾的混亂氣息。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台上那個穿著白紗的身影上,像是荒漠裡的旅人看到了海市蜃樓,瘋狂又絕望。
是陸承驍。
他怎麼找到這裡的?
沒人知道。
但他顯然來了,也看到了。
陸承驍一步步走進來,腳步有些虛浮,卻帶著一股駭人的氣勢,所過之處,賓客們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向兩旁退開。
周昀下意識地上前一步,將我擋在身後,警惕地看著這個不速之客:「這位先生,你……」
陸承驍根本看也沒看他,他的世界裡仿佛只剩下我一個人。
他在離台子幾步遠的地方停住,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我,聲音嘶啞得幾乎破裂,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碾碎後擠出來的:
「……孟曦。」
「孟曦,不許嫁!」他哽了一下,巨大的痛苦扭曲了他的面容,聲音崩潰。
「我說不許嫁給他,你聽見沒有!」
他像個無理取鬧的小孩一樣。
為了得到心愛的糖果,用盡了各種幼稚的手段。
全場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