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糖完整後續

卓睿點了下頭：「嗯，她住這。」

「怎麼了？有什麼事？」他問。

「是這樣的，她出車禍了，救護車趕到的時候，她已經停止了生命體徵。」

「我們是來通知你，到醫院去辦些手續……」

卓睿恍了下神，愣住了。

「你們…是說…她出車禍死了？」他手指有點顫抖地指了下照片上的我。

「是的，請節哀。」

「現在先跟我們走一趟吧。」警察說。

卓睿連應聲：「好好好，這就和你們走。」

說完就隨著警察一起離開了。

我跟著他來到醫院。

只見他恢復了以往的神色，沒有露出像剛剛那麼慌張的表情了。

他全程有條不紊地辦理了所有相關的手續。

最後來到我的屍體面前，他手抬起來想掀開白布。

突然，他將手停在半空中，又放回去。

他站在我旁邊，只凝望著我的身體。

像在極力消化這個事實一樣。

9

火化後，他捧著我的骨灰回到家。

打開門，他直接癱坐在地上，望著地上的骨灰許久……

嘴裡嘟囔著：明明早上出門前還是個大活人，怎麼一下子就成了個死人。

他把頭埋進自己的雙膝間，雙肩微微顫抖著……

只有在一個人的時候，他才允許自己的情緒發泄出來。

我在他面前蹲下，仔細揣摩著他的神情，想從中看出幾分真真假假。

聽著他克制又哽咽的聲音傳出……

我看著眼前這一幕，內心居然沒有任何起伏。

原來，人疼到了極致，便沒有了愛。

你以為就這樣為我哭一場就夠了嗎？我冷眼地看著他。

印象中，以前我們兩人去看電影，我曾被劇中的某一個情節感動到哭得稀里嘩啦，停不下來的那種。

只見身旁的他一臉雲淡風輕地說：「那是假的，專門騙你們這些不懂事的小女孩。」

當時我不服氣地回他：「難道你就沒哭過？」

「我才不信。」

記得那時他說：「他媽走得早，當時還小，不懂得發生什麼事，只知道大人叫他哭，可他哭不出來。」

後來，最疼他的奶奶也走了，他已經懂了男兒有淚不輕彈。

沒想到，人生第一次哭，居然是為了我。

我沒有覺得很榮幸，反而覺得很諷刺。

在活著的時候不珍惜，等到失去了才有一點悔不當初？

忽然，他抬起頭，微紅腫的雙眼透過我身後。

我順著他的方向，看到了電視柜上的監控。

這時我才想起，對了，家裡還有監控。

10

監控里記錄著我們的所有。

打我們住這起，房間和客廳就各安裝了一個監控。

以前剛搬進來時，剛好聽到同一棟樓的一戶人家被盜了。

被偷了什麼，我們不知道。

只知道後面整個小區的監控全部升級了一遍。

我們兩個剛畢業，也沒啥錢，雖說家裡的東西不值幾個錢，但還是花了血本的。我們白天都去上班，家裡沒人，就在網上買個監控，安全點。

就算有陌生人進來，也能自動報警，東西丟了，起碼可以知道人長什麼樣。

後來，這兩個監控就一直放著。

以前房間的監控，睡覺前會用布蒙上。

後來慢慢地，他加班越來越多，回家也越來越晚。

就漸漸懶得蒙布了。

11

他像想到什麼似的，猛地起身走進房間。

慌慌張張地掏出手機。

我飄在他上頭，只見他先點開今天的監控錄像。

錄像里，他看到我在床邊收拾，緊接著發現了他的手機。

他身體在此刻不自覺地顫了顫……

起初，我的臉洋溢著甜蜜的笑容。

隔著螢幕，連自己都能感受到，我的愛是那麼地滿。

後面，隨著看手機越來越長，他也終於發現了不對勁。

最後，見我扔下手機跑到衛生間裡……

他無力地癱坐在床上，嘴裡呢喃著道：糖糖，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我正面看著他，聽著他不停地在強調著這一句話。

我在空中對他聲嘶力竭地喊道：「不是我看到的這樣？」

「難道這樣還不夠嗎？」

「明明你也樂在其中的，不是嗎？」

「為什麼現在可以輕而易舉地說出這句話。」

我覺得自己有點傻，更為我的死感到難過。

過了許久，錄像里的聲音又再次響起。

他又看回手機。

只見我打開冰箱拿啤酒喝，喝了好幾瓶啤酒後，後面意識清醒地拿起鑰匙出門了。

他知道，我這一去，就沒再回來了。

看完錄像，他知道我出車禍的原因。

是他。

間接地造成這一系列的發生。

「如果，早上我出門記得帶上手機。」

「如果，我沒有忘記拿手機。」

「如果，我早點趕回來。」

「如果，我……」他不停地假設著各種可能，企圖用這樣的如果喚回原來的我。

忽然他猛敲自己的腦袋，大聲喊著：「這世上沒有如果的。」

「這世上是沒有如果的。」我冷笑著說出這句話。

我和他一致地說出這句話，可惜我們此時的心情是完全不同的。

讓我覺得可笑的是，他還在想著如何掩蓋事實，祈禱這一切從沒發生。

就算如果真的發生了，該敗露的遲早會敗露。

該經歷的疼痛，沒有最痛，只會更痛。

12

我死了幾天，他就一直反覆地看著錄像，好像這樣做，就能感覺我還活著一樣。

他像以前一樣，除了工作，其餘時間都在陪著我。像我們剛開始的時候，把彼此的時間都消磨在對方身上。

可惜，時間只會一直往前，不會停留在以前。

錯了就是錯了。

在錄像上，他看到我每天晚上都做好飯等著他回來，最後變成我一個人的晚餐。

他每天早上急匆匆地出門，晚上到家卻是三更半夜。

偶爾的休息，也經常出現臨時加班。

我們不再像以前那樣，活得真實而自在。

我常常一個人看電視，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做家務，一個人生病了硬抗……

明明兩個人的家，我過成了一個人。

我時常在沙發上發獃，也經常在半夜等著他，等著等著就睡著了，然後再醒過來，揉了下眼睛，他還沒回來，我就進房間睡了……

也經常在姨媽來時疼得臉色發白，渾身打顫，只能蜷縮在沙發上不能動，手裡緊緊抓著手機，卻遲遲沒有發信息和他說。

有次他說，客廳燈泡暗了，我就嘗試自己換個燈泡，卻不小心從梯子上摔下來。

燈亮了，我脊柱摔裂了。

那一陣子，他總是嫌棄我身上有股膏藥味，要求和我分房睡，說味道太重他睡不著。

我常常自己一個人躲在房間裡哭，因為疼痛，我整夜整夜睡不著覺。卻在面對他時，像個沒事人一樣……

我也反覆看著一本書，來來回回就翻著同一本……

這些事…

他都不知道。

如今，他透過錄像，卻早已泣不成聲……

這一刻，他的嘴裡只剩下：「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來彌補他曾經對我造成的傷害。

原來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我是這樣活著。

活得這麼卑微。

此時，我挺慶幸有個監控的，它把我們兩個都打醒了。

我這個傻子，也醒了。

13

方顏在他生日的這天，給他打電話和發信息……

他看到後，直接關機。

卻不曾想，方顏直接上門了。

他打開門的那刻，方顏揚起手上的蛋糕，對他甜甜地一笑：卓睿，生日快樂。

只見他一下子，砰地一聲把門關上。

我看到了，蛋糕上面是一對米奇和米妮的公仔。

原來他們真的商量好，蛋糕牌上還寫著 99……

方顏敢明目張胆地上門，她是料定自己贏了。

對了，她可能還不知道我死了。

可我贏了。

因為活人是爭不過死人的。

她在門外一直拍著門，大聲喊著卓睿的名字。

可他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她。

最後，他隔著門說：「你走吧，以後不要再來找我。」

方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氣急敗壞地對他威脅著：「我走了，你以後就不要再來找我。」

她等了好一會兒，沒等到卓睿的答覆，自己跺跺腳就扭頭走了。

卓睿坐在沙發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眼睛直直地望著電視。

他把錄像全部下載下來，把它投屏到電視上，一天 24 小時循環播放著。

我時常拿著一本書，而且時不時地在上面記錄一些筆記，這一幕突然被他看到了。

他起身去房間桌子上找，記得那天他出門上班時，曾去桌子找東西。

果然，那本書就放在桌子上。

他拿起書，翻開。

翻著翻著，他覺得有點不對勁。往後一翻，是本筆記本。

14

我，把一本書和一本筆記本合成了一本。

這樣就不會有人看到我筆記本里的秘密了。

他翻開筆記本，上面記著：

2017.5 月

我從小就希望像別的小孩那樣，被爸爸媽媽抱在懷裡疼著，親著我的臉蛋，說：「爸爸媽媽，好愛你。」

「爸爸媽媽，最愛你了。」

可是沒有，從小到大，他們都不管我，就連牽手都不願意和我牽。

6 月

我看到了一個男生，他對一個女生很好。

從他的眼睛裡，我看出了他很愛那個女孩子。

我也很羨慕。

9 月

我和那個男孩子相遇了，可是他的脾氣好差。

不知為什麼，之前見他明明不是這樣的。

為什麼他現在變得那麼冷漠和壞。

10 月

我知道了他的名字，也終於知道為什麼他變化那麼大了。

原來，他和他女朋友分手了。

12 月

天好冷，我織了條圍巾想送給他。

卻被剪碎了撒在空中。

我在下面看著這一幕，卻為他感到很難過，是有多愛她，才會變成這樣。

2018.2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