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歡愉完整後續

我死後，許世安每天都會來看我。

死後第七年，我終於攢夠了回一次人間的機會。

我特意選了⽣⽇那天，躲在墓碑旁邊的樹後等他。

可這次和他一起來的，還有⼀個⼥孩。

他喊⼥孩「乖乖」。

那是獨屬於我的稱呼。

1.

努力工作了七年，閻王終於批准我回人間⼀趟。

但是也有時限，只能在上面待四天。

牛頭馬⾯嫌麻煩，直接讓我以死去那天的樣子回去。

當我的腳切實踩在地上時，我才反應過來已經到了人間。

「小心台階。」

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我⽴刻手忙腳亂地躲在樹後⾯。

主要是，怕突然出現會嚇到許世安。

我美滋滋地整理著頭髮和衣服，深呼吸了一口氣。

「你好啊微微，我叫蓁蓁。」

一道甜美的女聲響起，我扭頭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許世安牽著⼀個女孩的⼿，寵溺地揉揉她的頭髮。

他手上的戒指換了新的，跟⼥孩手上的是一對。

他把我最愛的芋泥蛋糕放在墓前，女孩給我帶了一束百合。

「你放心吧，以後世安有我陪著，不會再孤單了。」

我慌忙轉⾝，眼淚不覺間掉落，砸在⼿背上。

我已經死了七年了，如今許世安有了愛他的人，這是天大的好事。

而且這不正是我此次回來的目的嗎？

這七年來，他每天都會來陪我說會兒話。

前幾年，他一直處於自責後悔中無法自拔，身體也受到了影響。

我只能在一邊一遍遍地說不是他的錯，可是他聽不到。

後來身體慢慢恢復了，他又因為離我太遠放棄了升職加薪的好機會。

現在他終於有了自己的生活，沒什麼好哭的，我應該替他開心。

我悄悄往後退，不小心踩到一節干樹枝，在寂靜的墓園裡尤為突兀。

「誰在哪裡？」

2.

我有點懊惱，忐忑地從樹後走出。

許世安見到我的那一瞬瞳孔驟縮，往前走了兩步後又停在了原地。

秦蓁蓁慌張地靠近他的身後，語氣微顫。

「世安，這個女生跟微微長得好像啊。」

陰風吹過，秦蓁蓁的身子跟著抖了抖。

我也理解，在墓園裡見到死去多年的人，正常人都會害怕。

許世安看著我，眼中情緒翻湧，輕聲道：

「微微，真的是你。」

「是我。」

我死的那天，一直是許世安的噩夢。

那天去參加同學聚會的衣服，還是他給我挑的。

晚上回去時，我遇到了一個醉酒男人，被追著捅了好幾刀。

我打了很多個電話給他都沒有接。

他向來是個晚睡的人，偏偏那天他早睡了。

因為他明天要早起給我過生日。

「世安，我害怕，怎麼我一來她就出現了……」

秦蓁蓁聲音帶著哭腔，臉色煞白。

「我沒有惡意。」

我連忙擺手，想要上前解釋。

許世安伸手擋在秦蓁蓁面前，他眼底的警惕讓我說不出一個字。

曾經我問過許世安一個問題：

如果你在街頭看見已經死去的我，你會嚇得轉頭就跑，還是飛奔過來抱住我？

「我會駐足確認你不是夢，然後飛奔過去擁抱你。」

現在，他選擇保護喜歡的人。

挺好的。

「你現在過得挺好的，我也放心了。」

我仰頭逼回淚水，強笑著點點頭，轉身離開。

「微微，天色不早了，你去哪？」

「回家。」

突然下起了雨，許世安的車停在外面。

許世安護著秦蓁蓁坐進副駕駛，我在後排看著他們之間的互動侷促不已。

副駕駛的坐墊換成了粉色的美樂蒂，前面擺著可愛的不倒翁小玩偶。

旁邊有一個零食區滿滿當當的，甚至連擋杆都套上了卡通帽子。

許世安是忠實的簡約派，這些都是秦蓁蓁布置的吧。

看著的確是更有人情味了。

3.

許世安先把秦蓁蓁送回了家，她很大方地把許世安借給了我。

在我死後，媽媽就一個人回到了老家。

媽媽這一輩子過得很苦，獨自一人把我拉扯大，卻又讓她白髮人送黑髮人。

老家路程有點遠，現在太晚了也趕不回去。

「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我沒有地方住，你可以收留我一晚嗎？」

車內陷入了無盡的沉默，我看到後視鏡里的他紅了眼眶。

「你為什麼要回來？」

我啞口無言。

「對不起，我很快就會離開，我想媽媽了。」

還有你。

我打開車窗，晚風讓我的頭腦清晰了一點。

是我擅自回來打擾到他的生活了。

許世安帶我來到了一棟郊外別墅，裝修得清新。

傭人收拾了一間三樓的客房給我。

許世安已經恢復了平靜，淡淡道：

「二樓的房間你不要進，那是蓁蓁的房間，她不喜歡別人進她的房間。」

我默默點頭，眼睛微微發酸。

「明天，你先好好休息，我再送你回去。」

「謝謝。」

許世安頷首，轉身快步離開了。

4.

雨沒有停，還越來越大了。

我洗漱完躺在大床上，卻久久不能入睡。

窗外倏地閃電划過，照亮了整個房間。

緊接著一聲驚雷乍響，迴音久久未斷。

我的心臟驟停，腦袋一片空白，渾身發抖。

「世安！世安你在哪？！」

爸爸去世那天也是這樣的雷雨夜，自此我對打雷就有了心理陰影。

每到這種時候，許世安都會把我抱在懷裡，輕聲哄著我。

就連我走後，每到打雷天，他都會來陪我。

我磕磕絆絆往樓下跑去，正好撞見許世安也急匆匆地接著電話往樓下走。

「世安，你可以陪陪我嗎？」

我緊緊攥著他的衣袖，聲音哽咽，眼淚模糊了視線。

剛剛下樓太急，撞到了腳踝。

「還怕打雷啊。」

許世安摸摸我的頭，熟悉的感覺讓我莫名地湧上一股委屈。

手機里傳來秦蓁蓁害怕的聲音。

「世安，我好害怕嗚嗚嗚。」

「乖乖別怕，我很快就到。」

許世安收回了手，輕柔又堅定地把衣袖抽離。

「抱歉微微，蓁蓁也怕打雷，我得去陪她。

「微微，你要學會一個人。」

我怔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淚水決堤而出。

他沒錯，現在秦蓁蓁才是他的女朋友，我越界了。

但是，我真的好難過。

他居然不愛我了。

又一道炸雷響徹天際，我捂著耳朵縮在樓梯口瑟瑟發抖。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沉沉地昏睡過去。

睡夢中，我好像聽到了許世安的聲音。

「微微，你醒醒！

「微微，不要再丟下我……」

想什麼呢，他去陪秦蓁蓁了。

5.

早上醒來時，發現我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我全身虛弱無力，原來發燒了。

傭人推開房門，端來一碗粥和藥。

「小姐你醒了，夜裡那麼涼，你怎麼一個人睡在樓梯口呢？」

「是你送我回房間的嗎？」

「是呀，小姐你太瘦了，得多補補。」

我感激地朝她笑了笑。

「許世安昨晚回來過嗎？」

「沒有，先生說中午回來。」

我在期待什麼？

這藥吃了犯困，我迷迷糊糊又睡著了。

直到中午，許世安回來了。

睡了一覺之後，我的精神也好了許多。

「我媽媽最近怎麼樣了？」

許世安帶著我來到超市，買了一些營養品，然後往我的老家開去。

「阿姨不太記得以前的事了。」

媽媽因為我的死訊深受打擊，身子每況愈下，還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症。

她看到我的遺物就會忍不住流淚，眼睛都要哭瞎了。

許世安只能清掉了我的所有東西。

到現在，媽媽只記得許世安。

6.

到了門口，看著媽媽忙碌的背影，我猶豫了。

許世安拍拍我的肩膀，率先進去幫忙。

「阿姨，你不是說再也不做芋頭餅了嗎？」

媽媽聲音樂呵呵的。

「不知為什麼，今天就想做了。」

芋頭餅是我愛吃的。

我迅速抹掉眼淚，也走了進去。

「這位是小安的朋友吧，來嘗嘗阿姨做的芋頭餅。」

媽媽端著剛出鍋的芋頭餅，笑得溫柔。

我笑著嘗了一口。

「好吃。」

媽媽很開心。

「是吧，我記得有人很喜歡我做的芋頭餅。」

媽媽皺起了眉頭，疑惑地往屋裡走。

「哎呀是誰來著，小安啊，是誰來著？」

我又咬了一口芋頭餅，香甜的，又酸澀的。

許世安把媽媽照顧得很好，家裡新添了許多智能家具，還請了居家護工照看。

我心裡的內疚終於能減輕一點了。

晚飯過後，許世安要離開了。

「你多陪陪阿姨吧。」

還用你說。

但我不能在這多待，我陰氣重，跟虛弱之人待久了會傷害他們。

所以我跟媽媽的相處時間，只有今天。

我的目光緊緊追隨著媽媽的一舉一動，貪婪地想記住一點一滴。

即使，她不記得我了。

媽媽，你一定要長命百歲。

7.

深夜，我幫媽媽蓋好被子後，準備離開。

「囡囡……」

我驚恐又期待地轉頭，原來只是囈語。

關好門，卻聽到裡面傳來了悶響。

媽媽倒在了地上。

「媽媽！」

手術室紅燈亮起，我被攔在外面等待。

我心裡湧起一股恐慌，淚水根本就止不住，好像有什麼要失去了。

我找護工要了手機，撥通許世安的電話。

「世安，媽媽現在在搶救室，你能不能過來？」

手機那頭傳來了秦蓁蓁的聲音：

「阿姨生病了嗎？可是明天還要去和我爸爸媽媽商量結婚事宜的……」

結婚？

後面的話我已經聽不進去了。

我頓時崩潰了，聲嘶力竭地吼道：

「讓許世安接電話！

「媽媽突然暈倒進急救室了，你就不能來看一眼嗎？她也是你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