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卻不依不饒給我打了很多電話。
我不厭其煩地拉黑了一個又一個。
線長看我小,時常找藉口把我留下來加班,
夜晚的時候,四五十歲的油膩老男人試圖把手伸進我的衣領。
曾經的痛苦回憶再一次襲來。
我怒吼著推開他。
抓起螺絲刀以死相逼,那人才訕訕地退去。
回到宿舍,卻發現早來的女孩把我的床鋪翻得亂七八糟。
賺的那幾百塊不翼而飛。
我看著她們團團圍住我,什麼都不敢說。
只是低著頭收拾了東西,抱著媽媽的骨灰換了間十二人的舊宿舍。
這個夏天似乎很漫長。
漫長到我覺得人生無望。
陳妄不斷地試圖通過班主任聯繫我。
他想知道我在哪,為什麼離開,連一個解釋都沒有。
卻都被我掛掉了電話。
高考那天,我坐在車間給包裝封口,眼淚忽然就落在了傳送帶上。
退學的那天,班主任強行決定替我保留學籍。
她說,等我賺夠了錢,安葬好媽媽,就回去接著念。
讓我考上大學是媽媽的遺願。
我不會放棄。
在這間黑工廠沒日沒夜乾了兩年。
陳妄也早就考上了大學。
我沒想到。
他會在暑假出現在我們工廠門口。
是門衛傳達的消息。
陳妄這些年不斷地磨著班主任,終於知道了我的去處。
他站在工廠門口,吸引了來往無數女孩的矚目。
他還是那樣耀眼。
而我穿著粗糙的工作服,躲在角落。
沒有見他。
無數個日日夜夜的眼淚教會我。
陳妄,我不再喜歡他。
我恨他。
可我又不該恨他。
他救了我和媽媽一命。
又害了媽媽。
看著他的身影,我又忍不住想起那個夏夜。
媽媽下了多大的決心,才會跳入冰冷的河水裡。
我恨不得陳妄去死。
還我的媽媽回來。
我的心緒複雜。
痛苦。
我不明白為什麼曾經從小到大保護我的那個人為什麼變了,
我越恨他。
回憶就越是清晰。
當我五歲和媽媽搬到這條巷子的時候。
孤兒寡母,很多人都會故意針對我們。
媽媽不在家的時候。
甚至有人大搖大擺地走進我家來翻值錢的東西。
媽媽回來,也總會有流氓沖她吹口哨。
站在路燈下的醉鬼會尾隨我放學回家。
那些日子,我連覺都睡不著。
後來陳妄不知道從哪兒花錢雇了幾個社會大哥。
媽媽不在家的時候,他們就在我家待著,和陳妄一起陪著我。
那些壞人才漸漸開始收斂。
後來我被媽媽傳染了病,怕得不知所措。
是陳妄帶我去診所。
我沒有錢。
檢查的錢也是他攢了很久的壓歲錢。
在學校的時候,陳妄捉弄我。
卻又不准別人欺負我。
媽媽有時候喝醉了在屋子裡發瘋。
陳妄會偷偷把我帶走,去街邊的遊戲廳待一整個下午。
好的壞的,陳妄在我的生命里占據了幾乎十年。
我以為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
可天不遂人願。
8
沒想到六年後,我們會再次見面。
從工廠離開後,我安頓好媽媽,念完了大學。
畢業那天,手機卻突然收到一封邀請。
是班長組織的一場同學聚會。
我掙扎了很久。
還是決定要對過去的事做一個交代。
這段爛掉的青春,也應該畫上一個句號。
知情的朋友擔心我的狀態,決定陪我去。
被我拒絕了。
同學聚會上,我姍姍來遲。
剛推開門,就撞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陳妄。
那一刻,兩個人眼神交匯。
我埋頭和他擦肩而過,像陌生人一般。
多年未見的同學看見我。
都眼前一亮,小聲交談起來。
「沒想到季婕現在變得這麼美了。」
「她不是輟學了嗎?為什麼看起來過得挺好。」
「當初那次對她的傷害,其實我挺後悔的,那時候年紀小……」
相熟的同學已經紛紛走到我面前和我道歉。
曾經對我的傷害我從沒忘記。
我替 18 歲的自己接受了這些歉意。
卻沒有原諒他們。
直到一聲沙啞打斷這些談話。
「季婕。」
陳妄走到我面前,就這樣盯著我。
剛想開口,門卻被打開了。
「實在抱歉大家,我來晚了。」
一陣香風吹過,穿著高跟小黑裙的沈佳推門進來,自然地挽住了陳妄的胳膊。
「我男朋友也不等我,真是的。」
同學們的竊竊私語再次響起。
「陳妄現在聽說是京市成功的企業家,沈佳好像都要和他訂婚了。」
「兩人真是郎才女貌啊。」
「噓,小聲點,季婕還在這呢。」
我轉身快步離開。
卻被一把抓住。
陳妄擋住沈佳難看的臉色。
抬頭,雙眼通紅。
「季婕,至於嗎?」
我的沉默代替回答。
事到如今,我已經覺得厭煩,「麻煩讓讓。」
「一句流言蜚語就拋下我這麼久!」
陳妄怒吼出聲。
聲音顫抖。
「這麼多年,你睡得著嗎?」
9
我掙脫開陳妄。
在沈佳和他的拉扯間隙,跑掉了。
我離開後,當年的班長才一臉震驚地盯著陳妄。
「你不知道季婕當初為什麼離開嗎?」
其他同學也是一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模樣。
這次,陳妄反而愣住了。
他不知道。
「季婕,是因為她媽媽去世,才退學的。」
陳妄後退兩步,臉色煞白。
「她媽媽去世了?」
原來當初我得了髒病的事在學校里傳得沸沸揚揚。
有些小混混特地去了工廠附近傳這件事。
陳妄臉色慘白地撐著桌子。
聽見班長小心翼翼的聲音。
「季婕媽媽走的那晚,她好像被你關在器材室耽誤了看她媽媽的最後時間,被大家找到時,已經在殯儀館了。」
「妄哥哥,這也不是你的錯。」
沈佳撒著嬌想去拉他,卻被他狠狠甩開。
「滾!」
夜色里,
陳妄開著車一路狂奔。
邁巴赫停在漆黑的巷子口。
陳妄慌亂地推開我住過的老房子。
卻發現裡面空無一人。
我不在教室。
也不在學校。
更不在曾經我們總去的秘密基地。
我的電話沒人接。
陳妄翻遍了整座縣城。
直到他開車來到我媽媽工廠附近的河邊。
「季婕!」「不要!」
他目眥欲裂。
卻離我幾百米,眼睜睜看著。
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橋上一躍而下。
像一隻斷了翅膀的蝴蝶。
墜落,
激起層層水花。
10
冰冷的河水裡。
陳妄在瘋狂尋找著我的身影。
岸上的手電筒雜亂地掃過來。
睜眼時,
紅著眼的陳妄坐在我床邊, 就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一旁的護士靠在門邊小聲討論著。
「我記得這個女孩, 幾年前她媽媽跳河送過來,連搶救室都沒進去就沒氣了。」
她才十八,哭著求我們每個人救救她媽, 但我們也無能為力。
後來她一個人跪在停屍房裡, 哭了一整晚。
人燒成灰了,她才抱著罐子離開。
陳妄渾抱著頭,身體不住地顫抖著。
嘴裡呢喃著, 「對不起, 對不起……」
他的手死死抓著床沿, 青筋暴起。
直到看見我睜開的雙眼, 陳妄才停止哭泣。
看見我醒來。
陳妄的眼神是我從沒見過的無助和慌亂。
「小婕, 你別做傻事好嗎……」
「對不起,那年我不知道阿姨會……」
我忍住心裡的抽痛,忽略了他的喋喋不休,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半小時後。
一身寒氣的男人穿著昂貴的西裝出現在病房門口。
宋澈來了。
他拋下跨國會議, 從另一個城市飛了凌晨的航班趕過來。
忽略了愣在原地的陳妄,我輕聲開口。
「阿澈, 帶我回家。」
宋澈的助理立刻辦好了手續, 打算連夜開車帶我離開。
陳妄崩潰了。
他死死拉著我的手,小心翼翼地問我。
「這是誰?」
「男朋友。」
宋澈幫我回答了。
「小婕,為什麼不願意給我一個機會?」
走廊的窗戶沒關,一陣涼風吹過,讓我渾身冰冷。
媽媽走的那天, 我坐了凌晨的火車。
站在陌生城市的那一秒, 也是這樣冰冷的風。
我來到網友小翠說的地址。
才發現小翠並不在這裡。
網線對面,是個喜歡逗人的有錢小少爺, 宋澈。
他本意只是逗我玩, 卻沒想到我真的來了。
感到歉意的他得知我真的留在工廠乾了很久。
提出給我一份工作。
我跟著他的司機, 去了他家公司當保潔。
住在公司的雜物間, 雖然簡潔, 比起工廠卻好了很多。
後來我攢夠了錢。
回來念書。
媽媽的墓地,都是他幫忙尋找的。
我的大學開銷、媽媽欠下的高利貸, 也是宋澈解決的。
我欠他很多。
多到還不清。
宋澈帶我離開後。
我的手機收到一張陌生號碼發來的照片。
照片里是陳妄跪在我媽媽的墓地前道歉的模樣。
「你滿意了嗎?」
我知道這是沈佳發的。
抬手拉黑。
同學聚會後的那半年。
我的帳戶莫名總是收到很多轉帳。
陳妄通過班主任知道了我新的手機號,他打給我很多次。
我沒有拒絕。
也沒有理會。
直到我要結婚了。
頭一次在那個對話框給他發去消息——
是一張電子請帖。
11
陳妄沒有回信。
我以為他不會來了。
直到婚禮當天。
我穿著價值千金的婚紗站在台上。
陳妄穿越人群, 一把抱起我就跑。
他的車就在大廳門口。
我被他塞進副駕駛。
跑車飛快地竄了出去。
陳妄看著我。
近乎乞求。
「小婕,原諒我。」
「嫁給我。」
「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 求你。」
「哪怕折磨我一輩子, 我也願意,行嗎?」
我沒有說話,看著後視鏡里妝容精緻的自己。
我恨他,
我恨不得折磨他。
恨不得他代替媽媽去死。
我看見自己點頭。
聽見自己回答。
「好。」
陳妄激動萬分。
他從懷中掏出紅色絲絨盒。
一枚巨大而閃耀的鑽戒套在了我的中指上。
我很順從。
他喜極而泣。
卻沒注意迎面而來的卡車。
——
12
陳妄死了。
死在那場車禍里。
生死關頭,他把我推了出去。
媽媽的忌日剛過,我就參加了他的葬禮。
宋澈來找過我很多次。
我沒有嫁給他。
而是拿出所有積蓄,還清了他這些年幫過我的所有錢。
宋澈的眼神從沒這樣悲傷過。
我擁抱了他。
送他坐上離別的飛機。
在一個有風的日子裡。
我買下了我和媽媽住過的那間小小的出租屋。
抱著媽媽留下的鐵盒子。
吞了安眠藥……
安靜地躺在和媽媽一起睡過的床上。
媽媽的笑容和陳妄的哭泣在我眼前迴旋、扭曲。
直到天旋地轉。
一陣風吹過。
燈光熄滅了。
音樂停止了。
世界, 也安靜了——
我想,
原來選擇用這樣的方式解脫,是這麼痛苦。
媽媽抱著我決定離開那天。
一定用了很大的勇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