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給我治病,媽媽借了不正規的錢。
這些年也沒還清過。
我無數次想要輟學,媽媽卻以死相逼一定要我好好念書。
她說,我的未來是我們娘倆唯一的希望。
這一夜,我什麼都不想了。
我只想躲開陳妄和沈佳,好好把高中最後的日子過完。
考上大學,帶著媽媽離開。
可他們卻沒有放過我。
到教室的時候。
忽然發現我的座位上惡臭無比。
同學們都戲謔地看著我。
不知是誰把垃圾桶扣在我桌前。
我的書本全被撕爛。
桌上還貼著一張單子。
我走過去一看。
渾身一軟。
這竟然是我的檢查報告單。
我去小診所時,是陳妄陪我去的。
報告單我不敢帶回家,陳妄主動提出他來保管。
我信他,畢竟曾經,他為我保守過一個重要的秘密。
如今,
我的報告單卻展示在所有人眼前。
不知是誰輕飄飄地說了一句。
「這下板上釘釘了,季婕,她果然得了髒病。」
「真噁心。」
陳妄抱著胳膊走到我面前。
手指點了點我額頭。
「昨天佳佳等了一夜,你連一個對不起都沒說。」
「你知不知道,她眼睛都哭腫了。」
我怎麼會知道呢。
昨晚,我在巷子裡和媽媽撿了一整夜的瓶子,才湊夠房租。
陳妄就是不肯放過我。
「佳佳說錯了嗎?你發傳單,同學們萬一傳染上怎麼辦?」
「她為你好,你卻不領情,還對她動手。」
「她溫柔善良不計較,我不能忍!」
「證據擺在眼前,全班都知道她沒亂說你的壞話。」
「怎樣,現在願意道歉了嗎?」
我死死掐住手心,這一刻,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還以為是被愛了。
原來是我好騙啊。
「對不起,沈佳。」
這一次我沒有反駁,沒有抬頭。
只是安靜地道歉。
陳妄卻有些蹙眉,「你沒必要……」
「沒事的季婕,我沒有怪你啊。」
沈佳笑著把手搭在我胳膊上。
手指卻死死掐著我。
很快,我胳膊就青了。
我疼得大叫一聲甩開她。
沈佳居然順勢腳崴,倒在了地上。
陳妄一下子衝過來摟起沈佳。
一腳狠狠踹在我肚子上。
「季婕,你有完沒完?」
「我沒完,沈佳!
「我恨你!多管閒事的賤人!」
這些天來的所有委屈忽然爆發,我狠狠瞪著地上的人。
沈佳一下子哭了出來。
陳妄擋住她,一把拉住我。
「跟我走!」
砰!
我被他推進了滿是灰塵的器材室。
聽到外面反鎖的聲音,我哭喊著拍門。
「陳妄!你幹什麼!」
「等你知道錯了,再放你出來!」
「不給佳佳道歉,就永遠別出來了!」
知情的同學小聲勸說著他。
「陳妄,你別這樣,季婕得病也不是她想的。」
「你們這樣把報告單扔出來,大家都會誤會她的。」
「要不你幫她解釋解釋吧,不是那種原因染上的病,也沒這麼嚴重,不會傳染的。」
陳妄嗤笑一聲。
「解釋?我為什麼要解釋,我本來就是開玩笑的啊,我又沒說她做了什麼髒事。」
「她知道我說話直,這麼多年都是她先低頭。」
「我冷她幾天,她自然會哭著鼻子來求我和好。」
「不信就等著瞧。」
4
沈佳在門外不停地哭泣。
陳妄耐心地安慰著她。
我蹲在黑暗的屋內,聽見走廊里的喧譁。
「哇塞!校草把班花公主抱去醫務室了誒。」
漸漸的。
門外的光線越來越暗。
喧譁的走廊也沒了聲音。
被鎖在黑暗的器材室里的我慌亂地大聲呼喊陳妄。
卻沒有任何回應。
這樣的黑暗。
又讓我忍不住回想起十二歲那年的夏天。
媽媽談的男友趁她不在家,把剛放學的我鎖在了屋子裡,我想要跑,卻被他抓住捆了起來……
等媽媽晚上到家時,才發現這一切。
她崩潰地為了保護我和那個男人動手,卻被打得渾身鮮血。
十二歲的我不懂。
可媽媽卻活不下去了。
那天她不停地對我道歉,給我買了一塊我一直想吃的昂貴蛋糕後。
在那個午後擰開了煤氣。
她吞了安眠藥抱著我,躺在破舊的床上。
是陳妄來找我去放煙花,卻發現沒有回應。
他發現不對勁,叫人卻沒人肯幫忙。
只好自己弄了一塊石頭,硬生生撞開了門。
後來,救護車來了。
媽媽被帶走。
我沒有錢交醫療費。
是陳妄砸了存錢罐,把他五千塊的壓歲錢全部借給我。
他救了我和媽媽。
也得知那天我經歷了什麼。
他在 ICU 門口緊緊抱住我。
說會保護我一輩子,會替我保守這個秘密。
我是欠他的。
我會永遠欠他。
我從白天待到了夜晚。
陳妄來看過我一次。
隔著門冷聲問我,「你想清楚沒,給佳佳道歉?」
我忽然累了。
我再也不想妥協。
我大吼著。
「我不會道歉的!」
陳妄被激怒,一腳踹在門上。
「季婕,給佳佳道歉,否則你別出來了!」
寂靜的夜色里。
只剩我一個人縮在冰冷的器材室。
不知道過了幾個小時……
門忽然被砸開。
電筒亮起。
站在門外的警察憐憫地看著我。
「你是江梅的女兒嗎?」
我心裡一陣慌亂。
「怎麼了。」
5
我媽死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
白天還好好的人,晚上就躺在殯儀館蓋上了白布。
工廠的同事說。
下午有一群學生忽然出現在工廠附近,宣揚著我得了髒病的事情。
直到那時,媽媽才得知她對我造成了什麼傷害。
晚上我沒回家。
她以為我在生他的氣。
她絕望地跳進了家門口那條冰冷的河裡。
夜釣的人發現時。
人已經在水裡泡了三個小時。
我眼前一黑。
被人攙扶著送到了她面前。
媽媽躺在床上,蓋著白被。
我連掀開的勇氣都沒有。
這一刻,我忽然萬念俱灰。
警察察覺了我的不對勁,「孩子還小,別看了。」
媽媽。
她的手垂在床邊。
是那樣冰冷。
我只是碰了一下,就被迫離開。
我一直待到了早晨。
那些叔叔阿姨讓我回家。
我失魂落魄地跑回來。
打開陳舊的門,看見桌上擺著一個鐵盒。
眼淚在這一刻再也止不住。
鐵盒裡是媽媽全部的積蓄。
曾經那些男人送她的假金子,皺巴巴的現金,一張銀行卡。
還有一條新內褲。
我跌坐在地上。
窗外忽然下起了暴雨。
可再大的電閃雷鳴,也掩蓋不住我的啜泣。
我是媽媽被親戚強迫,在年少時生下來的孩子。
她受了傷害。
反而被外公外婆唾棄。
在我小時候,他們想淹死我。
媽媽不肯,抱著我一個人逃到了北方。
她沒有恨我毀了她的一生,反而好好把我養大。
可昨晚,我只是推了沈佳一下。
就失去了最後見她的機會。
天亮時。
我收拾好行囊。
拿出手機,找出網上認識的網友,發去了消息。
「小翠,你說能給我介紹工作,真的嗎?」
那頭很快回覆:『怎麼,你要來?』
小翠是我在網上認識的朋友。
她從大山里逃出來,一個人在南方工廠打工。
為了給媽媽買墓地,為了還那些人的錢,我不能再繼續讀書了。
我求她給我介紹一份工作。
小翠很爽快地給我買了張火車票。
度過了痛苦的六小時後。
我抱著媽媽的骨灰坐上火車。
天色蒙蒙亮的時候。
我坐在綠皮火車上,刪除了手機里所有認識的人。
打了電話告訴班主任報平安後。
我離開了這座城市。
——
陳妄第二天起得很早。
他特地去買了我喜歡的包子豆漿。
站在器材室門口。
陳妄耐著性子問我。
「小婕,說話,知道錯了沒。」
無人回應他。
陳妄拉不下臉,氣沖沖地回到教室。
才發現所有同學臉色都怪怪的。
我的書桌前書本都還在。
什麼東西都沒帶走。
可上面的垃圾、圖釘都消失了。
陳妄丟了面子,不爽地把豆漿砸在我桌上,問周圍人。
「誰看到季婕了?」
「昨晚是不是有人放她出來。」
「真是無法無天了,小東西平時早就和我低頭了,認個錯有這麼難嗎。」
我同桌臉色難看地盯著他。
「昨天是你關的她?」
陳妄挑眉。
「是啊,怎麼,她知道錯了是吧,要找我服軟?」
6
全班都安靜了。
沒有一個人回答他。
陳妄皺著眉。
「又發什麼瘋,不就是個獎學金,幾千塊錢至於嗎。和沈佳道個歉又不會要他命。」
「不是最怕黑了嗎,今天怎麼這麼倔。」
這一整天,我都沒有出現。
陳妄有些魂不守舍。
沈佳找他,他竟然也有些煩躁地拒絕。
陳妄盯著我的桌子。
終於忍不住,課間的時候跑出去給我買了我愛吃的零食。
又自顧自地算著我快來例假,幫我灌好了熱水。
甚至還把我沒來上課的筆記替我寫好,放在了我桌上。
可陳妄從天亮等到天黑,在器材室門口轉悠了無數圈。
都沒再聽到我的求饒聲。
晚自習下課的時候。
他忍不住打開了器材室的門。
「小婕,就道個歉,你至於這麼……」
話還沒說完,才發現裡面空無一人。
陳妄的臉色終於變了。
連下課鈴都沒打他就衝出教室。
忽略了身後沈佳的追趕,氣喘吁吁地跑進巷子,尋找著我家。
「你們幹嘛的?!」
陳妄看見我家門口有人在進進出出。
是陌生的一家人。
房子裡我和媽媽的雜物在往外扔。
「你們幹嘛呢?」
陳妄憤怒地衝過去,卻被房東黑著臉攔住。
「你幹嘛呢小子?」
「住這裡的人呢,季婕!」
「早就搬走了,滾滾滾!別打擾老子做生意。」
陳妄後退兩步,臉色蒼白。
「不可能!季婕怎麼會走!」
陳妄怒極反笑。
「呵,季婕,你至於嗎?因為這麼點小事就鬧脾氣。」
他開始對著房子大吼。
「季婕,你出來!」
「別鬧了行不行!」
「我不用你道歉了,我替沈佳原諒你!」
「季婕!」
沉悶的天空很快烏雲密布。
小巷口的鄰居都聽到動靜站在門外竊竊私語著。
偶爾傳出「下流」、「騷貨」的字眼。
陳妄只覺得胸口悶得喘不上氣來。
他咬緊牙關,把被房東扔在門外的雜物全都抱起來,一點一點扛回了家。
「季婕,等我找到你,再和你算帳!」
陳妄很有自信。
第二天甚至第一個來到教室。
可等了一天。
又一天,
還是不見我的身影。
終於,他按捺不住去問了班主任我的去向。
班主任一臉難言。
「季婕啊。」
「她退學了。」
陳妄後退兩步。
喉頭滾動,走到角落掏出手機,打開了我倆的聊天對話框。
上一次,還是我感謝他陪我去小診所。
消息停留在一個月以前,班花沈佳轉學過來的日子。
陳妄咬緊腮幫,僵硬地打下一行字:
「季婕,我原諒你了,你到底在哪兒?」
消息轉了三個圈,沒發出去。
陳妄這才反應過來。
他被拉黑了。
7
陳妄在小鎮里四處尋找我的時候。
我正在南方的黑工廠里沒日沒夜地做著流水線。
媽媽的骨灰被我放在宿舍的床底,那是我唯一珍貴的東西。
我拉黑了陳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