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這空氣里漂浮的香氣,他喜歡的雪松木調,裹著我鍾愛的橙花溫甜,在時光的攪拌下交融成一種不分彼此的,只屬於這個家的味道。
三千多個日夜。
霍知聿這個人,早已像藤蔓一樣,纏繞進我生命的每一道縫隙,成了我呼吸的一部分。
一想到要與他分開,心臟就像被剜了一刀,難受得令人窒息。
我走到窗邊,打開窗戶透氣。
時鐘恰好敲響十二點。
我下意識看手機,螢幕亮起,鎖屏是三年前的夏天,我們在海邊拍的婚紗照。
那天風很大。
攝影師喊「看鏡頭」時,蓬鬆的頭紗總愛調皮,一會兒蒙住我的眼睛,一會兒迎著風打到霍知聿臉上。
我們笑得難以自抑,留下一堆表情奇怪的廢片。
我最喜歡這一張。
我捧著鮮花笑彎了腰,霍知聿抬手幫我壓著頭紗,溫柔地看著我勾起唇角。
美好的記憶在腦海中反覆回閃。
心臟某處又軟軟地塌下去。
罷了罷了。
都說愛能抵萬難。
只要霍知聿心裡最重的那個位置,依舊是我。
十年前的那場風雨,就讓它消散在舊時光里吧。
我看向窗外,城市夜景濕漉漉的,三三兩兩的行人互相攙扶著前行。
計程車濺起水花,碾過路邊那家我們常去的麵包店。
霍知聿喜歡吃那裡的牛角包。
我已經偷偷學了,明早就做這個,再沖一杯他最愛的咖啡,好好為今天的事道個歉。
我一邊盤算著,一邊看著那輛計程車緩緩駛入小區。
最後在樓下停住。
一男一女從裡面鑽出來。
我一眼就認出,是林窈和霍知聿。
9
指紋鎖「嘀」一聲輕響,門開了。
林窈吃力地扶著醉意朦朧的霍知聿進來。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躲,反應過來時,已經藏到了臥室門後。門沒有關嚴,留下一條狹窄的縫隙。
客廳的燈亮起。
林窈小心翼翼地將霍知聿安置到沙發上。
她坐在他身邊,戀戀不捨地看著他,然後伸手,指尖一遍遍描摹男人的眉眼。
感知到觸碰,霍知聿似乎清醒了些,睜開眼睛費力辨認眼前的人影。
「阿窈?你怎麼還在這?」
他嗓音沙啞,揉了揉太陽穴勉強坐起來:「你趕緊走,別被沈佳期看見。」
林窈一瞬紅了眼眶:「我們認識二十多年了,你真的要為了一個女人和我絕交嗎?」
霍知聿皺了皺眉,神情痛苦:「十年前的事,是我對不起她。」
「那我呢?」
「這些年我對你的心意,你真的一點都看不到嗎?」
霍知聿的身體明顯僵了一瞬,側過頭不看她:「你喝醉了,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清醒得很!」
「從記事起,我就跟在你身後。」
「看著你和沈佳期談戀愛、結婚,我告訴自己,沒關係,做兄妹就好,能一直站在離你不遠的地方,看著你幸福快樂,就夠了……」
林窈稍頓了頓,再開口時,聲音裡帶著孤注一擲的悲壯:「可我發現自己做不到!」
「我試過很多辦法了,我逼自己去交男朋友,甚至跑去國外不見你……」
「可這麼多年了,我就是忘不掉你!」
她哽咽著抬起頭,眼中積蓄的淚水悄然滑落:「霍知聿,你就不能試著,喜歡我嗎?」
霍知聿被這滾燙的告白驚住。
半晌才道:「我結婚了……」
對方直視他的眼睛,問:「可你過得不幸福,否則今晚也不會來酒吧找我,不是嗎?」
「你明知道沈佳期會不高興,可你還是這樣做了,說明她在你心裡沒那麼重要!」
霍知聿徹底僵住。
我等了許久,也沒等到他反駁一句。
客廳里死一般寂靜。
林窈忽然起身撲進他懷裡,在他唇上印上一吻。
而後狡黠一笑:「你敢說,你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眼睜睜看著霍知聿臉上的掙扎一點點消融。
最後回應:「有。」
林窈喜極而泣,雙手環抱住他的脖頸:「我等這一天等得好辛苦。」
「你別動,讓我抱一會兒。」
霍知聿無奈笑笑。
半晌才開口:「孩子的事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不想讓你為難。」
他又問:「是男孩還是女孩?」
林窈垂下眼睫,聲音有些抖:「不知道。」
「他只在我肚子裡待了不足一個月。」
「這些年我去了很多地方,每到一處,就會找個寺廟為他祈福。希望他下輩子不要再遇見我這樣狠心的母親了。」
霍知聿聲音啞得厲害,眼裡的心疼似要溢出來:「對不起。」
對方搖搖頭:「這不怪你,是我自願的。」
霍知聿所有的理智,終於在林窈熾熱的愛意面前潰不成軍。
他抱緊懷中人,低下頭,加深了剛才那個吻。
我躲在門後,像他們愛情的見證者。
痛。
五臟六腑全都在痛。
尤其是腹部尖銳的下墜感,洶湧襲來,幾乎淹沒我僅存的意識。
我垂下頭,看見裙擺上一片刺目的紅。
世界突然天旋地轉,所有聲音都被抽走了。
只有身下地板傳來的寒意,一絲絲滲進骨頭縫裡。
10
我醒來時,人在醫院。
醫生說我流產了。
我竟然如此糊塗,連自己的身體里孕育了一個小生命都不知道。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霍知聿走進來。
他看起來很疲憊,眼下有濃重的青影,下巴也冒出了胡茬。
「你有沒有感覺好一點?」
我沒動,也沒看他,只是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發愣。
霍知聿在我病床前跪下,眼底是深不見底的痛苦:「對不起。」
「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我們的孩子。」
「是我混蛋。」
我開口,聲音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這次的理由又是什麼?」
喝多了,一時衝動?抑或是生我的氣,一時糊塗?
有一瞬,我居然覺得這兩個理由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霍知聿沉默了幾秒,似乎在積攢勇氣。
「我不想騙你。」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語氣堅定道:「我愛她。」
我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試了幾次,才拼湊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上次跪在我面前,是求我留在你身邊。才一個月,就變心了?」
他目光複雜,有愧疚,有痛楚,也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清醒。
「不是變心,是認清了自己的心。」
「沈佳期,我以為我愛你。」
「從高中開始,你就那麼耀眼,我一直看著你,理所當然忽略默默跟在我身後的林窈。」
他看著我,語氣坦誠得幾乎殘忍:「對我來說,你就像一幅名畫,漂亮到任何人都會想要收藏。」
「而她就跟空氣一樣,習慣了她的存在,自然意識不到自己對她的依賴。」
「其實十年前的那一夜,我就該意識到,我愛她。」
霍知聿說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鑽進我的耳朵。
很奇怪。
我居然一滴淚都流不出來。
就好像整個人被掏空了,只剩下一片被徹底洗劫後的荒蕪。
「沈佳期,我們離婚吧。」我聽見他這樣說。
我不是不能接受一段感情走向末路。
可我總覺得,兩個人在一起是始於相互欣賞。若愛意不再,至少能做到禮貌退場。
可霍知聿說,我與他之間,不過一場錯誤。
如此輕易地摧毀了我們的過去。
那我們這十年算什麼呢?
我付出的所有情感,只是一個天大的笑話嗎?
小腹深處殘留的鈍痛似乎加劇了。
我張口,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出去。」
「對不起。」他又一次道歉:「我沒想讓你這麼痛苦。」
「我也不奢求你的原諒。」
「你那麼漂亮,那麼優秀,以後一定會遇見比我更好的男人。」
……
霍知聿的聲線低沉悅耳,很像優雅的大提琴。
我曾經很痴迷的。
如今卻只覺得無比聒噪。
「滾出去!」我用盡全身力氣大吼一聲。
霍知聿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默默站了一會兒,然後,極其緩慢地轉身離去。
病房門輕輕關上。
徹底合攏前,我看見霍知聿很自然地牽起林窈的手。
兩人十指緊扣,相攜而去。
病房裡徹底安靜下來。
腹部的鈍痛還在持續。
我撫上那個位置。
不久前,這裡曾孕育著一個鮮活的生命。
那個孩子短暫地來這個家看了看,大概是不滿意這樣的父母,所以又回天上去了。
我想,這樣也好。
冰涼的液體毫無徵兆地從眼角滑落,迅速沒入鬢角的髮絲里,消失不見。
我轉了個身,將自己裹緊。
真冷啊。
這醫院的被子,一點也不暖和。
11
我和霍知聿的離婚手續一個月就辦完了。
從民政局出來那天,艷陽高照。
天空澄澈得同三年前我們領證結婚那日一樣。
只不過,曾經拿著紅色小本笑得眉目舒展的兩人,如今已是相顧無言。
我們一前一後走出來。
門口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牆內側,貼著一張小小的、褪了色的紅色剪紙。
那個「囍」字,不知是哪年的新人留的,歷經歲月洗禮,如今已模糊得像一個褪色的舊夢,徒勞地趴在那裡,嘲弄著所有在此處終結或者開始的情緣。
外頭陽光滾燙,我打了車。
等待的間隙,林窈迎上來,語氣關切:「你臉色不太好。天氣這麼熱,你一個人要不要緊?」
「阿聿去開車了,要不要我們送你?」
我沒理會她。
她垂著眉,顧自說道:「我其實沒想要破壞你的婚姻。」
「如果不是同學會的時候,我的信封被意外拆開,當年的事,我是打算一輩子爛在肚子裡的。」
「難道我還要感謝你嗎?」我瞟了她一眼,只覺得萬分可笑:「事情既然已經做了,就不要再裝出一副無害的樣子。」
「挺讓人噁心的。」
林窈吃驚地瞪大雙眼,嘴唇微顫:「你怎麼能這麼說?」
「明明是我先認識阿聿的,十年前我把他讓給你了,是你沒能留住他。」
「我不欠你的。」
我冷哼一聲:「林窈,不要說得那麼好聽。」
「你以為自己很偉大嗎?」
「你當時不過是對自己沒信心,害怕跟他連朋友都做不成,所以退而求其次罷了。」
想法被拆穿,她索性卸下偽裝,挑釁般挺直脊背:「無論如何,現在留在他身邊的人是我。」
「命運不會讓真正的有情人錯過彼此。」
我勾唇輕笑:「你以為這個世界是圍繞霍知聿轉的嗎?得到了他,就成了人生贏家?」
「別惹人發笑了。」
「你們倆,不過一段為人不齒的婚外情罷了。」
林窈面上有些難堪。
汽車的鳴笛聲適時響起,霍知聿的邁巴赫緩緩駛過來。
她捕捉到我視線片刻的凝滯,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一彎:「隨你怎麼說,反正結局已定。」
「上周阿聿帶我回了趟老家,我們打算結婚了,雙方父母都很高興。」
「他還說,我是被時光原封不動還回來的珍寶。」
她邊說邊向外挪動幾步。
只是車子沒如她預期在她身邊停下。
大約是覺得無顏見我,霍知聿駕車開出去百米遠,才在一處林蔭下停住。
車窗搖下來。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搭上窗框邊緣,猩紅的火光亮起,薄薄的煙霧模糊了他的側臉。
遠遠地一眼,好不容易壓下的情緒竟又開始翻湧。
真是好沒出息。
我緩慢地吸了口氣,語氣儘量平靜:「林窈,一個人心裡頭缺的東西,才會總掛在嘴上反覆確認。」
「你若真對你們的感情如此自信,又何必到我面前來尋找存在感?」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
但依舊不肯落於下風,倔強道:「你不必挑撥。」
「我和阿聿兜兜轉轉這麼多年才能在一起,會比任何人都懂得珍惜。」
「沈佳期,我們一定會很幸福的。」
說完不再與我多言,小跑著穿越空曠的路面,朝那輛沉默的黑車奔去。
副駕駛的門被拉開,林窈俯身鑽進去。
車子流暢地啟動,將我一個人留在原地。
我轉過身,背對那道消失的車轍。
方才在林窈面前精心維持的洒脫與體面開始迅速坍塌,淚珠順著臉頰無聲滾落。
我知道這滴淚很蠢。
一個不忠的男人,哪裡值得我這樣傷心難過。
可我真心實意愛了他十餘年。
如今突然剜去,留下一個巨大的傷口。
稍一觸碰,便疼得難以忍受。
12
那個夏天,我迎來了人生的至暗時刻。
林窈在朋友圈官宣了戀情。
九宮格。
附上文字:【有些緣分,很早之前就已經註定。命運欠我們的時光,餘生慢慢還。】
消息發出沒多久,我的手機便開始遭到狂轟濫炸。
未接來電的提示密密麻麻。微信消息塞滿了各種措辭謹慎或直白好奇的詢問。
我關了機,將自己鎖在家裡。
每天只吃一點東西,有時吃了就吐。整夜整夜失眠,漸漸分不清白天與黑夜。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天,也許一周。
秦姐來尋我。
她經營一家畫廊,是我的經紀人。
一進門見到我蒼白浮腫的臉,眉頭擰得更緊了。
「你打算把自己埋在這裡發霉嗎?」
她徑直走進客廳,動作利落地拉開厚重的窗簾。
刺目的陽光如瀑布般傾瀉而入,我下意識抬手遮擋。
秦姐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直接:「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給誰看?給霍知聿看?還是給那個林窈看?他們會在乎嗎?」
我垂著頭,一言不發。
她說得都對。
理智也無數次告訴我,我和霍知聿之間已經千帆過盡,覆水難收,該啟程獨自航行了。
可過往的回憶就像漲潮時的浪,退下去又狠狠拍回來。
叫人無法前進一步。
我苦笑一聲:「我需要一點時間。」
秦姐點了支煙,薄荷味的煙霧在陽光里裊裊升起。
「聽姐一句勸。」她看著我,語氣中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別跟自己過不去。這種時候,最有效的法子,就是找個男人。」
我搖搖頭:「我還不想開啟一段新的感情。」
認識一個新的人太累了。
前路漫漫,我一個人也能走。
對方扯唇笑笑:「姐的意思是,讓你找個順眼的,玩一玩。」
我微微怔住。
我知道這個圈子裡,有人會用畫裸模的名義約男生陪伴。
但行事都極為隱秘。
沒想到秦姐會說得這樣直白。
她彈了彈煙灰,語氣平常得像在談論天氣:「把自己收拾乾淨,畫個妝,穿上你最好看的裙子。姐給你找個更年輕更帥氣的,睡覺也行,聊天也行,打發時間也行,體驗一下被人捧著哄著的感覺。」
「說不定,你會發現,你那個前夫壓根不算什麼。」
我急於將自己從情緒的沼澤中拔出來。
竟鬼使神差地同意了秦姐的提議。
13
時間約在三天後。
我到畫室時,男人已經在裡面等。
和霍知聿是完全不同的類型。
我沒有第一時間靠近,只是遠遠看著。
他看上去很年輕,身形清瘦修長,像一尊被精心雕琢過的雕塑,每一處線條都恰到好處。
就這樣靜靜站在月光灑落的清輝里,有一種極致的美感,令人萌生出蓬勃的創作欲。
我看得入了迷。
他微微側頭看過來,漂亮的桃花眼,眼波流轉。
「沈小姐?」
聲音也好聽,比想像中低沉一些,像月光下的石頭,有微涼的質感。
我匆匆道歉:「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沒關係。」美少年揚唇一笑:「月光正好。」
「你可以找個位置坐下。」
我移開目光,熟練地架起畫架。
「您要畫我?」
「對。」
「那我需要調整一下穿著嗎?」他問。
我恍然記起,自己是以裸模的名義找他來的。
「解開兩顆襯衫扣子就好。」
他聽話照做。
我畫了約莫四個小時。
最後一筆落下時,已是深夜。
「累嗎?」他很懂得察言觀色,與他相處有一種奇異的舒適感。
「有點。」
「我能為你做些什麼?」
我看著眼前過分順眼的男人,忽然想要徹底放縱一次。
哪怕只是短暫歡愉,哪怕只是飲鴆止渴。
我舔了舔唇,聲音放緩以掩飾慌張:「你應該知道我找你過來,不僅僅是為了畫畫。」
他似乎察覺到我的變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審視著我。
這人有一雙清澈的眼睛,氣質並不像混跡於風月場合的人。
我踩在理智的邊緣搖搖欲墜,正想退縮時,聽見他說:「當然。」
「只要姐姐高興,做什麼都可以。」
我關了燈,室內只剩下朦朧的月光。
他心領神會來到我身邊。
感受到他靠得越來越近,我倉皇閉上眼,身體止不住輕微顫抖。
「姐姐可想好了?」他問。
我視死如歸般點點頭。
大約是我僵硬的樣子實在有幾分滑稽,他喉間溢出一絲笑。
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將我們投在地板上的影子拉得近在咫尺,邊緣甚至模糊地交融在一起。
這樣曖昧的時刻,我竟不合時宜地想起霍知聿。
想起他說十年前,他與林窈肌膚相親的那晚,就該意識到,自己愛她。
我執拗得不願意承認。
誰說這樣親密的事,必須跟愛人才能完成?
我強迫自己放鬆,任由男人牽起我的手,溫柔地貼在他臉頰上,一路輕撫向下。
到心臟位置時忽然一使力,將我帶進他懷裡。
陌生男子的氣息迅速瀰漫開,猶如海浪包裹全身,令人產生溺水的窒息感。
我慌亂地睜開眼,本能地將人推開。
這具軀殼在最靠近解放的瞬間,發出絕望的吶喊。
它比我混沌的思緒更先一步,給出了最誠實不過的答案。
「抱歉。」
我沒心情繼續下去,轉身拿錢給一臉疑惑的男人。
「今天到此為止吧。」
他沒收,關切問道:「你還好嗎?」
我點頭:「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他沒有多問,指了指畫架上的畫:「這個可以送我嗎?」
「當作報酬。」
我覺得古怪:「塗鴉之作,不值錢的。」
他揚眉笑道:「千金難買心頭好。」
「我喜歡您的作品。」
那夜就這樣結束了。
我沒有問他的名字,以為此生都不會再見。
完全沒想過。
我和他的故事,未完待續。
14
秦姐聽聞我半夜將人趕走,很熱心說要給我換個新的。
我婉拒了。
放浪形骸於我而言,並非良藥。
我將自己關進畫室。
拿起畫筆,將所有情緒傾瀉到色彩里。
不需要起稿,不需要構圖,甚至不需要思考。
任由胸腔里那股翻湧的、無處發泄的混亂能量,灼燒,翻騰,然後一點點歸於沉寂。
內心久違地迎來安寧。
我仿佛終於抓住了一條向上的生路,開始愈發廢寢忘食創作。
晨昏輪轉。
畫室里堆滿了色彩濃烈的新作。
我終於耗盡最後一點力氣,沉沉睡去。
一夜無夢。
次日醒來發現自己躺在顏料堆里,五顏六色的污漬粘在臉上像只花貓。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成功被丑笑了。
花時間好好洗了澡,喝了粥,又挑了幾幅滿意的作品,我終於推開大門,重新走進了這個鮮活的世界。
外頭陽光正好。
曬在身上,將那些發霉的、長滿青苔的舊日子,一層層褪去。
其實世界一直向我遞來禮物。
清晨的草木香,午後的蟬鳴響,傍晚的橘子云……
而我沉溺於悲傷,竟將它們全部拒收了。
真是好愚蠢。
我自嘲笑笑,然後邁開腳步向前走。
秦姐的畫廊在僻靜的郊區,是一棟爬滿藤蔓的老舊紅磚小樓。
說來也好笑。
當初我是因為喜歡這棟樓,才跟秦姐合作的。
我將新作拿給秦姐看。
大約是過於抽象,與我往日風格不符,她並不看好,掛在了畫廊最不起眼的角落裡。
但命運有時就是這樣捉摸不透。
我最滿意的作品《蝕》被一位有名的藝術評論家看中。
他沒有買,卻在專業期刊上寫了一篇短評,大意是捕捉到了「接近生命本源的純粹色彩力量」。
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幅作品最終被人以三百萬高價拍下。
一夜之間,我聲名鵲起,成了當下最具潛力的新銳畫家。
日程被採訪、邀約、合作洽談塞滿。
在日復一日的奔忙和創作中,霍知聿、林窈,以及與他們相關的那些痛苦記憶,竟像被曝曬的舊照片一樣,連輪廓都開始變得模糊。
若不是某個不設防的深夜,我忽然接到霍知聿的電話。
甚至連他的聲音,都要漸漸記不清了。
彼時我剛結束媒體專訪,看見那串號碼在手機螢幕上跳動,竟沒在第一時間認出來。
我疲憊地「喂」了一聲。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