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歲最純愛那年。
霍知聿瞞著我,和他的青梅偷嘗了禁果。
我知道這件事時,已是十年後。
我們結婚了。
他同我解釋那是酒醉後犯下的錯事,發誓從沒喜歡過林窈。
我原諒了他一次。
可後來,霍知聿說他弄錯了。
他跪在我面前,表情痛苦至極:「沈佳期,我以為我愛你。」
「從高中開始,你就那麼耀眼,我一直看著你,理所當然忽略默默跟在我身後的林窈。」
「其實十年前的那一夜,我就該意識到,我愛她。」
1
畢業十年,高中同學重聚。
我和霍知聿自然成為話題中心。
七年戀愛,三年婚姻,教科書般的從校服到婚紗。
每次同學見面,都少不了要被調侃。
班長高馳笑著打趣:「你們倆都老夫老妻了,還好得跟剛戀愛似的。有什麼經驗,跟我們分享分享唄。」
旁邊立刻有人起鬨:「就是!就是!」
霍知聿看著我,聲音帶著點笑意:「真心相待即可。」
「沒勁。」眾人吁聲一片。
有人酒勁上頭,提了一嘴:「當年你和林窈走得那麼近,我還以為你喜歡她呢……」
霍知聿也不惱,平靜解釋:「我和她從小一起長大。」
「照顧她,只是出於朋友間的關心。」
說話間,他的目光始終未從我身上移開,語氣坦蕩:「我霍知聿,從前只喜歡沈佳期一人,現在和將來也一樣。」
趙倩心直口快,第一個接話:「就是,人家校花校草才是天生一對,你可別亂點鴛鴦譜。」
那人自知說錯了話,自罰了三杯。
酒足飯飽。
班長想起今天的重頭戲,擦了擦手,站起來,搬出一個銹跡斑駁的鐵盒:
「來來來!懷舊完了,該考古了。」
「看看咱們十年前埋下的時光膠囊,都藏了些什麼寶貝!」
盒子裡倒出一堆青春殘骸。
有人收起褪色的情書,有人藏起像素感人的大頭貼,也有人感慨當年寫下的永遠實現不了的豪言壯語。
我和霍知聿的時光膠囊都是一個薄薄的信封,裡面放著相同的東西。
是我們互表心意後拍下的第一張合影。
兩個青澀的身影靠在一起,緊張到表情僵硬,但彎起的眉眼卻泄漏了所有歡喜。
真是笨拙又美好的初戀。
我頗有些感慨:「都十年了啊。」
霍知聿笑著握住我的手,指尖在我手心輕輕摩挲了下,深情告白:「我們還會有很多個十年。」
片刻之後,時光膠囊拆完。
「只剩林窈的了。」班長皺了皺眉:「她這人出國後就跟失聯了一樣,怎麼都聯繫不上。」
霍知聿很自然接話:「她在亞馬遜雨林里,估計沒信號。」
有人捏了捏鼓起的信封,滿臉好奇:「也不知道她放了什麼東西。」
「不如我們替她拆了吧?」
「反正她也不是扭捏的人,應該不會介意。」
起鬨的人越來越多,信封傳來傳去,最終傳到霍知聿手中。
「林窈最聽你話,你來拆,她肯定不能生氣。」
霍知聿無奈笑笑,也沒拒絕。
修長的手指小心撕開封口,一根白慘慘的塑料管啪嗒一聲掉落在我手邊。
上面兩道微弱的線痕,即便褪色,依舊頑固得刺眼。
整個包廂靜了一瞬。
班長撓撓頭,有些尷尬:「這……這是驗孕棒吧?」
幾個女生噗嗤一下笑出聲。
「咱們埋時光膠囊那會兒,才剛高考完沒多久吧?」
「玩這麼猛?以前真沒看出來。」
「話說她整天跟你們這幫男生稱兄道弟,孩子父親不會就在現場吧?」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連連否認。
只有霍知聿眉頭深鎖,不知在想些什麼。
趙倩湊近我,小聲八卦:「林窈跟你家霍知聿關係最好。」
「有透露過孩子父親是誰不?」
我輕抬眼皮,僵硬地扯出一絲笑:「不知道。」
霍知聿沒注意到我的不自然。
我捏緊手中紙條,心臟失重般下沉。
驗孕棒掉落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沒人發現信封里還有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兩行字:
【獨屬於我和阿聿的記憶。】
【初吻,初夜,初次為人父母。】
2
回家時夜已深。
我甩掉高跟鞋,赤腳走向酒櫃,開了瓶酒猛灌幾口。
霍知聿心不在焉。
客廳落地窗外霓虹滲入,在地板上拖出他的影子,像一尊失魂的石膏像。
「你不跟我解釋一下嗎?」
我整個人籠在陰影里。
霍知聿回過神,打開燈,溫和看向我:「怎麼了?」
刺眼的燈光晃得我忍不住落淚。
我將揉皺的紙條放到冰冷的檯面上。
「你和林窈是什麼時候的事?」
「哪年?哪月?哪日?幾點幾分?有過幾次啊?」
霍知聿的目光落在熟悉的字跡上,面色一瞬蒼白如紙。
「佳期,你聽我解釋。」
「那時候我們都喝醉了。我把她當成了你……」
他抬手鬆了松領帶,語氣慌亂:「就一次,就那麼一次。真的是意外!」
「我對她,絕對沒那種想法!」
「哪一天?」我視線如刀,一寸寸剮過他的臉龐。
「就……高考結束那天。」他垂下頭,似是羞愧得無地自容:「高馳攢的局,大家都喝多了。」
「我和她住得遠,就隨便找了家酒店。」
「只是不巧,只剩一間房……」
我腦子裡嗡地一聲,像被重錘砸中。
高考結束那天,是霍知聿跟我告白的日子。
所有人都在考後狂歡,我和他一路穿過喧囂,漫步到學校後面那片河堤上。
那日的天空是浪漫的橘粉色。
我們並肩站在堤岸上,腳下是開得正盛的野雛菊。
我忍不住傷感:「高中真的要結束了。」
很多人都將迎來告別。
「嗯。」他微微頷首,聲音低沉而溫柔:「可有一個故事,我希望它能在今天正式開始。」
少年的目光滾燙灼人。
我心跳如鼓,聽見他一字一句認真道:「沈佳期,我喜歡你。」
「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站在你身邊嗎?不是以同學的身份,而是那個能陪你一起看未來風景的人。」
河風輕輕吹過,拂動少年的發梢。
時至今日,這個盛夏的黃昏,依舊是我青春歲月中最明媚的回憶。
我紅著眼,聲音嘶啞得厲害:「那天你剛跟我說完喜歡我,晚上就去跟林窈開了房?」
「不是,我沒有……」一向善辯的霍大律師似乎失去了語言組織能力,半晌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最後只能快步走過來想抱住我。
我猛地推開他,衝進衛生間,將門鎖擰死。
胃裡的翻江倒海再也壓不住。
劇烈的乾嘔聲和被強行壓抑下去的嗚咽聲,隔著冰冷的磨砂玻璃門板傳出去。
霍知聿站在門外,語氣絕望:「佳期,我和林窈真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和她,真的只是意外。」
……
3
那夜我沒再同霍知聿說一句話。
第二日起床時,他已經不在。
餐桌上放著煮好的清粥小菜,最顯眼的位置貼著張便籤條,上面是霍知聿的字跡:【老婆,今早有庭審,忙完再回家向你賠罪,記得按時吃飯。】
我忽而發笑。
霍知聿的一手好廚藝,當年還是因為林窈犯了胃病才練的。
大學的時候,我們在外面租了房。
他潔癖那麼嚴重的一個人,硬是一頭鑽進油膩的廚房,研究起各種養胃的粥和湯。
林窈病好了,也總是大大咧咧來我們家蹭飯。
每次見她大快朵頤,霍知聿就站在旁邊笑,罵她:「餓死鬼投胎。」
林窈曾一臉艷羨誇讚:「我哥手藝就是好。」
「嫂子你可真有福氣。」
我也常夸霍知聿。
現在想來,他好像每次都只是笑笑說:「你喜歡就好。」
眼神中似乎從沒有林窈狼吞虎咽時,那抹暗暗的得意。
我蜷在沙發一角,記憶碎片像蒼蠅一樣嗡嗡圍上來。
沙發角落扔著一隻靠枕,灰撲撲的顏色,印著傻乎乎的小熊,與客廳的裝修風格格格不入。
那是我和霍知聿逛家居市場時,他特意挑的。
說這個軟乎,給我墊背,省得我老喊腰疼。
我當時覺得暖心又好笑。
結果過幾天林窈來我們家,抱著這隻靠枕窩在沙發上打遊戲,愛不釋手。
環顧這個家,仿佛處處都站著另一個人模糊的影子。
廚房擱著她用慣的馬克杯,就放在我和霍知聿的情侶水杯旁。
衛生間有她成套的洗漱用品,方便她隨時過來借宿。
連我們的婚紗照旁,都掛著她送的捕夢網。
粗糙的藤圈和染色的羽毛,帶著一股原始粗獷的氣息。
是我和霍知聿結婚時,她送的賀禮。
婚禮那天林窈沒有出現,只打來了遠程視頻。
她臉上糊著泥灰,背景是扎在懸崖上的簡陋帳篷。
不知是環境太過惡劣,還是其他原因。
林窈笑得極勉強:「願捕夢網能幫二位驅趕噩夢,祝你們長長久久。」
霍知聿見她狼狽的模樣,有些生氣:「你怎麼總喜歡做危險的事?」
林窈眼角有水痕滑落,不知是雨,還是淚。
「不用你管。」
通話信號在巨大的雷聲中斷掉。
一整場婚禮,霍知聿頻頻查看手機。
直至林窈報了平安,他才安下心來。
這麼多年,林窈就像房間裡無處不在的塵埃,平時被光線遮掩。一旦打開記憶的強光燈,便無處遁形,密密麻麻,令人窒息。
我不是沒有懷疑過。
我甚至很認真詢問過霍知聿。
他笑得很無奈。
解釋說他和林窈小時候是鄰居,兩家經常互相蹭飯,熟得不能再熟。
「這種感情,更像親情,像兄妹。」
「但你不同。」
他提起第一次見我時的場景,語氣深情又坦蕩。
那是高中軍訓的最後一夜。
我和霍知聿在同學們的起鬨與口哨聲中,被推至人群中央。
就著無邊月色,共舞了一曲。
「操場的照明燈亮起時,有一束光恰好落在你身上,有一種讓人眩暈的美。」
「我見你的第一眼,就強烈地被吸引。」
「這種感覺,對林窈,從來沒有過。哪怕一秒鐘的心動,都沒有。」
或許是出於自信,抑或是對他的信任。
我再沒同他糾纏過這個問題。
如今想來,霍知聿那樣肯定地說從沒喜歡過林窈。
到底是在騙我,還是在騙他自己……
4
我無法再在這間處處都有林窈痕跡的屋子裡待下去。
跌跌撞撞衝出家門,躲進自己的畫室。
巨大的畫布上有一幅未完成的畫作,少男少女在青蔥的草地上跳舞。
是霍知聿提起過的,無法忘懷的初見。
我記得那支舞很短,慌亂又不成章法。
但時至今日回憶起來……
我依舊能聽見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蓋過整個夏夜的蟬鳴。
本打算十周年紀念日的時候告訴霍知聿。
其實我對他,同樣是一見鍾情。
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人,我們偏偏一眼喜歡上彼此。
一路從校服到婚紗。
我一直以為,我與霍知聿的愛情,會同電影里那些純愛故事一樣,擁有最完美的結局。
可這世間情事,多如朝露折射虹彩,乍看美得炫目。
日光一曬,只剩滿地腌臢水痕。
我拿起刮刀,親手將自己一筆一筆精心描繪的畫作割得粉碎,最後無力地滑坐在地上。
外頭開始下雨,將街上並肩而行的路人砸得各奔東西。
霍知聿最討厭這種濕答答的天氣。
「他今天出門帶傘了嗎?」
習慣性的關心自然而然浮現在我腦海中,連我自己都被驚住。
十年時間實在算不上短。
足夠將愛沉澱為一種本能,逃無可逃。
我疲憊地閉上眼蜷在角落,任由黑暗將自己吞沒。
不知過了多久,畫室的門開了,燈光亮起。
霍知聿幾步走到我面前,屈膝半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老婆,跟我回家,好不好?」
他想要將我抱起來。
我猛地向後縮了一下:「別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痛苦更深了。
「那晚的事我一直很後悔。」
「我想過告訴你,可林窈說不想因為一場酒後錯事影響你我的感情。」
「我們說好要忘掉這件事。」
「我知道這樣很卑鄙,但我真的害怕失去你。」
霍知聿跪在我面前,卑微到極致:「我承認我錯得離譜,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只求你,別不要我……」
我一直都沒有哭。
可聽見他近乎哀求的「別不要我」四個字,巨大的酸楚和委屈突然翻湧而上。
淚水模糊視線的瞬間,霍知聿擁我入懷,滾燙的唇重重壓下來。
我的理智在腦海中瘋狂叫囂:「推開他!不要原諒他!」
可身體偏偏不聽使喚。
我恨他。
他害我這樣難過。
可我同樣無法否認,我舍不下他。
我狠狠咬了他一口,血腥味在唇齒間瀰漫開。
他將我抱得更緊。
「從今天起,不要再見林窈,也不許再和她聯繫,你能做到嗎?」
他吻掉我眼角的淚,重重點頭:「好。」
5
霍知聿刪掉了林窈所有的聯繫方式。
主動報備每日行程,拒絕所有曖昧的可能。
我重新接受了他。
我們默契地不再提起舊事,假裝背叛和欺騙從未發生。
只是看到日曆上重點標記的六月十號,我依舊會無意識晃神。
這個日子對我來說,曾無比重要。
每一年的這一天,我都會精心準備一場驚喜。
霍知聿也很配合。
每年都會提前安排時間,將這一日空出來陪我。
過去九年一直如此。
完美得無可挑剔。
可今年狀況頻發,似乎註定了是要有所不同的。
專為十周年繪製的紀念畫作,不久前被我親手毀去。
重畫一幅,始終不是我想要的樣子。
霍知聿接了個案子,遠赴國外出差,沒想到格外棘手。
九號那天,他給我打來電話,說案子進展得不順利。
「所以回不來了是嗎?」我問。
他輕輕「嗯」了一聲。
或許是早有預感吧。
我有些失望,但沒有想像中那般難過。
「沒事,工作要緊。」
「你生我氣了嗎?」他問。
「沒有。」
對面一陣沉默,良久深嘆口氣:「換作從前,你會生氣的。」
我微愣住,不知如何解釋。
霍知聿笑了笑,聲音略帶苦澀:「是我不好。」
過了會兒,他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又恢復了平常的自信沉穩。
囑咐我照顧好自己,很認真說了想我。
電話掛斷。
可霍知聿一瞬展露出的脆弱與失落,始終縈繞在我心頭揮之不去。
他像個完美的贖罪者,小心翼翼維護著我們之間的關係。
我總是容易心軟。
「去見他吧。」這個念頭忽然洶湧而起。
回過神時,我已經買好了紅眼航班的機票。
幻想著明日一早他醒來,見到我時眼中流露出的驚喜。
然後我會向他飛奔而去,給他一個結實的擁抱。
用行動告訴他:「你看,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改變。」
我懷著這樣的心情,拖著行李來到機場。
恰好有航班到達。
洶湧的人流從出口湧出來。
然後,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霍知聿一身挺括的西裝,優越的外形使他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他低頭看著手機,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我點亮螢幕,沒有他發來的消息。
為什麼提前回來?
又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滿腹疑問,顫抖著雙手打下幾個字。
【在做什麼?】
霍知聿回得很快:【明天有個重要的會,要做些準備。】
手中的登機牌無聲滑落在地。
我僵立在人潮中,就這樣看著他漸行漸遠,與我錯過。
6
計程車在夜色中疾馳,很快回到小區樓下。
我抬頭望向熟悉的樓層。
家裡沒有開燈,漆黑一片。
心中那點微弱的希望,被風一吹,徹底消散在黑夜裡。
我在沙發上枯坐一整夜。
霍知聿始終沒有回來。
他放下手頭工作,甚至不惜跟我撒謊,能是為了誰?
答案並不難猜。
我點開微信,瘋狂滑動聯繫人列表,找到林窈。
她的朋友圈設置了三天可見。最近三天,一片空白。
我像個陰暗的窺私者,將她的社交媒體翻了個底朝天。
最後在她的微博,看見一張照片。
照片背景很暗,是在某個光線曖昧的地方。
更新時間是昨夜十二點整。
沒有文字。
只有一個定位標籤:「城南·時光酒吧」。
是十年前高馳組局,陰差陽錯撮合了她和霍知聿的地方。
我的心一瞬沉到谷底。
林窈果然回來了,偏偏選在這樣一個日子。
7
接到趙倩電話時,已是傍晚。
外頭起風了,雷聲碾過天際。
她在電話那頭,語氣焦急:「你趕緊過來!」
我滿身疲憊,有氣無力問:「怎麼了?」
她不肯多說。
只給我發了個酒店地址,一個勁提醒:「你不來會後悔的。」
那個位置離林窈昨晚定位的酒吧很近,仿佛是在進一步印證我的猜想。
我一動不動坐在沙發上。
風猛地撞開窗戶,雨霧撲進來,帶來滿室潮濕。
我在想,今年夏季真是多雨。
最後,我還是強忍著不適出了門。
我想無論結局多不堪、多骯髒,我都應該親眼見證。
我到時趙倩似乎在忙。
她是酒店經理,說是在前台給我留了房卡,叫我直接去酒店頂層。
我鄭重道了聲謝。
電梯緩慢上行。心跳聲在耳邊轟鳴,令我有些暈眩。
回過神時,我已在門外停留許久。
房門緊閉著。
我深吸一口氣,刷卡進去。
房間裡點了蠟燭,光線曖昧不清。聽到動靜,有人從裡面走出來。
是霍知聿。
「林窈呢?」壓抑許久的情緒突然爆發。
我紅著眼,高聲質問:「你們是不是覺得這樣騙我很好玩啊?」
巨大的落地窗外,高樓璀璨的燈光一瞬亮起。
組成幾個顯眼的大字:【沈佳期,十周年快樂。】
霍知聿藏在身後的花束跌落在地。他定定望向我,眼底的光稀疏破碎。
原來他風塵僕僕趕回來,真的是為了給我準備驚喜。
而我輕易被猜疑吞噬,辜負了一片真心。
「對不起。」我低下頭,輕聲道歉。
霍知聿苦澀一笑:「我們在一起十年了。」
「在你心裡,我就是這樣不堪的人嗎?」
我無言以對。
我也曾以為,我的心結已經慢慢解開了。
可今日才發現,信任這種東西,就像一件瓷器。一旦打碎,再高明的工匠,粘得再完美,裂痕也永遠在那裡。任何一點風吹草動,就能令它分崩離析。
「我就犯了一次錯。」
「你到底還要我怎麼做,才能讓那件事徹底過去?」
霍知聿滿眼疲憊,聲音里儘是失落。
我心亂如麻。
我很想和他一直走下去。
然而前路倏然蒙上濃霧,方向盡失。
我心中一片茫然,只能答:「我不知道。」
8
十周年紀念不歡而散。
霍知聿第一次丟下我,獨自離去。
我知道,他生氣了。
可我也很委屈。
我一個人漫無目的走在馬路上,回家時已是深夜。
屋內沒有預想中的暖光,也沒有熟悉的腳步聲,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霍知聿還沒回來。
我在門口站了兩秒,心裡突然空落落的。
外頭的雨停了。烏雲散去,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亮家裡的各個角落。
玄關架上那個放歪了的陶瓷小貓,是我們去景德鎮時他給我做的。我喜歡小貓,可他貓毛過敏,所以親手捏了一隻,就當我們一起養了。
吧檯檯面上擺著新買的咖啡機。我不喝咖啡,但霍知聿喜歡。我一點點學,如今煮咖啡的手藝已經不輸任何人了。
他的習慣我記得尤其清楚,不加糖,只加一點點奶。起初打奶泡,我總是打得不夠綿密,喝完後會在杯沿留下一個淺淺的、模糊的唇印。我嘲笑他像個小孩,喝東西漏嘴,他會湊過來,故意用帶著咖啡苦香的唇蹭我的臉頰,直到我笑著躲開。
仔細想想,我們是兩個太不一樣的人。
他生活自律,早睡早起,而我做事隨性,是個典型的夜貓子。
但如今,我會為他晨起煮咖啡,他也會在深夜把我圈在懷裡看一部無聊的老電影。
因為相愛,我們一直在為對方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