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語氣里竟然有一絲繾綣:
「我有一位故人,也最愛腌梅子佐桂花酒。」
他是不是把仇說成故了啊!
我心中警鈴大作:
「劍君有所不知,我們合歡宗弟子都愛這麼搭配。」
謝無暇不置可否,望著夜色中翻湧的雲海:
「阿寧姑娘,我可否請教一個問題?」
話題轉得猝不及防,我愣了一下:
「晚輩必定知無不言。」
謝無暇轉向我:
「九尾妖狐之毒,有幾種解法?」
來了!
果然來了!
我趕緊為自己正名:
「九尾妖狐之毒至烈,自然只有一種解法了!」
謝無暇沉默不語。
良久,他忽然一笑:「是嗎?」
「自然!劍君要相信我,我的功課可是宗門裡數一數二的!」
謝無暇向我迫近一步。
月光靜靜流淌在他身上,皎皎玉蘭,不染塵垢。
「可是我也問過妙容宗主,宗主告訴我,凡是合歡宗內門弟子,修習過妙法心經,便知道,九尾妖狐之毒,有兩種解法。」
9
我瞳孔地震。
謝無暇——
他變了!
最端方雅正、嚴肅古板的劍一宗首徒。
竟也學會誆人了!
我腦子轉得幾乎迸出火星:
「劍君有所不知,九尾狐之毒是有兩種解法,但全然無害的那種犧牲太大,大家一般不愛用,我也一時沒想起來。」
「不會,不會真有人以自身為引解毒吧。」
我震驚又欽佩道:「那可真是中毒之人的大恩人啊!」
謝無暇勾了勾唇。
眼裡似掠過一絲清淺笑意。
但很快,那笑意又沉下去:「那為何我那天大的恩人,會在施了這樣天大的恩情之後,銷聲匿跡呢?」
我目光飄忽:
「竟、竟有此事?想必是劍君的恩人品格高尚、施恩不圖報……」
可惡,有點編不下去了。
謝無暇顯然已經對我起疑。
但……那又如何,只要我咬死不認,他勘不破我的化形術,憑什麼說我是寧翡?
這麼一想我又理直氣壯起來。
甚至有點自豪。
要不怎麼我們合歡宗長盛不衰呢。
還有哪家宗門將化形術鑽研得如此出神入化的!
「劍君若無他事,晚輩就先告退了。」
我敷衍地行了一禮,轉身就跑。
卻被人從背後握住手腕。
他嗓音低啞:
「寧翡,我究竟哪裡做錯了?」
我死不承認:
「劍君說什麼,晚輩不明白。」
謝無暇鉗住我手腕的力道驀地加重。
靜默幾息,他忽然將我轉了回去。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離我那麼近,四目相對,我甚至能看見他黑如鴉羽的睫毛如風中花蕊般顫動。
「那夜,我在你身上留下了一件東西。你是不是寧翡,一試便知。」
什麼東西?!
我有點慌了,又去掙他的手:
「劍君,你怎麼能如此,我是你徒弟的道侶!」
謝無暇一怔。
整個人如夢初醒,眼裡的執拗如潮水般褪去。
他張了兩次口,才發出聲音:
「你與紀棠……」
我猛猛點頭,正準備告訴他我與紀棠情投意合,算他半個徒弟媳婦,即便有天大的仇恨也應該看在紀棠的面子上輕輕放過。
謝無暇卻忽然鬆開了我的手腕。
夜色更濃,他眼裡的情緒盡被長睫掩蓋。
「……這一路途經魔域,並不安全。但我在靈舟上附加了防禦陣法,你盡可放心歇息。」
我愣了愣。
忽視心頭莫名的沉悶,飛快地跑了。
10
回到船艙,紀棠獻寶似的捧出溫好的酒。
「阿寧,你說巧不巧,師尊的靈舟里竟然有你最愛的桂花酒和腌梅子。師尊藏得真深,我們都以為他不飲酒。」
我拿起酒盞的手一頓。
忍不住憐愛地看了他一眼。
我收回他該去合歡宗那句話。
合歡宗人均八百個心眼,他去了倒欠八百零一個。
「阿棠,要是你發現我騙了你,怎麼辦?」
他杯中的酒一晃,抬眼望向我:
「騙完,還要我嗎?」
我有點愕然:「你都沒問我騙了你什麼。」
紀棠彎了彎唇:「如果你騙我,但還跟我在一起,那我情願被你騙。如果你騙完我就要把我丟了,那我更顧不上你騙我,只想怎麼把你追回來。」
我忽然覺得嘴裡的梅子有點酸澀。
默了半晌,仍然沒忍住問:
「那你喜歡我什麼?」
從前只有謝無暇問我這個問題,沒想到有一日,這個問題也會從我嘴裡問出來。
「喜歡需要緣由嗎?」
紀棠給我的答案出乎意料。
「非要說,那我覺得你絞殺妖獸的身姿特別動人,敷衍我的樣子特別可愛。哦,還有你教訓城裡那個登徒子的時候,英姿颯爽,讓人挪不開眼,當時便有兩個小公子想上前跟你搭話。」
他彎起眼睛,狡詐又得意:
「但我把他們都打發走了。」
我嘆了口氣,替他撥開垂到臉上的鬢髮:
「你這樣的,放在當年,我能騙十個。」
紀棠酒量欠佳。
只飲一杯,兩頰便浮起旖旎春色。
他像只小狗似的湊過來,貼在我頸項間細細親吻。
「那姐姐,我再笨一點,你以後就騙我一個。」
我沉默了很久。
剛想應他一聲,卻發現他已經靠在我肩上睡著了。
11
第二天,我是被一陣斥責聲吵醒的。
一隻雪白的紙鶴用翅膀戳著紀棠腦袋罵:「全宗上下七十五人參加試煉,就你拖了三年,今年再完不成,滾回來掃一年茅廁!」
我迷迷糊糊:「什麼試煉?」
「白玉京的試煉。」
紀棠捉住紙鶴,愁眉苦臉:「我那時候為了賴著你,沒跟他們一起回去交付白玉令,試煉就一直沒完成,惹惱了執事師兄。」
我當然不忍心他回去掃茅廁,攏了攏衣衫坐起來:
「要做什麼級別的?」
「地級。」
「那簡單。」
我用發簪將頭髮挽起:「沿途找座城池停靠一下,再接一道就是了。」
地級的除妖任務,對紀棠來說很難。
但對我或謝無暇而言,不過是一招的事。
反正……三年前的大妖也是我殺的。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嘛!
但事實證明,我想得過於簡單了。
江陵城的白玉閣里,地級任務的掛板上空空蕩蕩,只有正中央孤零零地掛著一隻木牌,上書:
【追夫】。
我與紀棠面面相覷。
「這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
「我去問問。」
管事來得很快:
「三位是想接這個地級任務?很簡單的,幫城主家的小姐追到她的心上人就行。」
這個任務地級?
我:「這是有多難追?!」
紀棠:「這是有多財大氣粗!」
謝無暇:「……」
紀棠有點為難:
「只有這一個地級任務嗎?我們想接除妖的。」
管事笑眯眯:「在這個任務撤下前,不會再有其他地級任務了。」
……好正大光明的以權謀私。
我想了想:「那我們可否先見見城主小姐?」
12
午後,陳小姐在水榭見了我們。
她簡單說出事情原委,一個並不少見的英雄救美的橋段。
兩年前,一個惡妖從城主府擄走了她,要娶她做新娘。
城主府連發三道懸賞,無數修士前仆後繼,也沒能將她救出。就在眾人頗感絕望時,陳小姐被一個紫衣修士送了回來。
「他叫宋如修,是越劍山的弟子。」
陳小姐目光哀怨,「我用了很多方法,從他那裡求來一隻傳音紙鶴,可無論我跟他說什麼,他始終對我愛搭不理。」
聽到這個名字,謝無暇目光微動。
我轉過去用氣音問他:「你認識?」
他微微點頭。
我瞭然:「劍修?」
他又點頭。
我心裡有底了。
呵,劍修,易如反掌!
我自信地站起來:
「陳小姐,這個委託,我們接下了。」
兩個時辰後。
陳小姐對著一沓情書發獃:「這、這真的能行嗎?」
「放心吧!」我朝傳音紙鶴注入靈力,「我當……咳,我一個朋友當年,就是這樣追到劍修的。你只要按照我說的做,三招拿下!」
我過於自信,陳小姐也被我感染:
「好!」
紙鶴飛了出去。
第一日,無事發生。
我說:「可能寫得不夠深刻,我幫你再改改。」
第二日,無事發生。
紀棠道:「是不是在閉關?不對啊,紙鶴都是被拆過的。」
第三日,陳小姐木著臉:
「都寫三十二封了。」
我:「這麼難搞?當時我傳到第七封謝、我那位朋友喜歡的劍修就找上門來了。」
陳小姐來了興致:「然後呢?」
我攤手:「他讓我朋友別寫了,我朋友說對,傳音紙鶴哪有親口說聲情並茂。然後我朋友追著他說了三個月的情話。」
13
一計不成。
我還有第二計。
「投其所好?」
陳小姐思索了很久:「他沒有什麼喜歡的,就是喜歡練劍。」
我毫不意外:「劍修都這樣,我有辦法。」
我叫紀棠給他下戰書。
紀棠寫得倒是痛快:
「但我覺得宋前輩不會來,他好歹跟師尊是一輩的人,怎會理會我這個小輩?」
果不其然,宋如修回信:
「你再練一百年。」
狂妄!
我怒形於色,把一沓信紙拍在謝無暇面前:「叫他來打架!」
第二封戰書遞出去。
宋如修當晚就提著劍來了:
「哈哈哈!謝無暇,讓我來試試傳聞中的蒼生劍!」
謝無暇一言不發,提劍迎上。
一炷香後,宋如修冷笑:「謝無暇,你變弱了。」
我:?
「前輩你先起來說話。」
宋如修從地上爬起來:
「你打敗我,竟用了三十二招!往日都只用二十招的,謝無暇,這就是你為一個女人荒廢劍術的結果!」
宋如修從提劍到此,說了不下二十句廢話,謝無暇皆恍若未聞。
唯有這句,他忽然轉頭看了我一眼。
我有點不解。
看我做什麼?他罵的又不是我。
但不管怎麼說,總算把宋如修引來了。
當晚,我將陳小姐打扮得美若天仙,準備使用撒手鐧。
謝無暇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窗外,隔著窗扇道:
「這招對宋如修不管用。」
我忙著給陳小姐整理肩上的薄紗:
「你知道我們要做什麼?」
他不知想到了什麼,嗓音含了一絲沙啞:「嗯。」
思及謝無暇認識宋如修更久,我也有點遲疑了。
陳小姐卻推開門走了出去:
「讓我試試吧,若還不行,便罷了。」
14
趁夜,陳小姐鑽進宋如修的房間。
我屏息靜氣,躲在假山後觀望。
謝無暇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跟了過來。
夜靜風止,淡淡的白梅香將我環繞,我緊繃的雙肩慢慢鬆弛下來,下意識地沒話找話:「前輩,你為何說宋前輩不吃這套?」
謝無暇道:「他志不在此。」
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也對我說過一樣的話:「寧道友,我志不在此。」
後面還不是……
嘖,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謝無暇仿佛看透我在想什麼似的。
眼底漾起一片漣漪:
「我如今與他不同,只想求一人心。」
「知道了。」
我沒好氣地把頭轉回去。
知道你要大婚了!
謝無暇張了張口,似乎還想說什麼。
可屋內已經有了動靜。
陳小姐撞開門跌出來。
一截斷髮隨著她的動作晃悠悠地飄落。
「出來吧。」
宋如修看向我們藏身處,臉色有點不好看。
我跑過去,把雙眼通紅的陳小姐扶起來。
宋如修收劍入鞘:
「陳小姐,請勿自辱。
「宋某清心寡欲,只求大道。並不像某人,被個合歡宗的妖……」
他忽然想起我的門派。
猛地咳嗽幾聲,「……道友,迷惑了心智,兩百年來輾轉各州只為尋那妖、道友的蹤跡。
「陳小姐,你很好,但我心裡真的只有我的劍。」
宋如修走了。
我將陳小姐送回房間,本來想安慰她,但一想起來我比她還崩潰:
「怎麼可能?我……我一個朋友當年,就是這麼成功的啊!」
我是真的想幫陳小姐。
陳小姐苦笑:「你,哦不對,是你那個朋友能成功,或許本來就是因為你們兩情相悅。而宋如修不喜歡我,我做什麼都是徒勞。」
我愈發愧疚。
陳小姐反而笑著安慰我:「沒關係,不過是徹底斷了我的念想,既然如此,我也能安心回家繼承城主之位了。」
我:「……」
呵,同情心忽然就消失了。
15
雖然沒追到宋如修,但陳小姐還是算我們完成了任務。
紀棠過意不去,堅持要管事將其他白玉令掛出來,從中選了兩個他力所能及的除妖任務完成。
這一耽擱,到劍一宗便遲了幾日,賓客也都到得差不多了。
剛下靈舟,便撞見個熟人。
風晴師妹見過我化形的這張臉。
她看看我,又看看謝無暇,眉毛慢慢挑起:
「好哇,消失這麼久,原來是——」
我飛撲過去打斷她:
「師父!好久不見,徒兒甚是想念!」
師妹一愣。
很快配合我的表演:「來,快讓師父看看,長肉沒有。」
捏了兩把我的臉,她忽然注意到跟在我身側的紀棠。
紀棠連忙露出個乖巧的笑容:
「師父好。」
師妹:?
她看看謝無暇,再看看紀棠。
最終看向我。
雖然沒出聲,但我能認出她的口型:
「會玩兒。」
寒暄幾句,我被師妹帶回合歡宗下榻的院子拷問。
我簡要說了這兩百年的經歷。
師妹們嘆為觀止,紛紛表示我才是宗門楷模。
劍一宗最出類拔萃的兩個弟子,都被我睡了。
只有駱風晴恨鐵不成鋼:
「師姐,你糊塗哇!你怎麼會覺得謝無暇要殺你,你可知這兩百年他找你找瘋了,合歡宗的門檻都快被他踏破了!
「他一直不相信你死了,走遍十九州,就為尋訪你的蹤跡。」
我下意識反駁:
「萬一、萬一他是想殺我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