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過水杯:
「吳姨,怎麼想起問這個了?」
吳姨輕聲道:
「之前有一天,小陸去了趟林家,他回來之後,在客廳坐了一晚上。」
「第二天,就開始讓人布置了。」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是為你準備的。」
我喝口水,對這件事完全沒印象,那時候我應該沒在家。
陸澤南應該也是那時候進了我的房間,看了我的日記。
眼前突然燈光一閃。
星星燈點綴的花園,仿佛一場仲夏夜之夢。
我看著立身於花園裡的人。
想到了那天鋪滿鮮花的包廂。
如果那天,他是帶著我和一樣的情感,這樣站在包廂內就好了。
20
幾天後,S 市迎來了全面暴雨。
我坐在落地窗前看書。
「您不能進去。」
「陸二少,您別為難我們了。」
我走到門口。
是渾身濕透,衣衫凌亂的陸燼野。
被保鏢攔在外。
見我出來,陸燼野也不和保鏢糾纏,眼眶發紅的看著我:
「林冬,我哥把你關起來了是不是?」
我看著他,淡淡道:
「是。」
陸燼野像鬆了口氣似的,急切道:
「林冬,你想不想走,我馬上要被送出國了,你想走的話,我不計一切代價也帶你走。」
我看著他跑出來都狼狽的不行的樣子,輕輕笑了,說:
「好啊。」
陸燼野眼睛亮了一瞬,卻又在我後面的話里暗淡下去。
「那你就是在做夢,陸燼野。」
「遊戲結束了。」
「你出局了。」
我笑容在漸漸擴大,露出一絲殘忍的意味。
陸燼野愣在原地,雨水接連不斷地打在他身上:
「什麼意思?」
我眼裡帶著嘲諷:
「陸澤南沒告訴你嗎?你的那些直播,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所以,從告白開始,到那三天裡對你的好,都是一場騙局。」
「你沒有給過我什麼蛋糕,我也從來沒喜歡過你。」
「我做那些,只是想報復你。」
「畢竟,這場騙局是由你和陸澤南開始的,不是嗎。」
陸燼野聲音裡帶著顫抖:
「你……你全都知道?」
我點了點頭:
「是啊,所以你和陸澤南都在做什麼春秋大夢呢,怎麼還會幻想著被人愛啊。」
「真是可笑。」
陸燼野站在雨里,像是垂了頭的傲枝:
「你恨我們。」
我又笑了:
「你錯了,陸燼野,我不恨你。」
「恨一個人也是需要情感和力氣的。」
「我只是討厭,不,是厭惡你。」
「但隨著我報復回去後,我對你就沒有一絲額外的情緒了,只是不想再看見你,僅此而已。」
「滾吧。」
說完最後一句,我準備轉身進屋,又聽見陸燼野大聲問道:
「那陸澤南呢?你恨他嗎?」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我恨他,你們所有人里,我最恨他。」
「所以,我絕對絕對,不會原諒他。」
遠處傳來雷鳴,雨水被風吹的朝側方飛斜。
我似是有感應般,側頭看去。
陸澤南撐著一把黑傘,長身玉立。
卻透著股經年難消的悲慟。
21
陸燼野又被帶走了。
走之前,他紅著眼向我道歉。
字字誠懇。
我卻只覺好笑。
上位者下高台,成為愛里的乞求者。
卻是因為最開始不懂珍惜。
陸澤南將傘遞給一旁的保鏢,取過吳姨手裡的外套披到我身上:
「外面涼,進去吧。」
「別生病了。」
我知道他聽見了。
可他卻裝聽不見。
陸澤南那一句「別生病了」仿佛一語成讖。
那天之後。
我高燒不退。
家庭醫生來了一趟又一趟。
陸澤南每天陪在我床邊。
替我揉著因打針青紫的手背。
這天,他一如既往拿藥喂我,我移開臉。
陸澤南聲音輕的不能再輕:
「把藥吃了,很快就好了。」
我悶聲咳了咳:
「陸澤南,你真要走到你父母那一步嗎?」
我看見他手顫抖了一瞬,隨後沉默著替我順著背:
「不會的,林冬,之前是我錯了,我那時候不知道什麼是愛,甚至對於愛是輕視的,鄙夷的。」
「所以,犯下大錯。」
「我現在在學了,我真的在學怎麼愛一個人了。」
「再……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我看著柔軟的被子,低聲重複道:
「陸澤南,你真要走到你父母那一步嗎?」
房間內明明暖氣四溢。
可偏偏讓人感受不到暖意。
無聲許久後,陸澤南終於開口了:
「等你……等你病好了,我就放你走。」
得了答案,我啟唇回道:
「好,但在此之前,我要見林語,我有東西要給她。」
我終於重新看陸澤南。
卻被他泛紅的眼眶刺得生疼,像是順著血管痛進了四肢百骸。
22
陸澤南按照約定,把林語帶到了我面前。
隨後關上了門。
「姐,你沒事吧?」
「怎麼病成這樣?」
林語坐到我床邊,眼裡有著擔心。
我看著她。
想起當初我被趕出主臥時,她和繼母說,不想和我搶任何東西。
被打了一巴掌。
後面她不敢說了,但總會默默地給我抱來被子,給我買很多溫馨的家居用品。
會在王姨做好吃的糕點時,偷偷給我藏幾塊。
在晚上,敲響我的傭人房。
我們感情很複雜。
我怨過她,她彌補我。
我想親近她,她又因愧疚小心翼翼。
父親常年不在家,他在外面還有很多女人。
他不愛任何一個女人,也不愛任何一個孩子。
所以,我和林語就像大宅里的兩隻雛鳥。
沒有血緣,卻相互依偎。
有一年,我電影相關的書被繼母發現,撕了個稀碎。
是林語偷偷撿起來粘好,在晚上送到我的傭人房。
當時林語坐在地上,靠著牆說:
「姐,我不喜歡這裡,我和你都是那個男人的資源。」
「他不愛我們,卻想掌控我,將我們溺死在這潭死水裡。」
我沒說話,只是翻著那被仔細貼好的書。
「姐,你想當導演?」
林語眼睛亮亮的看著我。
我點了點頭。
林語嘆了口氣:
「有夢想真好,不像我,不知道喜歡什麼,不知道想幹什麼,學什麼都學不好,那首鋼琴曲,你早就會了,可我就是學不會。」
我接著她的話,輕輕道:
「嗯,然後你媽媽就不准我再碰鋼琴了。」
一句話,林語臉就紅了,頭埋進膝蓋里,不再吭聲。
我笑了笑:
「不關你的事。」
林語還是不說話。
我摸著那書,輕聲道:
「林語,要不,以後你來演戲吧,說不定我們以後還有機會合作。」
林語一下抬了頭,雙眼亮的像星星一樣:
「真的?好啊,我要演戲。」
現在,雛鳥終於可以開始揮動翅膀了。
23
我回了神。
朝她招手,等她湊近了,我壓低聲音道:
「我給你的帳戶轉了一筆錢,大概是 170 萬。」
是那三天結果的獎金。
陸澤南知道那個帳戶是我,但並未說什麼做什麼。
我從中劃了一筆出來,轉到了林語的私人帳戶上。
我抓著她的手,制止她的激動:
「你不是想飛出林家嗎,不是想以後學表演嗎。」
「都可以實現了。」
林語愣了愣,終於反應過來:
「那個直播,那個帳戶是你?」
我點了點頭。
想著之前林語剛看到直播時,還來問過我,我並未多說,只讓她別擔心。
察覺林語不好意思要那筆錢,我打斷了她脫口而出的話:
「我自己留了的。」
而且陸澤南也給了我一大筆錢。
「但你要幫我辦一件事,你找人偷偷給陸老先生遞個信,就把我和陸澤南目前的情況告訴他。」
我這兩句說得極輕。
林語眨著眼睛,最終什麼也沒問,只是重重點了頭。
24
送走林語後,陸澤南和往常一樣給我喂藥喂糖。
他什麼也沒問。
他好像真的在慢慢學著尊重。
我安靜的等待著。
兩天後,陸澤南接了通電話出門了。
我坐在客廳,從下午等到深夜。
陸澤南帶著夜色的寒氣回來了。
他看著我,眸中是壓抑和隱忍。
對視良久,他極輕地嘆了口氣,取過沙發上的毛毯走到我身前蹲下:
「怎麼毯子也不蓋,衣服也不多穿點。」
「吃飯了嗎?」
「今天的藥按時吃了嗎?」
我手搭在毯子上,與他的手不過咫尺:
「陸澤南。」
「我明天就走。」
「行李我已經收拾好了。」
陸澤南下顎繃得極緊。
時間一分一秒過。
陸澤南似是再也忍不住,起身捂著眼好一會兒,才看向我:
「林冬,我已經答應放你走了,你現在還在生病。」
「為什麼還要去找老爺子,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出事。」
「你不相信我嗎?」
說完,陸澤南才後知後覺意識到,悲涼地笑了起來:
「林冬,你早就想到了。」
「你料到我不會讓你有一點事,然後老爺子就可以用你來威脅我,我也就沒辦法再靠近你。」
「不對,你是從知道告白直播那一天開始,就有這個計劃了吧。」
「得到想要的,報復該報復的,最後全身而退。」
我也笑了起來:
「這反應才是聰明的陸澤南啊。」
「不過這個計劃也有風險,我也是在賭。」
「賭你最後的感情有多濃,很明顯,我贏了。」
陸澤南和我對視著,仿若身份互換。
高高在上的那一方,由他變成我。
卑微求愛的那一方,由我變成他。
我愛過陸澤南。
陸澤南也愛過我。
只是,我們沒有相愛過。
陸澤南站在諾大的客廳,卻像深陷沼澤般,無力掙扎。
就在我起身準備回房間時,陸澤南帶著疲憊的聲音響起:
「離開之前,平安符,能不能……還給我。」
我抬起頭,看向他,輕輕開口:
「不行,那是我跪地磕頭求來的,不真心的人沒資格戴。」
我一步步踏上階梯,仿佛重獲新生。
陸澤南站在原地,仿佛泥足深陷,自我溺斃。
25
這一晚我睡的並不踏實。
夢裡,我感覺額頭落下了輕輕一吻。
還伴隨著一些濕意。
像是誰的眼淚。
清晨,我推著行李出門。
看見了眼裡布滿血絲的陸澤南。
他沉默著接過我的箱子:
「我送你去機場。」
「放心,你要去哪裡,我沒有調查。」
我看著他的背影,默默按住了落在心口的平安符。
車內,一路無話。
一直到機場外,陸澤南替我拿下行李,輕聲道:
「錢不夠用的話,給我打電話,不想給我打,就給吳姨打。」
我聽著他的話,沒出聲。
陸澤南給我的那筆錢,下輩子都夠用了。
他的話還在繼續:
「吳姨她很喜歡你,今天她都沒敢來送你,怕會掉眼淚。」
「在外面,受了委屈,也給我……也給吳姨打電話。」
「要吃好,睡好,開心。」
「答應你的事,我會做到,你以後的電影,我不會出面,但公司會投資。」
「希望有一天,你會成為林大導演。」
我看著他,對他露出了許久不曾有的笑容:
「再見,陸澤南。」
再見,陸澤南。
26
我轉學到了媽媽的老家。
漸漸與曾經的一切拉開了距離。
只是那平安符一直被我戴在身上。
後來考上了電影學院。
認識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畢業這天,我去了趟陵園,媽媽生前的照片笑容溫柔。
我席地而坐:
「媽,我畢業了,你女兒以後會是大導演的。」
「媽,我長大了,很健康,每天都有吃好,睡好。」
時間飛逝。
畢業四年。
我在片場遇到了做完妝造的林語。
這是蘇木老師的新電影拍攝。
我來觀摩學習。
林語雖是小女配,但也是大製作里的。
林家因為陸家的針對,資金鍊開始斷裂。
爸爸因為這個事每天求爺爺告奶奶。
給我和林語都打過電話。
我們都沒接。
繼母的那個孩子後來還是沒有保住。
休息間隙,蘇木老師喝了口咖啡:
「小冬,你還和小陸有聯繫嗎?」
我杯里的冰塊「咔噠」一聲掉落到杯底。
我愣了愣,搖頭。
蘇木老師並不清楚我和陸澤南的事情,只以為那時我們在談戀愛。
瞧著我的反應,蘇木老師岔開了話題:
「小冬,你那部電影什麼時候上映?」
我握著杯子,答道:
「大年初一。」
隨後,思緒便一點點沉了下去。
27
回到家後,我下意識地打開衣帽間最里的柜子。
裡面掛著件昂貴的羊毛大衣。
這些年我買了很多貴的大衣,但這件一直沒穿也沒扔。
這是從 S 市走後,打開箱子發現的。
不知道陸澤南什麼時候放的。
套了防塵袋。
這是陸澤南給我買的那些衣服里,我唯一穿過的一件。
但那天從箱子裡拿出來,我就一直掛著。
我摸著那防塵袋。
忽然腦中湧起一個念頭,將那大衣拿了出來。
一個小小的 u 盤從衣兜里掉了出來。
我撿起,深吸兩口氣,插上電腦。
文件名為:
「冬天」
點開後,是一整列我媽媽生前拍的小作品。
有些我自己都沒找到過。
不知道他是怎麼找到的。
再往下滑,一個名為「生日」的視頻將我吸引。
點開後。
我媽媽的臉出現在視頻里,和我記憶里的一模一樣。
「今天,我的寶寶出生啦, 因為是冬天, 所以你就叫林冬吧。」
「不要嫌媽媽取名簡單, 這名字越簡單越好養活。」
……
接著往下,是每一年的生日。
「今天,我的冬天寶寶一歲啦,生日快樂,小冬天,希望你能平安健康, 長命百歲,萬事順遂。」
「今天,我的冬天寶寶兩歲啦……」
那年, 我媽媽所有視頻被繼母毀掉後。
我憑著記憶, 將那些能記住的話寫在了紙上。
後來這張紙,被我貼在了日記本里。
仿佛看見那些文字,就能看到媽媽的音容笑貌。
而如今, 它們被陸澤南利用科技修復還原。
被藏在最深處。
如今才得以發現。
這些年,我總是會看到關於他的消息。
聽到關於他的議論。
聽到他訂婚的消息。
聽到他進入耀安集團。
聽到他全面接手耀安。
聽到他解除婚約。
他也一直遵守著當初的承諾。
我的電影, 陸家確實無預算上線的投資。
電影開拍時,就不斷有咖啡, 飲料, 營養均衡的便當給全劇組送來。
都是陸家旗下的公司。
殺青那天, 下了很大的雪。
我在歡聲笑語中,看見漫天雪幕中, 遠遠站了一個人。
在我視線看過去時, 他又轉了身,無聲離開。
就像他那時說的。
他在學著尊重,學著不再出現和打擾。
28
大年初一這天,我戴著口罩坐在電影院裡。
看著自己的首部電影拉開序幕。
有笑有淚。
反響還不錯。
我也隨著眾人的笑, 緩緩勾起嘴角。
片尾曲響起時,大家起身離開。
燈光咋亮。
我看著那滾動的螢幕,朝著空中問道:
「感覺怎麼樣?媽媽。」
人潮湧動中, 一縷微風穿過人群, 撩動我的耳發。
似是溫柔的鼓勵。
我起身, 笑道:
「沒讓您失望, 真是太開心了。」
走出電影院時, 雪花紛紛飄落。
S 市的初雪, 來了。
行人往來間, 我看向不遠處站在電子大螢幕下,抬頭的男人。
他好像又瘦了些。
瞧著也是剛從影院出來。
或許和我在一個影廳。
我們坐在彼此看不見的地方。
雪落在那張精緻的側臉,像是貪戀的親吻。
他看了許久, 終於緩緩一笑。
我抬頭看去, 是我的電影海報。
我手覆上胸口,那平安符好像又在灼灼燃燒。
片刻後,我轉身,和他反方向。
漸行漸遠。
我說過不再喜歡, 不會原諒。
可他卻好像一直在等待。
就像那年在別墅。
我一步步踏上台階,奔向自由。
而他則停留原地,畫地為牢。
那個曾在陽光下說喜歡夏天的少女。
已經自由地奔向了屬於她的盛夏。
而那個曾在陽光下說喜歡冬天的少年。
最終也被困在了冬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