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陸燼野小區下車時,的士師傅看著外面的大雨,好心道:
「小妹,你這樣走進去,全身都得濕透了,我這兒有傘,你拿去吧。」
我付完款,笑著拒絕了。
將綠豆糕和藥放進外套里,跑進了大雨里。
陸燼野住的是他自己的大平層,我按照他發來的門牌號,按響了門鈴。
陸燼野打開門時,看著我渾身濕透的模樣,征在原地好一會兒。
我知道,那直播的攝像頭就藏在這家裡的角落。
我從外套里掏出一點雨沒沾的兩個袋子,朝他笑道:
「還好,綠豆糕和藥都沒濕。」
陸燼野握著門的手青筋浮現,一把將我拽進房間。
砰——
門被用力關上。
陸燼野將我抵在門上,語氣帶著怒意:
「你是傻的嗎,下雨不知道打傘?」
我將他推開些:
「我身上有寒氣,別過給你了。」
「這雨下的突然,我怎麼料得到。」
說完,我將沾水的手放在外套里蹭了蹭,然後放在嘴邊哈了口氣,才撫上陸燼野的額頭。
「燒退了,真好。」
陸燼野似是再也忍不住,一把捏住我的臉,俯下身。
卻又在我唇邊堪堪停住,放低了語氣:
「去洗澡,別弄感冒了。」
11
站在浴室里,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美麗蒼白,透著寒氣。
暖氣怎麼也驅不走那寒意。
打開手機,點開軟體。
畫面里是穿著棉質休閒服的陸燼野,他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麼。
而彈幕還在驚訝剛剛我出現的那一幕。
「我靠!這誰能不心動!四個小時,淋著大雨,就因為你一句想吃綠豆糕!」
「而且那綠豆糕和退燒藥還被放在外套里,一點雨水都沒沾!」
「在座各位,有誰被這麼對待過嗎?!」
「我突然不想看這場直播了,這麼真誠的人,竟然被我們當成樂子來看。」
「你們說,陸二少在想什麼呢?」
「話說,我們澤南哥怎麼沒消息了。」
「好像聽說是被他家老爺子叫走了,有事吧估計,畢竟他才是未來的繼承人,肯定不會像陸二少這麼自由。」
……
我看著彈幕不斷飄過,內心卻毫無波瀾。
池子裡的獎金還在不斷攀升。
我打開淋浴,熱水從頭頂傾瀉而下。
還有一天。
辜負別人真心的人,也將會被辜負。
這就是感情里的報應。
每個人都逃不掉。
12
洗完澡,穿好衣服後。
浴室門被敲響。
我打開門,陸燼野側身擠了進來。
在我不解的眼神里,拿出柜子里的吹風機:
「去沙發上,我給你吹。」
我眨了眨眼睛,顯然對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有些不適應。
沙發上,陸燼野坐在我身後,一點點替我吹著頭髮。
我看著那落地窗。
大雨還在下,仿佛要將整個城市淹沒。
吹風機響聲停了。
我被陸燼野從身後抱住,他頭埋在我的脖頸處:
「林冬,你身上都是我的味道了。」
我垂了眼:
「嗯,你的洗髮水和沐浴露挺好聞的。」
陸燼野低低笑了起來,帶起一陣癢意。
我想躲,卻被抱得更緊:
「林冬,明天下午放學,我來接你。」
「和我去個地方。」
我心下已瞭然。
面上卻不顯。
輕聲問道:
「去哪兒?」
陸燼野蹭了蹭我的脖頸:
「去了就知道了。」
「好。」
我回應道。
13
陸燼野按照約定,在校外接我。
我剛出校門就看見了他。
靠著車門,身高腿長的陸燼野,吸引著來往人的視線。
我笑著朝他跑過去。
「跑什麼,我又不會消失。」
陸燼野笑著捏了捏我的臉。
跟著陸燼野來到了環山公路時,天已經暗了下來。
下車後,我們面前站了許多人,還停著許多改裝過的天價豪車。
「喲,我說陸二怎麼來那麼晚,原來是接人去了。」
「這又是哪位妹妹啊?」
打趣聲此起彼伏。
都是張揚的公子哥兒。
「妹妹,第一次來?」
說話間,有個穿著皮夾克的男生朝我伸手,準備攬上我的肩頭。
只是還沒碰到我,就被陸燼野抓住了:
「別碰。」
陸燼野戾氣浮現,原本戲謔的場面變得尷尬起來。
那男生眼神在我身上轉了轉,立馬會意,笑道:
「抱歉抱歉,是我誤會了,原來你就是讓陸二少費心安排的那位啊。」
話落,有人急忙打圓場:
「陸二,快點啊,不是說今天要拿第一,辦大事嗎。」
「陸二一直都是第一,你又不是不知道,都從我們這兒贏了多少錢走了。」
氣氛重新熱鬧起來。
陸燼野替我戴著頭盔:
「沒事,我在你旁邊,不用怕。」
一整排的車隨著旗子的揮下,如利箭般先後駛出。
我被那推背感弄得有些眩暈。
連續的彎道讓我胃裡不斷翻湧。
手緊緊抓向安全帶。
「林冬,不舒服?」
耳邊傳來陸燼野朦朧的聲音。
我咽了咽口水,輕聲道:
「還好,只是你經常開這麼快嗎?」
「會讓人很擔心。」
恍惚間,我感覺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不適感也一點點消散。
窗外的景色一點點變得清晰。
身後的車連續超過我們,伴隨著嚎叫。
在最後一輛車都超過陸燼野時,我開了口:
「你的連勝紀錄要被打破了,甚至會創下倒數第一的紀錄。」
陸燼野在頭盔下似是笑了笑:
「為了不讓某人擔心。」
「拿倒數第一也無所謂。」
等我們抵達終點時,邊上已經站滿了人。
「陸二,今天終於能賺你的錢了。」
陸燼野替我解下頭盔,甩了甩頭髮:
「今天錢你們隨便拿,叫你們辦的事怎麼樣了。」
身旁有個男生笑著打了個響指:
「陸二少,請看!」
我和陸燼野回頭看去,原本暗淡的環山公路被連續點亮。
像是一條蜿蜒的星河。
突然,一條閃著光的滿鑽雪花吊墜項鍊在我眼前落下。
陸燼野在我身旁,笑得溫柔美好:
「林冬,和我在一起吧。」
隨著這話,我手機開始連續震動起來。
三天時間。
獎金到手。
只是我剛要開口,就被由遠及近的轟鳴聲打斷了。
循聲看去。
四輛黑色豪車疾馳而來,在眾人面前停下。
穿著定製黑色西裝,矜貴不可方物的陸澤南,帶著滿身怒氣朝我們走來。
14
原本還想看戲的人,都被保鏢給請下了山。
亮如白晝的環山公路,一下寂靜了。
「哥,你這來的真不是……」
砰!
陸燼野未說完的話,被陸澤南的拳頭截斷了。
我看著眼前的變化,沒什麼情緒。
只想著,這場遊戲還能玩。
陸燼野頂了頂右臉頰,只是還沒等開口,就被陸澤南揪著衣領抵到了車門上。
聲音壓的極低:
「我記得我和你說過,一切到此為止。」
「誰給你的膽子,還敢開直播。」
陸燼野額角跳了跳,臉上是不再掩藏的乖戾。
卻還是顧及著放低了聲音:
「哥,現在裝君子是不是有點太虛偽了。」
「最開始那場,你也點頭了。不是嗎?」
「那我多開一場,少開一場,有什麼區別。」
「你不是在老爺子的安排下,招呼海市的梁小姐嘛,怎麼突然回來了。」
陸澤南已經壓住了怒氣,鬆開了陸燼野,還替他理了理衣領:
「很好,看來你在國內還是太放縱了。」
「玩鬧時間結束了,陸燼野。」
「你該回去了。」
陸燼野像是被抓住了死穴,背脊繃直:
「陸澤南!」
陸澤南微揚下巴,像是居高臨下,不容違逆的君王:
「你叫我什麼?」
陸燼野咬著牙,下顎繃得極緊。
好一會兒,才泄了氣:
「哥,我求你。」
陸澤南似是氣笑了,掃我一眼:
「為了一個女人,竟然想回陸家當狗了。」
「你忘了當初你是怎麼求我,讓我想辦法把你送走的了?」
這回陸燼野不吭聲了,看向我許久,隨後垂了頭。
像是某種逃避,以及某種妥協。
陸澤南朝身後打了個手勢,立刻有人打開了不遠處的車門,示意陸燼野上車。
「燼野,人不能既要又要。」
「你要了自由,就不能要另一樣你想要的。」
陸澤南聲音輕幽幽的,像是嘆息。
陸燼野走之前,回頭看向我,手心裡的項鍊最終還是沒送出。
項鍊緊緊嵌在他手心,蜿蜒進心臟,成為一道難以磨滅的傷口。
我正要出聲喊他,手就被人拽住了。
「林冬,你的謊言該結束了。」
陸澤南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裡有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15
我被陸澤南帶進他的私人別墅。
「陸澤南,放開!」
我掙開他的手,恨恨盯著他。
轉身往外走時,被幾個保鏢攔住了去路。
「陸澤南,你想關我?」
我轉身,扯著陸澤南的衣服,將他扯的微微俯下身。
「你想去找誰?」
「陸燼野?」
陸澤南任由我扯著他,眸中情緒翻湧。
我冷冷笑了笑:
「是啊,畢竟我喜歡他嘛。」
陸澤南皺了皺眉,出聲道:
「林冬,我說過了,你的謊言結束了。」
「我找人查過了,七歲那年,陸燼野根本沒給過你蛋糕。」
「你們連眼神的對視都沒有。」
終於查到了啊。
我挑了挑眉,鬆了手:
「所以呢,你想說什麼?」
陸澤南喉結滾了滾,聲音有些啞:
「所以,你那天要告白的人是我,不是他。」
「你的水果糖,平安符都是送給我的,不是他。」
「你喜歡的人,也是我,不是他。」
陸澤南說的很堅定,卻又沒有底氣。
我鬆開他,不屑地替他理了理衣服。
指尖勾著他脖子上的細紅線,將那貼身的平安符勾出。
隨後狠狠一拽,紅線頃刻斷裂。
在陸澤南脖頸處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我聲音清清冷冷的:
「是啊,可是後來我發現,你不配。」
陸澤南瞳孔緊縮,想搶回我手中的平安符,卻又在看到我手機的剎那停住了動作。
我點開了那個直播軟體。
裡面所有的直播視頻都沒有了。
但陸澤南還是立刻明白了。
背脊繃得很緊。
「你一直都知道?」
我看著他,眼裡一絲柔情也無:
「是,告白之前我就知道了,也知道來的是陸燼野。」
「這不是你點頭的嘛,陸澤南。」
「是你先不要我的喜歡的,你現在又是在幹什麼呢?」
「你明明早就知道我喜歡你,不是你一步步引導我告白,只為了讓大家看個樂子的嗎?」
「怎麼樣,我的表現可讓你滿意?」
16
我步步逼問,陸澤南退無可退,頭低向我,生平第一次放軟了姿態:
「林冬,這件事,我錯了。」
「我向你道歉。」
我笑出了聲,全是對陸澤南的譏諷:
「我不接受,陸澤南。」
「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但我要你的補償。」
陸澤南沒有一絲遲疑:
「好。」
我沒什麼情緒地道:
「我要錢。」
「好。」
陸澤南應聲。
「我以後要拍電影,你繼承陸家後,要投資,預算無上線。」
「好。」
陸澤南對我的要求,都應允。
「最後一個,放我走,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不行。」
陸澤南抬眸看著我,仿若一潭幽水,深不見底。
「你真要關我?」
我聲音揚了些。
陸澤南沉默半響,開口道:
「我不關你,只是想你住在這裡,考試之後你去哪個學校,我就讓人把那個地方的房子收拾好。」
「我只想,能看見你。」
「就像……」
「就像你爸爸和你媽媽那樣?」
我不受控制地出聲。
說完後,屋內頓時寂靜下來。
氣壓都低了下去。
我張著嘴,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後,顫了顫眼睫。
陸澤南父母的隱秘,雖然封了很多人的嘴,但總歸還是有些流言。
陸澤南父親喜歡陸澤南母親,陸母卻不喜歡他。
陸父就把人關了起來。
時刻讓人監視著。
在這樣畸形的愛戀下,陸母選擇從高樓一躍而下。
17
陸澤南那一向高傲的脊樑,好似在一點點坍塌。
我恨他,卻也不忍看他這樣。
眼眶澀的發疼,移開了視線。
我本以為。
到最後,我中傷他,看他和我當初一樣難受,我會感到痛快的。
可最後為何卻只覺得隱隱作痛。
腦中只有那個矜貴俊朗的男生曾經在陽光綻放下,說著:
「我喜歡冬天。」
「但不知道冬天喜不喜歡我。」
原來,恨一個人最先感受到的是痛苦。
許久之後,我聽見他暗啞的聲音傳來:
「林冬,我們和他們不一樣。」
「他們之間從沒有過愛,我們有的。」
我眨了眨眼,將那酸澀壓下去:
「可是我不喜歡你了,再也不可能喜歡了。」
「這有什麼區別嗎?」
陸澤南俯下身,靠著我的肩頭,像是乞求般:
「林冬,我們還年輕,還有很多時間,你想要什麼我都滿足。」
「只要……你留下來,給我一個機會。」
「我把你的行李都從林家帶來了,你不是想要一個大房間嗎,還有鋼琴,還有花園裡的鞦韆,還有很多很多,我都布置好了,我陪你看看好嗎。」
「哪裡不喜歡的,我再改。」
我聽著他的話,那都是我寫在日記里的。
「你看我日記了?」
陸澤南不說話了。
我推開他:
「你這種人真的永遠學不會尊重人,活該沒人愛你。」
愛一個人,仿佛就賦予了他傷害你的權力。
就像當初的我。
和現在的陸澤南。
他眼裡浮現痛楚,呢喃道:
「對不起,以後不會了,我會慢慢改,慢慢學的。」
我再次移開了視線。
18
爭吵到最後,說盡了傷人的話。
陸澤南也沒放我出去。
我看著那諾大的房間。
簡直和我日記里幻想的一模一樣。
從房間的窗戶往外看,一個纏繞著鮮花的鞦韆,正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衣櫃里都是按我尺碼買的,五位數,六位數的衣服。
陸澤南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在名為愛的這條路上,摸索著。
只是,我不再需要了。
愛也是有時差的,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小冬啊,吃飯了。」
吳姨輕輕敲了敲房門。
我打開門,吳姨笑得溫柔:
「小陸不敢來叫你,怕你不吃,就讓我來了。」
吳姨是從小帶陸澤南的,說是管家,不如說是溫柔的長輩。
看著吳姨關切的眼神,拒絕的話卡在喉嚨。
跟著她下了樓。
陸澤南換了西裝,穿著黑色的休閒服坐在沙發上。
聽見動靜,抬頭看向我。
等吃飯時,我發現他還坐在沙發上,眼睛在看書,可那頁書已經很久沒翻動過了。
「他估計是怕他坐過來,你又生氣不吃了。」
吳姨湊到我耳邊,輕聲道。
我握著筷子用了些力,沒再看他,自顧自地吃完了飯。
菜都是我愛吃的,廚師手藝也很好。
等我擦完嘴起身時,陸澤南終於開口了:
「負二層是電影房,你不是喜歡看電影嗎。」
「上課的話,我請了老師過來。」
我沒打算理他,準備走時,他有些急切道:
「我請了蘇木老師過來,以後周末她有時間都會過來。」
「導演不是你和你媽媽的夢想嗎。」
我終於看他了。
蘇木,前段時間剛憑一部《空山》斬獲國內外獎項的導演。
被譽為橫空出世的天才導演。
我看著他,客氣又疏離:
「謝謝,你真是個好人。」
陸澤南眸子又暗了下去。
一旁的吳姨嘆息著搖了搖頭。
19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
蘇木老師基本周末都會來。
「小冬,你真的挺有天分的。」
「可能遺傳我媽媽吧,她以前就是導演系的學生,還拍過幾部小作品,只是很可惜,後來沒能從事這一行。」
「她生前有把她拍攝的作品都刻成了光碟,只是後來壞掉了。」
我笑著和蘇木老師說。
其實是都被繼母偷偷毀掉了。
我當時衝上去對她又抓又咬,然後被關了一星期小黑屋。
林語就是那時候開始一邊哭著道歉,一邊偷偷給我送東西吃的。
「小冬,我很期待你進入這一行,相信你媽媽也很期待。」
「當時小陸來找我好幾次,我才答應來看看。」
「不料,很合我意啊。」
蘇木老師長發飄揚,神采奕奕,讓我仿佛看到了年輕時導演系的媽媽。
我真心實意地笑了起來。
然後看到了花園角落站著的陸澤南。
我嘴角的笑一點點冷了下去。
移開了視線。
這段時間,陸澤南總會出現在距離我不遠不近的地方。
看我盪鞦韆,看我彈鋼琴,在電影房外面等我看電影,若是我不小心睡著,就將我抱到臥室。
所有的細節,都圍繞著我的喜好來。
吃穿用度。
有天我和吳姨閒聊,隨口說了句,花園裡晚上有點暗了。
當天晚上,在二樓窗戶,我就看見陸澤南一個人在梯子上,給樹挨個兒掛星星燈。
吳姨端著溫水遞給我:
「小冬,以前在林家是不是受委屈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