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警方為我們安排了臨時的休息室,並請來了兒科醫生為孩子做了全面的身體檢查。
「孩子身體指標基本正常,就是有一點輕微的營養不良和脫水,問題不大,回去好好喂養就行。」醫生的話讓我懸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
我笨拙地學著護士的樣子,給他沖泡奶粉,小心翼翼地喂他。
小傢伙似乎是真的餓了,抱著奶瓶大口大口地吸吮著,看著他滿足的樣子,我的心都要化了。
處理完青州這邊的事情,我們連夜踏上了返程的路。
來時是焦灼和憤怒,歸途是疲憊和五味雜陳。
回到我們城市的派出所時,已經是第二天中午。
副所長告訴我,經過連夜的審訊,案情已經基本明朗。
張翠蘭是主謀。
她重男輕女思想根深蒂固,一心想讓自己的兒子張翠山「有後」。
在得知溫晴懷的是龍鳳胎後,她便策劃了這起偷換嬰兒的陰謀。
她以斷絕母女關係,甚至以死相逼,脅迫溫晴同意。
她告訴溫晴,這只是「借」孩子給舅舅養,等將來孩子長大了,認祖歸宗,兩家都好。
溫晴在母親的強大壓力和親情綁架下,半推半就地默許了。
她在生產後,故意表現出對女兒的喜愛,以麻痹我,為張翠蘭偷運孩子創造了條件。
而那個通風報信的電話,也確實是溫晴打的。
她在被帶到派出所後,趁著上廁所的間隙,用藏起來的備用手機聯繫了張翠山,導致了後續的威脅電話。
聽到這裡,我心中對溫晴最後的一絲幻想和憐憫,也徹底破滅了。
這不是被脅迫,這是愚蠢和自私導致的同流合污!
她為了她可悲的「親情」,背叛了我們的婚姻,更差點害了我們的兒子!
「齊先生,根據目前的證據,你岳母張翠蘭和你舅舅張翠山,涉嫌拐騙兒童罪,將被依法提起公訴。你的妻子溫晴,作為共犯,雖然情節較輕,但鑒於其在案發後仍有通風報信、妨礙司法的行為,也需要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副所長嚴肅地對我說。
我點了點頭,聲音沙啞:「我尊重法律的判決。」
走出派出所,陽光刺眼。
我抱著兒子,一時間竟不知該去往何處。
那個曾經溫馨的家,如今對我而言,已經成了一個充滿謊言和背叛的牢籠。
我的手機響了,是我的父母打來的。
他們已經從律師周凱那裡知道了所有的事情,電話里的聲音充滿了擔憂和憤怒。
「阿越,你現在在哪?快帶孫子回家來!別回你那個家了!」
當我抱著兩個孩子,出現在父母家門口時,我媽一把將兩個孩子都摟了過去,眼淚止不住地流。
我爸這個一輩子沒紅過眼的老軍人,看著襁褓中的孫子,也別過頭去,偷偷抹了把眼淚。
那一刻,我才終於感受到了一絲溫暖。
在父母家安頓下來的幾天裡,我全身心地照顧著兩個孩子。
給他們取名為齊思安和齊思源,寓意著平安和追本溯源。
看著他們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睡顏,我破碎的心才被一點點粘合起來。
幾天後,我收到了溫晴從看守所里托律師帶出來的一封信。
信上,她用十幾頁的篇幅,反覆地懺悔和道歉,訴說著她是如何被母親洗腦和脅迫,如何活在恐懼和矛盾之中。
她懇求我的原諒,希望我能等她出來,給她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我看著那封被淚水浸得字跡模糊的信,心中毫無波瀾。
原諒?
談何容易。
信任一旦崩塌,就如同一面摔碎的鏡子,即使勉強拼湊起來,也布滿了無法修復的裂痕。
我沒有回信。
我將信紙撕得粉碎,丟進了垃圾桶。
08
日子在照顧兩個小傢伙的忙碌中一天天過去。
思源的身體在精心的照料下,很快就追上了姐姐,變得白白胖胖,活潑好動。
法院的判決也下來了。
岳母張翠蘭作為主謀,被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舅舅張翠山,因涉及拐騙和脅迫,被判處有期徒刑四年。
而溫晴,由於在後期審判過程中,有深刻的悔罪表現,並主動退還了我當初轉給她的二十萬「獎勵金」,法院最終認定她為從犯,且有被脅迫情節,判處有期徒刑一年,緩刑兩年。
這意味著,她不需要坐牢,但會留下案底,並在兩年內接受社區矯正。
收到判決書的那天,我心情複雜。
對於張翠蘭和張翠山,我覺得是罪有應得。
但對於溫晴,這個結果讓我感到一陣迷茫。
法律給了她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可我呢?
我該如何面對她?
緩刑判決生效後不久,溫晴來到了我父母家樓下。
是我媽開的門。
她看到溫晴,臉色一沉,堵在門口,冷冷地說:「你來幹什麼?我們家不歡迎你。」
溫晴「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對著我媽磕頭,哭著說:「媽,我錯了,求求您讓我見見齊越和孩子吧,我只想看看他們。」
她瘦了很多,臉色蠟黃,完全沒有了當初的光彩。
我媽終究是心軟,看著她這副樣子,嘆了口氣,讓開了路。
客廳里,我正抱著思源喂奶。
溫晴走進來,看到我懷裡的兒子,眼淚再次決堤。
她不敢靠近,只是遠遠地站著,貪婪地看著兩個孩子,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對不起……對不起……」
我沒有看她,只是平靜地說:「你走吧。」
「老公……」她哽咽著,向前挪了一小步,「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知道我錯了,我用我下半輩子來贖罪,求你不要跟我離婚。」
離婚。
這兩個字,我不是沒想過。
周凱也勸我,長痛不如短痛,這樣的婚姻已經沒有維持下去的必要了。
但我看著懷裡懵懂的兒子,和搖籃里熟睡的女兒,我的心又動搖了。
他們還那么小,我真的要讓他們在一個破碎的家庭里長大嗎?
「等你緩刑期結束,我們再談吧。」我最終還是沒有把話說死。
這既是給她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也是給我自己一個猶豫不決的緩衝。
溫晴似乎從我這句話里看到了一絲曙光,千恩萬謝地離開了。
此後的兩年,是漫長而煎熬的兩年。
溫晴嚴格遵守著緩刑的規定,定期去社區報到。
她找了一份普通文員的工作,工資不高,但她每個月都會雷打不動地往我卡里轉一筆錢,說是給孩子的生活費。
她會算好我帶孩子下樓散步的時間,遠遠地躲在樹後,只為看孩子一眼。
她從不敢上前,怕惹我生氣。
逢年過節,她會買好禮物,放在我父母家門口,然後發個信息給我,轉身就走。
她用一種近乎卑微的方式,笨拙地彌補著她的過錯,試圖重新回到我們的生活里。
而我,則將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和孩子身上。
我升了職,成了公司的技術總監,收入翻了一番。
我給父母換了更大的房子,請了專業的育兒嫂,只為給孩子們最好的生活。
我努力扮演著一個完美的單身父親角色,但夜深人靜時,看著空蕩蕩的另一半床,我還是會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孤獨。
我恨她的背叛,但又無法抹去我們曾經相愛的記憶。
這種矛盾的情感,像一個巨大的漩渦,將我牢牢困住。
09
兩年緩刑期滿的那天,溫晴再次出現在我家門口。
這一次,她沒有跪下,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裡。
兩年時間的沉澱,讓她褪去了當初的慌亂和歇斯底里,眼神里多了一份滄桑和堅定。
「齊越,我來了。」她輕聲說。
我讓她進了門。
孩子們正在客廳的地墊上玩耍,看到她,只是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又繼續玩自己的玩具。
對於他們來說,這是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阿姨。
我們在書房裡對坐,一如兩年前那次攤牌。
只是這一次,氣氛不再是劍拔弩張,而是一種沉重的平靜。
「我知道,無論我說多少次對不起,都無法彌補我對你和孩子造成的傷害。」溫晴率先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這兩年,我想了很多。我恨我媽,也恨我自己的懦弱和愚蠢。我不求你立刻原諒我,我只想告訴你,我想做一個真正的母親。」
她從包里拿出厚厚一沓文件,放在我面前。
「這是我這兩年的所有收入證明,還有一份我剛剛簽署的財產協議。」她看著我,眼神無比誠摯,「協議里寫明,我自願放棄我們婚後所有共同財產的分割權。房子、車子、存款,都歸你和孩子。我凈身出戶。」
「另外,這是一份撫養權變更申請。我請求將兩個孩子的撫-養權,全部判給你。我只保留探視權。我每個月會支付他們撫養費,直到他們成年。」
我愣住了。
我設想過無數種她來求我復合的場景,卻唯獨沒有想到,她是來放手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皺起眉頭。
「我沒有資格再做你的妻子,或許,我也沒有資格立刻做他們的母親。」溫晴的眼圈紅了,但她強忍著沒有哭,「我只想用這種方式告訴你,齊越,我是真的悔改了。我不想再用孩子或者感情來綁架你。如果你決定離婚,我毫無怨言,並且會配合你辦好所有手續。」
「如果你……還願意給我一絲機會,」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的希冀,「我願意從頭開始,像一個追求者一樣,重新讓你和孩子們接納我。直到你認為,我配得上『妻子』和『母親』這兩個稱呼為止。」
看著她決絕而又卑微的樣子,我緊繃了兩年的心弦,忽然有了一絲鬆動。
這兩年,我見證了她的改變。
她不再是那個被原生家庭操控的「媽寶女」,而是一個開始為自己的人生負責的獨立女性。
或許,人總是會犯錯的。
關鍵在於,犯錯之後,是否有勇氣去承擔後果,去真正地改變。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溫晴眼中的光芒都快要熄滅。
終於,我緩緩開口:「財產協議和撫養權申請,我不會簽。」
溫晴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但是,離婚協議,我們明天就去簽。」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沒有理會她的反應,繼續說道:「簽完離婚協議,你從那個家裡搬出去。思安和思源需要一個母親,但齊越不需要一個背叛過他的妻子。」
「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重新開始,但不是以夫妻的身份。」
「從朋友開始,從孩子們的媽媽和爸爸開始。至於未來我們還會不會重新成為夫妻,那要看你的表現,也要看我的心情。」
這或許是我能做出的,對自己、對孩子、對她,最負責任的決定。
10
溫晴愣了很久,才終於消化了我話里的意思。
她沒有再哭,而是鄭重地對我點了點頭,說:「好。」
一個「好」字,包含了太多的心酸、悔恨,和劫後餘生的慶幸。
第二天,我們平靜地辦理了離婚手續。
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我們都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那段被謊言和背叛籠罩的婚姻,終於在法律上畫上了句號。
但這並不是結束,而是另一種形式的開始。
溫晴按照約定,搬了出去,在離我們不遠的小區租了個一居室。
她把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放在了工作和自我提升上。
她報了心理學的課程,開始學習如何與原生家庭劃清界限,如何建立健康的親密關係。
她不再是那個只會遠遠偷看孩子的可憐女人。
每個周末,她會以「溫阿姨」的身份,來到家裡,陪孩子們玩耍、給他們講故事、做他們愛吃的點心。
她從不越界,從不以母親自居,只是用行動,一點點地溫暖著孩子們的心。
孩子們從最初的陌生和抗拒,到慢慢接納,再到後來,會奶聲奶氣地喊她「媽媽」。
第一次聽到思安和思源喊「媽媽」的時候,溫晴在樓下的車裡,一個人哭了整整一個小時。
而我,也在這個過程中,慢慢地放下了心中的芥蒂。
我看到了一個全新的溫晴,一個堅韌、獨立、懂得反思和付出的女人。
她不再是過去的那個影子。
我開始嘗試著和她像朋友一樣交流,分享工作中的煩惱,討論孩子們的教育問題。
我們之間,有了一種不同於愛情,卻同樣珍貴的默契和信任。
至於張翠蘭,出獄後,她來找過我一次。
整個人蒼老了二十歲,再也沒有了當初的囂張氣焰。
她跪在我面前,聲淚俱下地懺悔,乞求我的原諒。
我沒有原諒她,但我也沒有再為難她。
我只是告訴她,她可以偶爾來看看孩子,但永遠不要再試圖干涉我們的生活。
一年後,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我帶著孩子們在公園裡放風箏。
溫晴也來了,她和孩子們在草地上追逐嬉戲,笑聲清脆悅耳。
我站在不遠處,看著這幅畫面,心中一片寧靜。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周凱發來的信息:「哥們,考慮得怎麼樣了?啥時候覆婚?」
我笑了笑,沒有回覆。
我抬頭看向遠方,溫晴正抱著思源,思安拉著她的衣角,三個人都仰著頭,看著天空中越飛越高的風箏。
陽光灑在她們身上,美好得像一幅畫。
或許,有些傷痕永遠無法消失,但生活總要向前看。
我收起手機,邁開腳步,向她們走了過去。
未來會怎樣,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為了兩個孩子,也為了我自己,我願意再給愛一次機會。
這一次,我們會走得更慢,也更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