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摟著自己的小手爐,偷偷瞥了一眼這個人。
他沒注意,也可能注意到了但不說。
馬車搖搖晃晃,我心情不錯,甚至想哼曲兒。
誰成想曲子還沒哼,傷口疼得我先哼出來了。
大意了。
剛剛跪著,被哥哥的王霸之氣所震撼,都忘了自己還受著傷了。
公孫慕無奈嘆了口氣,拿出藥粉想幫我清理。
我連忙往後面躲:「不用,多謝攝政王殿下。」
他挑了挑眉:「殿下的傷口若是回去再處理怕是會感染,輕則高燒,重則喪命。」
我無語。
騙小孩呢?
權衡一番,我還是安安分分讓他幫我。
畢竟人家剛救了我,我也不能太不要臉。
話說回來,這已經是攝政王幫我的第二次了。
藥粉撒到後背,清清涼涼還帶著點痛。
「殿下吃苦了,若非如此我實在是想不到該如何將您完完整整送回九王府。」
我一愣。
「你做的?」
「什麼?」
「七哥餘孽謀逆罪證。」
我轉過去面對著他,觀察他的神色。
「並非如此,七殿下謀逆是事實,只不過在此之前他還未曾動手,我只是幫忙把東西翻出來,讓他們心急,好叫殿下漁翁得利罷了。」
我緊鎖眉頭。
所以意思是,七哥有這個心思,但是陛下當初殺他只是隨便找個藉口,沒想到就這樣誤打誤撞找到了,還借我的手翻了過來。
「那麼攝政王殿下做這些事情為了什麼?」
「我身上有什麼能讓您圖謀的東西?」
他一愣,那雙看誰都深情的眼睛溢出了笑意。
「殿下忘了?我說,公孫慕傾慕你已久。」
「所作所為皆是自願,沒有半分圖謀。」
10
我如願回到了自己的王府。
因為我撞破七哥餘孽是功勞一件,再加上攝政王幫我擋了那些罪責,於是我不再是戴罪之人,甚至有了有功勞。
不過哥哥應該是不高興,他那日板著個臉不怎麼情願。
「功過相抵,但是還是要讓你長個記性。」
「禁足三月,罰俸一年。」
「滾回你的王府吧。」
我想起哥哥的話,就覺得前些日子像是倒了大霉。
算了,無所謂,反正現在也回來了。
然而還是我想早了。
在王府呼呼大睡了幾天後,沒有漂亮美人,沒有春風樓的酒,沒有戲班子和說書人。
我生無可戀,無聊透頂。
臘月初八,外頭放著鞭炮,而我一個人孤獨地畫圈圈。
哈哈。
無聊死了啊啊啊。
我不敢跑出門,因為哥哥為了預防我亂跑,給我配備了一個貼身侍衛。
我睡覺,他守在房樑上勘測。
我吃飯,他遞給我一個我愛吃的點心。
就連我如廁,他都要隔著門守著我!!
我百無聊賴的時候,這侍衛還突然塞給我一片梅花花瓣。
幹什麼!
還要不要人活了?!
我正盤算著怎麼甩掉他,還沒找到一個好辦法,侍女通傳有客人到訪。
我還在想是誰,一身緋紅的衣袍就出現在我面前。
「九殿下喜樂。」
「攝政王同樂。」
怎麼是他。
先前公孫慕一次兩次幫我,我就暫時不再稱呼他為這廝。
畢竟伸手不打笑臉人嘛。
「攝政王大駕光臨是?」我問。
「想邀請九殿下共度節日。」
示好嗎?但是你不是知道我不能出去嗎?
我疑惑看他,又看了一眼侍衛,他好像了明白我的意思,於是,在我震驚的目光下,這人讓侍衛離開了。
離開了。
就這樣離開了?
那我這些日子磨破嘴皮子算什麼?
「現在呢?殿下要出去嗎?」
去!當然去!再不出門我就要憋死了!
我戴著兜帽漫步,看見燈籠照著長街,牆角還有幾枝梅花。
公孫慕幫我拍掉衣服上落下的細雪,他垂下眼,我才發現這人不笑的時候竟然有種破碎感。
我站定。
「攝政王殿下能講講,你為何喜歡我嗎?」
他眼中一絲詫異被我完整地捕捉到,我錯開眼,靜靜聽著他的話。
「殿下應該不記得了,您五歲時,曾給過一個少年一片金葉子。」
「他拿著金葉子,買了書,考取了功名,當了官。」
11
我記得。
事情太久遠,我那時太小,但是這件事我卻記得很清楚。
原來是他。
原來一晃眼,我們都長大了。
……
我又回到了之前的日子。
雖然禁足沒有結束,但是那個侍衛已經離開了王府。
我猜大概是攝政王求情,陛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我溜出去玩。
我又開始吃吃喝喝逗花吃酒。
我去了經常去的畫舫上,美人見著我,嗔怪一聲說我這麼久沒來就想往我身上撲。
我有點不自在,糊弄了幾句就連忙逃出來。
從畫舫出來的時候我還在疑惑,怎麼回事,明明之前不是這樣。
腦海中突兀地出現公孫慕的身影。
噫,太怪了。
過了幾日安生日子,某日吃酒的時候,我突然從小廝口中聽見「九王爺暗中籠絡舊部」的謠言。
我直覺不妙,戴上頭帷緊忙找了個說書的館子。
一聽不得了了,說書人正在講「九王爺因七王爺之死,對陛下心懷不滿,暗中聯絡舊部」。
我匆匆回到王府,找來暗衛問話,想辦法把這些流言給壓下去。
流言傳播需要時間,我不故意搜集,這些話如今被我知道,就意味著已經傳了一定範圍了。
說不準……陛下已經知道了。
我一想便是一身冷汗。
要不要這麼頻繁?
剛吩咐下去暗衛,我便也沒有了玩樂的心思,這幾日除卻讓身邊人壓流言外,我自己也在王府待著不再亂跑。
期間公孫慕曾來過讓我不要擔心,他會幫我,我艱難扯起一個笑臉對他,卻被他抹平了嘴角。
「笑不出便不笑,不用在我面前逞強。」
大概是我心思沉重的樣子也影響到了府上下人,九王府從熱熱鬧鬧又變成了沉寂的模樣。
我憂慮著這次能不能無事發生,但是天不遂人願,越怕什麼越來什麼。
陛下的口諭傳到府上,我跪下聽旨,緊接著就被帶到了大殿前。
我跪在殿前,身側是撐著傘替我遮雨的公孫慕。
哥哥沒有出來,他身邊的公公也不讓我見他。
我甚至無法向哥哥解釋一句。
哪怕一句。
12
我在雪中跪了很久。
我不知道到底多久,而且哥哥其實並沒有讓我跪。
他的口諭只是說讓我等在他的殿外,沒有傳令便不能進來。
是我自以為是跪在風雪中,以為他能早點見我。
然而我等了很久很久,陸陸續續有談政的官員從陛下那裡出來,陸陸續續離開。
他們小聲譏諷著我,我聽得清清楚楚。
他們說哥哥寬宏大量,我謀逆的罪名一直摘不下,他都一直忍著我沒有把我關進大牢。
他們說我不識好歹,哥哥對我這麼好我卻還要忘恩負義。
他們說公孫慕真是眼瞎,竟然看上我這麼個紈絝王爺。
他們說……說我大逆不道,簡直反了天了。
我很想反駁一句不是的。
我沒有做。
我也想和哥哥解釋,告訴他我真的是清白的。
但是哥哥始終沒有見我。
哪怕我出門時沒有來得及更衣,只穿了薄薄的兩層衣裳。
哥哥都不願意看我一眼。
不願意聽我說一句話。
大雪紛飛,我看見公孫慕被凍得發紅的手。
他為我撐著傘,叫我沒被風雪沾上一絲一毫。
而那人為了讓我放寬心,保持著我們之間的距離,他自己的鬢邊和肩膀上便落滿了霜雪。
我扯了扯他的袖子,然後喚他。
「攝政王殿下,回去吧,陛下在氣頭上,您這樣,陛下若是震怒怕是會連你一起罰了。」
他只是搖搖頭,用那雙含情脈脈的雙眸看著我,向我傳達著不必擔憂。
我側目,看見翻飛的風中他捲起的緋紅衣袍。
好像陛下登基之前,我尚且幼時在御花園裡看見的一樹梅花。
「九殿下想要樹上的花嗎?」
「我為您折下來如何?」
一個不清晰的影子這樣說。
我點點頭,將從哥哥那裡偷來的花剪遞給他。
他生得高大,只是一抬手,便輕易為我取下了我少年時期求之不得的物件。
我捧著一枝梅,仰頭看他的臉。
好暈……
為何這樣暈?
「殿下醒了?可還頭暈?你在殿前的雪地里發燒昏迷,陛下令我送你回來。」
為我摘花之人的臉同眼前的公孫慕重疊。
我想起來了。
原來是他。
怎的這般難受呢?
我若有所感般迅速低下頭,幾滴淚便落到床褥間。
公孫慕放下藥碗,輕撫著我的臉讓我抬起頭,又伸手拭去我臉上的淚。
「不哭了,九殿下,我們已經回來了,不哭了。」
聽到這話,我再也忍不住,猛地向前一撲便投入他的懷中。
「為什麼……為什麼哥哥不信我,他甚至連見都肯不見我……」
幼時公孫慕為我取下的那枝梅花,本就是我想送給哥哥的禮物。
我已然不記得為我取花之人,卻依舊記得哥哥收到花時冷漠的表情。
他說:「我不喜歡,也不需要。」
就如同現在這般,陛下不肯聽我的解釋,只是一味讓我等在殿外當做懲罰。
我喃喃自語。
「是什麼時候變了呢?」
「還是說,哥哥從一開始……便厭惡我至極呢。」
公孫慕欲言又止,他似乎想提醒我什麼,卻又礙於旁的東西無法言說。
我想起暫居攝政王府時他說的話。
「陛下鞏固皇位無可指摘。」
我睜大了眼。
為何說什麼也不信我?
除非陛下一開始就知道,我是清白的。
那麼「九王爺因七王爺之死,對陛下心懷不滿,暗中聯絡舊部」的流言。
是哥哥散播的嗎。
13
我大病一場,足足有幾日高燒不退無法清醒。
陛下下令我禁足王府,再加三月不得出府以示懲戒。
除此之外,由於公孫慕陪我同在殿外長跪,陛下下令罰俸,並不許攝政王踏進王府一步。
我那日少有清醒時看見公孫慕,是他實在不放心偷偷潛入來陪我。
我忽然覺得愧對於他。
他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呢?
因為那點幼時情誼?
愛就這般偉大?
我先前流連花叢不假,但是我對他們並沒有幾分真心。
逢場作戲罷了。
他們圖我的錢我的地位,我圖他們的溫柔鄉。
合情合理。
我在恍惚中卻突然又想到。
本來我其實會信公孫慕的。
他實在是美好。
我身上也實在是無利可圖。
可是我想到了哥哥。
就連哥哥對我都不是真心。
那麼只是幾面之緣的公孫慕呢?
我的病漸漸好轉。
但我已然不似從前。
我得勸著自己,時刻警醒自己,哥哥並不喜歡我這件事是真的。
但是我還是不願意相信、不想和哥哥鬧掰。
公孫慕撩起我的衣袍,輕柔地為我的膝蓋上藥。
那日跪得太久,造成了凍傷,不知道何時才會好。
我看著他低下來的頭頂,沒有阻止。
這些時日我不管自己,他便偷偷跑進來照顧我。
我實在是沒有力氣拒絕。
「九殿下的膝蓋快痊癒了,這幾天不要磕到碰到,知道嗎?」
我瞧著他擔憂的臉,抱住了他。
他剩下的話便堵在了喉中。
我在他懷裡默默落淚。
14
又一日,我從噩夢中驚醒。
夢中哥哥掐著我的脖子,說要讓我去死。
一整日下來,我都魂不守舍。
好像要發生什麼大事。
這個預感在第二日應驗。
管家老爺爺喘著粗氣推開我的房門。
他一臉慌張。
「殿下,大事不好了!!」
「陛下查出您的暗衛和親信與朝中大臣勾結,意圖謀反,現在已經被押入大牢審問了!」
「連帶著您當初抓到七王爺餘孽,都被說成是您本意勾結他們重新掀起波瀾,結果被發現,只能推出那些人當做自己的功勞。」
「現如今王府已經被重重包圍,常勝將軍在府外等候陛下聖旨!」
我大驚。
什麼?!
為什麼會這樣?
我的暗衛和親信不可能勾結謀反,他們都是死士,沒有我的命令他們不敢做任何事情。
如果不是他們做的,還能是什麼?
陛下……
我緊縮眉頭,無論如何都沒想到會發展成這步。
事到如今我依舊不願意懷疑哥哥,可一樁樁一件件,根本容不得我不去多想。
陛下當真容不得我嗎……
收起心思,我快步走出王府。
門外,一群手持武器士兵嚴陣以待,我抬頭看向駿馬上的人,說。
「將軍,我要去見陛下。」
「陛下聖旨未到,王爺暫時只能留在此處,王爺見怪。」
我見說不通便也不再繼續,從劍鞘中拔出長劍,儼然是迎敵的姿勢。
「我不想誤傷各位,但是我今日一定要見到陛下。」
身前的人群沒有退讓,只是同時拔出了劍。
我閉了閉眼,多說無益。
然而刀光劍影,就在下一刻——
「攝政王到——」
我猛地抬頭。
公孫慕為什麼在這裡?
他向我傳遞了一個安撫的眼神。
我沒明白,緊接著又是一聲。
「陛下駕到——」
明黃轎子上,哥哥掀開一側帘子,我清清楚楚看見了他那雙冰冷得沒有溫度的眼睛。
「吵吵鬧鬧做甚?」
「還有你。」哥哥看著我。
「越發沒有規矩了,想造反?」
15
我跪在陛下下首,除此之外屋裡只有一個保護陛下的侍衛。
我的武器已經被收繳,身體也被捆住,絕對無力反抗。
哥哥喝著茶,一言不發,故意晾著我跪在這裡。
我心下覺得苦澀,大著膽子問他。
「哥……陛下,我的暗衛絕對沒有勾結謀反,你知道的。」
我期盼著會得到哥哥的一聲解釋,然而,哥哥聽完我說的話,居然徑直將他手中的茶潑了我一臉。
我愣住了。
「教你的規矩都喂狗了?」
「九王爺現如今沒了規矩,朕找個人教教你。」
他拍拍手,那名在他身旁的侍衛便拿出一根戒尺來到我面前。
我被這人拽著伸出手,戒尺便落在我的手心上,一下,又一下。
直到鮮血淋漓。
我難以置信。
幼時我每次犯錯,哥哥便會拿著戒尺一下一下的打。
這象徵著屈辱、憤恨。
而現如今。
他冷漠的臉和幼時那個孩童重疊,我卻發現我再也看不清哥哥的模樣。
我開始耳鳴,開始看不清東西。
等我從恐慌中清醒,腳邊已然多了一具屍體。
是我的暗衛。
哥哥從高台上走下來。
他捏著我的臉,像是看牲畜一樣看我。
「乖,聽話點,別讓朕難做。」
「今天的規矩要記著,知道嗎,要不然朕心情不好,說不準會做什麼。」
那碗涼茶已經乾涸,黏連的茶葉從我的臉上往下掉,我卻好像已經感覺不到了。
因為某時某刻,我的心已經徹底涼了下來。
16
我好久沒有做過夢了。
自從哥哥登基,自從我變成一個紈絝王爺,我就很少做噩夢。
夢裡我不肯做功課,哥哥拿著戒尺,一下一下打著我的手心。
數不清多少次。
從哥哥主動打手心作為懲罰,到我自覺伸出手讓他打。
他的神色我看不清。
原來,這麼久之前我就看不清他的模樣了。
……
我被永久拘禁在了王府。
僕人散去,沒有了往日一絲一毫的人氣兒。
我躺在床上不肯動彈,不知道幾天幾夜。
我不肯吃飯,也不肯喝水。
若是就這樣死了也好。
就看不見哥哥冷淡的表情了。
我被清水嗆醒。
眼前的人成像,緋紅的衣袍,憔悴的神色。
公孫慕,瘦了。
我歪頭,避開他喂給我的清水。
我淡淡地問他。
「公孫慕,我會死嗎?」
身前的人不顧我身上的髒污,義無反顧抱住我。
「不會的,殿下,不會的,我會保護好你的。」
他的胸口隨著那些話震動,我伸手摸上他胸前。
「你要如何保護我……?」
淚水模糊了眼,我幾乎是哭著問他。
「我帶殿下逃出去,殿下離開這裡,離開皇宮,離開京城,找一個自由自在的地方過一輩子。」
離開?我要如何離開?
這座皇宮如同囚籠一般將我禁錮在此處,又怕我攻擊籠外的人,於是折斷我的翅膀、剪碎我的利爪,末了尤嫌不足,非要剖去我的骨肉咬碎我的喉嚨才肯罷休。
我要如何逃?
「殿下!殿下冷靜!聽我的,聽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