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樓死了之後,我被系統綁定了。
它強制讓我救贖反派。
我直接攤床上不動,「愛誰誰,莫挨老子。」
然後系統電擊了我足足兩天,我才不情不願地下床。
找到反派時,他正一臉陰鬱地坐在天台邊抽煙。
看到我,他勾起嘴角,露出一個譏諷的笑容。
「怎麼,又來了一個『大善人』?想勸我好好生活?」
我翻了個白眼,在他身旁坐下。
無視一旁冷冰冰的低氣壓。
我看著腳下的車流如織,慢吞吞開口:
「要不,咱倆一起跳了得了?」
1
我跳樓死了。
又復活了。
還被一個自稱「救贖反派系統」的玩意兒綁定了。
【檢測到宿主自殺行為,已為您綁定編號 SB-250 救贖反派系統。】
【任務目標:救贖當前世界反派沈厭,阻止其黑化值達到 100%。】
【任務時限:三個月。】
【任務失敗懲罰:靈魂永久囚禁於系統空間,經歷永恆痛苦。】
我躺在剛被系統修復好的身體里,望著陌生的天花板。
三秒鐘後,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愛誰誰,莫挨老子。」
我是個自殺者,自己都難渡,怎麼去救別人?
系統的回應簡單粗暴。
一陣強烈的電流瞬間穿透我的四肢百骸。
痛。
深入骨髓的痛。
我像條瀕死的魚一樣在床上抽搐。
電流持續了整整十分鐘。
【請宿主端正態度,執行任務。】
我喘著氣,依然沒動。
然後電擊又來了。
這次持續了二十分鐘。
再然後是三十分鐘、一小時……
我被電擊了整整兩天。
每當我快要昏厥,系統就用治療功能讓我恢復清醒。
然後在清醒中繼續承受痛苦。
我終於妥協了。
「行...我去...我他媽去還不行嗎?」
電流終於停止。
我癱在床上,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系統冷冰冰地說:
「目標沈厭當前位於本市西區廢棄紡織廠天台。」
「黑化值:89%,危險等級:高。」
「請宿主立即行動。」
2
我拖著被電麻的身體,挪到那個破天台。
沈厭就坐在天台邊緣。
兩條腿懸在外面晃蕩。
指尖夾著一支快燒完的煙。
風吹亂了他的黑髮。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
看見我的時候,他笑了。
嘴角扯出一個很諷刺的弧度。
「怎麼,又來了一個『大善人』?」
「還是個男的?」
他彈了彈煙灰。
「你是想勸我好好生活,珍惜生命?」
「還是想說世界很美好?」
我在離他三米遠的地方停下。
打量他。
長得真好看。
可惜眼神死氣沉沉。
跟我跳樓前照鏡子時看到的一模一樣。
我走到他旁邊。
學著他的樣子,也坐到了天台邊緣。
兩條腿垂下去。
風真大。
樓真高。
我有點懷念這種視角。
「你幹嘛?」沈厭皺眉看我。
我轉頭看他。
很認真地說:
「要不,咱倆一起跳了得了?」
他愣住了。
煙頭差點燙到手,「……你說什麼?」
「我說,一起跳。」
「反正你也不想活,我也是被逼來的。」
「完成任務是不可能完成的。」
「不如直接重啟。」
沈厭盯著我看。
看了足足一分鐘。
然後他嗤笑一聲。
「激將法?」
「新套路?」
我搖頭。
「真心話。」
「我前天才跳過一次,沒死成。」
「被一個傻逼系統綁了,讓我來救你。」
「我不想來,它電我。」
「電了兩天。」
我拉起袖子給他看。
胳膊上還有電擊留下的紅痕。
沈厭的眼神變了變。
「系統?」
「嗯,SB-250 號,救贖反派系統。」
「說必須救你,不然就關我永恆。」
「但我不想救。」
我往前探了探身子。
下面的車流像玩具。
跳下去的話。
應該能徹底解脫吧。
沈厭突然抓住我的胳膊。
把我往後拽了拽。
「你瘋了?」
我看著他抓我的手。
「你才瘋了吧?」
「你自己不也坐這兒?」
他鬆開了手。
表情有點複雜。
「我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我問。
他不說話了。
又點了支煙。
這次遞給我一支。
我接過,借他的火點上。
我倆就這麼並排坐著。
抽煙。
看下面的人間。
誰也沒說話。
3
一支煙抽完。
沈厭先開口。
「你叫什麼?」
「林沐。你呢?」
「沈厭。」
「名字挺好,人如其名。」
他側頭看我。
「你真想死?」
我點頭。「想,特別想。」
「為什麼?」
「活得累,沒意思,你呢?」
「不想說。」沈厭移開視線。
「那就不說。」我又點了支煙。
風把煙灰吹散,像我們的對話一樣零碎。
系統在我腦子裡警告:
【請宿主執行救贖任務,否則將啟動懲罰程序。】
我當沒聽見。
沈厭突然問:「那個系統,現在在跟你說話?」
「嗯。」
「說什麼?」
「讓我救你。」
「怎麼救?」
「不知道,大概就是跟你說說話,陪你聊聊天。」
「讓你別想不開。」
沈厭冷笑:「那你為什麼不照做?」
「因為我覺得你說得對。」
「世界一點都不美好。」
沈厭轉過頭看我。
他的眼睛很深。
像夜裡沒燈的井。
「你不怕被電?」
「怕。」我實話實說,「但更怕活著。」
沉默又來了。
這次更長。
天邊的雲從灰變紅。
夕陽要來了。
沈厭突然站起來。
拍拍褲子上的灰。
「我回去了。」
「哦。」我坐著沒動。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
「你不走?」
「再坐會兒。」
「真跳?」
「不一定,看心情。」
沈厭皺了皺眉。
走回來,一把拽起我。
「別死這兒。」
「髒了我的地方。」
4
我跟沈厭下了天台。
系統在我腦子裡放煙花:
「接觸目標成功,黑化值降低 1%,當前 88%。」
「請宿主再接再厲。」
我心想。
這就降了?
我啥也沒幹啊。
沈厭走在前面。
背影瘦高。
校服鬆鬆垮垮。
他看起來也就十八九歲。
比我還小。
「你去哪兒?」我問。
「回家。」他頭也不回。
「我能跟著嗎?」
他停下腳步。
「為什麼?」
「沒地方去。」
「系統給安排了住處,但我不想一個人待著。」
沈厭盯著我看了會兒。
「隨你。」
5
沈厭的家在一個老小區。
樓道里的燈壞了三盞。
他家在頂樓。
開門的時候。
隔壁的門也開了。
一個老太太探出頭。
看見沈厭,又趕緊縮回去。
砰地關上門。
我聽見鎖門的聲音。
沈厭好像習慣了。
面無表情地開門。
屋裡很暗。
窗簾拉著。
有股泡麵味。
「隨便坐。」他說。
我去開了窗。
夕陽剛好照進來。
屋裡亮了些。
很簡陋。
但還算乾淨。
「你一個人住?」我問。
「嗯。」
「父母呢?」
「死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
我點點頭。
「挺好。」
沈厭看向我。
「你說什麼?」
「我說挺好。」
「清凈。」
他愣了愣。
然後笑了。
第一次不是諷刺的笑。
「你這個人,有點意思。」
6
沈厭去煮泡麵。
問我要不要。
我說要。
我倆就坐在茶几兩邊。
吃泡麵。
誰也沒說話。
只有吸溜麵條的聲音。
系統又蹦出來:
「建議宿主與目標進行深入交流,了解其內心創傷。」
我放下筷子。
「沈厭。」
「嗯?」
「你心裡有什麼創傷?」
他差點嗆到。
「……你問得真直接。」
「系統讓問的。」
沈厭擦了擦嘴。
「那你告訴系統。」
「關它屁事。」
我點點頭。
「說得對。」
7
吃完面。
天黑了。
沈厭開了盞小檯燈。
暖黃的光。
讓他看起來柔和了些。
「你今晚住這兒?」他問。
「可以嗎?」
「沙發。」
「行。」
我去洗澡。
熱水器不太好。
水忽冷忽熱。
洗完出來。
沈厭在陽台抽煙。
我走過去。
「給我一支。」
他遞給我。
「你煙癮挺大。」
「死前養成的習慣。」我說。
「跳樓前?」
「嗯,站在天台邊,抽了十包。」
「然後跳了?」
「嗯。」
「疼嗎?」
「還沒來得及疼,就死了。」
「然後又活了。」
「還不如死了。」
沈厭彈煙灰的手指頓了頓。
「為什麼想死?」
這次輪到我沉默了。
抽完半支煙。
我才說:
「我媽病了,癌。」
「我爸跑了。」
「我打工掙的錢,不夠醫藥費。」
「我媽不想拖累我。」
「自己拔了氧氣管。」
「我趕到的時候, 她已經涼了。」
「那天是我生日。」
「她留了張紙條。」
「說對不起, 說愛我。」
我說得很平靜。
像在說別人的事。
沈厭的煙燒到了盡頭。
燙到了手。
他才回過神。
「所以你就跳了?」
「嗯。」
「覺得活著沒意思。」
「愛的人留不住。」
「錢也賺不到。」
「不如死了。」
沈厭看著我。
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
「我爸是喝酒喝死的。」
「我媽跟人跑了。」
「走之前把家裡錢全拿走了。」
「留了一堆債。」
「我奶奶去年走的。」
「腦梗, 沒錢治。」
「我現在打工還債。」
「還有三個月。」
「債就還清了。」
「然後我就去死。」
他說得比我還平靜。
我點點頭。
「懂了。」
「所以你今天坐天台。」
「不是真想跳。」
「就是去看看風景。」
沈厭笑了。
「對, 看看風景。」
「死前多看幾眼。」
8
那晚我們聊到很晚。
其實也不算聊。
就是輪流說自己的破事。
像在比賽誰更慘。
我說我媽走的時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他說他奶奶最後連他是誰都認不出來了。
我說我生日那天吃的是便利店過期的飯糰。
他說他每年清明都買不起一束像樣的花。
說到後來。
我們都笑了。
笑著笑著。
又都不笑了。
「林沐。」沈厭叫我。
「嗯?」
「如果……」
「如果什麼?」
「如果你媽還在。」
「你會想活嗎?」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也許會吧。」
「但現在她不在了。」
「所以不想了。」
沈厭點點頭。
「我也是。」
「奶奶在的時候。」
「我覺得累點苦點都沒事。」
「現在她不在了。」
「就沒意思了。」
系統突然插話:
【檢測到目標情感波動,黑化值降低 2%,當前 86%。】
我當沒聽見。
但沈厭突然問:
「愣什麼, 系統又說話了?」
「嗯。」
「說什麼?」
「說你黑化值降了。」
「黑化值是什麼?」
「就是你有多想毀滅世界。」
沈厭挑眉。
「我現在不想毀滅世界。」
「只想毀滅我自己。」
「那也算。」我說。
「降到多少算成功?」
「不知道,大概到 0% 吧。」
「可能嗎?」
「不可能。」
「那你還做任務?」
「不做會被電。」
沈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
「那你隨便做做。」
「我配合你。」
「別被電了。」
我愣了。
「為什麼?」
他站起來。
往臥室走。
到門口時回頭。
「因為你說你怕疼。」
9
我坐在沙發上。
盯著臥室的門看了很久。
系統又開口了:
【目標主動配合,任務進度顯著。】
【請宿主把握機會。】
「知道了。」我在心裡說。
「但你他媽能不能閉嘴。」
「煩。」
系統安靜了。
我躺在沙發上。
沙發很舊。
彈簧有點硌人。
但我很快就睡著了。
好久沒睡這麼沉了。
10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沈厭在廚房。
叮叮噹噹的。
我坐起來。
發現身上多了條毯子。
灰色的。
洗得發白。
廚房門開了。
沈厭端了兩個盤子出來。
「醒了?」
「煎蛋,吃嗎?」
「吃。」
我們坐在茶几兩邊吃早飯。
「你今天要打工?」我問。
「嗯, 白天去便利店。」
「晚上酒吧。」
「這麼拼。」
「還債。」他簡短地說。
「我能跟你去嗎?」
「為什麼?」
「一個人待著會想死。」
沈厭看了我一眼。
「隨你。」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