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區一個月沒了三個大人,多了兩個孤兒。
夏晞父母去世,他成了樓內的重點保護對象。
她們說。
「可惜呀,聽說為了救人因公殉職了。」
「小晞是個好孩子,成績優異,剛考上了名牌大學。」
「鄰里鄰居的,以後大家多照顧他。」
我媽去世,我成了樓內的重點防備對象。
她們說。
「沒了好,沒了樓里乾淨。」
「那孩子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大家看好自己家小姑娘。」
「小晞呀,你可別過去,晦氣。」
可夏晞還是走過來了。
替我媽媽蓋上了他的衣服。
他好傻。
陰鬱的荒原,開不出鮮花。
1
譚月死了。
衣不蔽體被人從樓梯上推了下來。
不知道腦袋撞到了哪裡,鮮血從她身下盛開,她殘破的軀體,是這場絕艷的養料。
她是一朵帶著糜爛香味的美艷花朵,凋零在熱烈的夏日。
傷害她的人跑了,那個衣服凌亂的男人也跑了。
樓內看熱鬧的人圍成一個包圍圈,我和譚月是其中的主角。
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吃西瓜。
甜腥味、瓜子的焦香、西瓜的清爽、張合的嘴裡唾液的惡臭味道,連同夏日燥熱的汗味,混合成一股噁心黏膩的味道。
那朵花還在盛開,養料已經毫無生機。
我耳畔響徹的是那些帶著幸災樂禍的、看熱鬧的、歡快的聲音。
言語是刀,是利刃,是無聲的絞殺。
我不喜歡夏天,我要死在夏天了。
「那個騷貨終於死咯,樓里不會三天兩頭有不幹凈的人來。」
「我就說吧,偷來偷去遲早要遭報應的。」
「以後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
「……」
「這不是還留下了一個小的,小的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長成那樣。」
「有女孩的家裡看好了,別讓他禍害了。」
「都髒得很。」
「你看他,沒良心的,親媽死了,一動不動看著。」
「誰知道他在想什麼,譚月也是夠白的……」
譚月是我媽,是個專業小三。
她持美行兇,換男人比換衣服還勤快。
她粗鄙兇悍,上下樓敢背後說她的,她都上門去罵,髒字不帶重樣的。
她打架也不會輸,就算被人薅住了頭髮,也要抓爛對方的皮肉。
她毫不愧疚:「不是我主動的,是他們自己上趕著。」
她不知悔改:「賣一個人也是賣,賣一群人也是賣。」
她叫我小拖油瓶、討債鬼、小混蛋……
她給我取名譚郁,陰鬱的郁。
我的一生都見不得光。
我考不到第一名她拿拖把打我,我做飯晚了她敲我的頭。
她給錢讓我出去找個地方玩,不要打攪她的好事,又揪著我的耳朵說,要是我亂來就打死我。
她討厭我打架,無論輸贏都會給我再加一頓。
譚月好討厭,她從來沒有像別的媽媽一樣抱著我,叫我寶寶。
我有時希望我是孤兒,這樣就不用被人詬病。
可我現在真的成為孤兒了,我沒有媽媽了。
譚月是我唯一的親人,是我媽媽。
雖然我有記憶後,從來不叫她媽媽。
我叫她譚月。
我的心是一片冰封的荒原,我知道我現在應該去抱起她的身體,給她披上衣服。
打 120,報警,像瘋狗一樣撕咬周圍的人。
但我動不了。
我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今早她給了我五百塊,讓我滾一邊玩去。
我考上了重點高中,她今天對我露出了笑臉。
她今早穿了紅色的長裙,襯得她原本就白的肌膚像瓷器。
她說我今晚可以回家,她給我做紅燒肉。
其實她做飯很難吃,我不太想吃。
……
2
我在胡思亂想。
有人做了我該做的事情。
少年的身形頎長,走路帶著風。
他撥開人群,脫下了自己的藍色短袖外衫,裡面只剩下一件白色背心。
周圍的人阻止他。
說來說去怕他染了晦氣。
他避開,用外套蓋住了譚月。
他拿出手機,有條不紊地報警,打急救電話。
其實沒救了。
腦袋破了一個大洞,好多好多血,不只是血……
事發到現在,只有短短几分鐘,我覺得過了一輩子。
周遭是壞了的音響,發出雜亂難聽的聲音。
我的眼前是變得鮮紅的電影碎片,那條紅裙子,不見了。
而我,動不了了。
我的軀體被釘死在了原地。
夏晞蹙眉避開了那些人伸出的手。
好奇怪,我看見了他。
藏在皮囊下的不耐,他的語氣明明很客氣溫柔。
「我不信這些,麻煩讓一讓。」
他的手掌擋住了我的眼睛,他的聲音驅散了耳邊的雜亂。
我聞到了夏天的味道,帶著淡淡類似於薄荷的清涼,又像是街角盛開的不知名野花的馨香。
他的聲音是堅定的。
「譚郁,別怕。」
原來,我在怕嗎?
很多年後。
我才知道,我那是急性應激障礙。
我是一片陰鬱的荒原,譚月的離開是一場無盡的潮濕。
而夏晞,我形容不出來。
3
譚月沒了。
所有的事情都是夏晞幫我處理的。
包括警方那邊。
夏晞跟我說了吧,但我不太記得了。
我說不出話,也不想點頭。
那人好像拒絕賠償,坐牢死刑都認。
她說:「天底下破壞別人家庭的狐狸精都該死。」
可一個巴掌拍不響,她入獄後,她的男人有了新歡。
譚月有罪,那女人有罪,她們都得到了懲罰,付出了代價。
只有罪魁禍首,添了兩筆風流。
其實我也不需要賠償。
因為譚月,已經成了一捧灰。
被放在小小的瓷罐里。
她再也不會打我、罵我、趕我走。
天氣太熱,紅燒肉餿了。
吃起來是很噁心的味道。
我的眼睛下雨了。
哽咽著。
「譚月,你做飯好難吃。」
但我不吃,就沒了。
這是最後一頓。
小時候寫作文,媽媽的味道。
同學寫人間煙火,媽媽繫著圍裙在灶台,燉煮香噴噴的紅燒肉,昏黃的燈火是一片朦朧柔和的光,媽媽是住在其中的天使。
我寫的是,媽媽身上是好聞的香水味,她裙擺飛揚像一朵朵雲彩,她漂亮得像一幅濃墨重彩的拍賣畫。
媽媽不是天使,她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她的化妝品好貴,但她值得。她不會做紅燒肉,她做飯好難吃……
譚月看完作文,笑不出來了。
我的誇讚她覺得理所當然,我的實話她覺得是造謠。
她擰著我的耳朵。
「老娘今晚就給你做香噴噴的紅燒肉。」
紅燒肉是炭化的焦黑色,譚月丟下鏟子。
「走,出去吃。」
她安慰自己。
「至少我漂亮呀。」
她的漂亮像盛開的野玫瑰,誰都想採摘馴服。
她現在還沒學會燜飯,還是餿米飯本來就黏膩噁心?
總之,她做飯好難吃。
以前我想,還好我會做飯,她不至於餓死。
不過譚月其實沒有那麼糟糕。
她擰著我的臉叫我做飯,會邊吃邊誇讚我。
我考不到第一名她會送我去高昂的補習班,找老師給我改錯題。
她讓我滾出去玩會給我很多錢,告訴我不要摳摳搜搜捨不得花,要去燈火通明的店鋪,注意安全。
我打架她打我,但是她會偷偷給我擦藥,其實她也叫過我寶寶。
她破壞別人家庭是真的。
美貌無能的女人總是會被撒情網。
虛假的情網是她打撈好處的工具,她有一個拖油瓶要養。
我是她的債。
她說她上輩子欠我的。
我說那我下輩子還你。
她鑲鑽的美甲戳我的臉。
「小兔崽子,人死了就沒了,什麼下輩子。」
「你給我畫餅?你這輩子就得還,以後要養我。」
「你好好讀書,我很難養。」
雨下得越來越大,好像有電閃雷鳴,屋頂沒了。
我手裡的碗被奪走,被扣嗓子眼很難受。
這是我媽媽給我做的飯。
是她給我的慶功宴。
我去搶,去奪,用手去地上挖嘔吐物。
我嘶吼,抓撓,尖叫。
我又聞見了夏天的味道,帶著野花香。
帶著風,帶著力道。
我以為是一個巴掌。
結果是一個擁抱。
髒污的我,乾淨的他。
夏天是炙熱又明媚的光。
「譚郁,飯菜壞了,不能吃了。」
我搖頭,但掙脫不了禁錮。
「沒壞。」
「是譚月做飯好難吃。」
他拍著我的背。
「好難吃就不吃了,去我家吃好嗎?」
「我家今天也吃紅燒肉。」
我搖頭。
「我要吃完,不然譚月會難過。」
「譚月很小氣,生氣了就不理我,不跟我說話。」
他的眼睛是照亮昏暗房間的星星。
「那你如果吃壞了身體,生病了,她會不會難過呢?」
如果,我病了?譚月會不會難過?
我們住地下室,地下室常年潮濕,我得了肺炎,燒得大腦一片空白。
譚月抱住我在雨里打車,她的脊背是我的傘。
我的傘有點漏雨,雨水是滾燙的。
沒有打到車,跑了幾公里。
沒有醫藥費,走廊好冷好吵。
譚月收下了一捧百合花,笑一笑,我就換到了單人間,用上了最好的藥。
我醒來的時候,她不在,有人照顧我。
她回來的時候,珠光寶氣,看不出難過。
她只是托起我的臉,嘖嘖兩聲。
「瘦不拉幾的,醜死了。」
我點點頭,回答。
「會難過。」
夏晞倒掉了所有的飯菜,洗乾淨了碗碟,打掃衛生,開窗通風。
需要洗乾淨的,還有我和他。
4
乾淨的我和他,坐在一起吃飯。
夏晞的家乾淨而簡單。
紅燒肉軟糯,米飯香甜,小青菜很嫩。
讓我恍惚嘗到了熟悉的味道。
譚月為數不多做過兩次成功的紅燒肉,很像這個味道。
或許成功的味道都相同,失敗各有各的味道。
雖然我到現在也不信紅燒肉是譚月做的,它更有可能是在哪家店買的,或者是打包回來的。
譚月有時候會這樣,在外面吃飯碰到我愛吃的菜,會特意打包,再假裝說是她自己做的。
她的美甲,比我命都長。
我吃乾淨了碗里的米飯。
站起來。
「夏晞,謝謝你,但以後不要再對我釋放善意了。」
他怔愣。
「我不需要你的好心,我喜歡一個人。」
「你的出現,讓我覺得打擾。」
他看著我,我捏緊了拳頭。
微微昂起下巴,像一個十足的白眼狼。
有一秒,我甚至覺得,我被他看穿了。
「好。」
「那你照顧好自己。」
我推開門,樓道里沒人。
我飛快地關上門,回到了自己的家。
鎖門、關窗、拉窗簾。
我在自己身上噴了譚月生前最喜歡的香水。
蜷縮在床上,一遍遍回憶那些話語。
今天我和夏晞一起回的小區,進入樓道。
看熱鬧的人等著看熱鬧。
我聞到了炭火和柚子葉的味道。
夏晞在五樓停下,我家住在六樓。
其實我還沒有到家。
那些好人已經圍上去,讓夏晞跨火盆,在他身上用柚子葉去晦氣。
人群喋喋不休。
「小晞呀,你怎麼能跟他混在一起,你是好孩子,他是什麼東西。」
「你別被他帶壞了,你父母在天之靈會傷心的。」
「他家髒得很,萬一有病傳染給你。」
「……」
我始終認為,言語的利劍,就算沒有實質,也應該判刑。
因為真的有人,被刺得鮮血淋漓,還無處申訴他的傷口。
在不知道什麼是髒的年紀,我每天都洗三次澡。
可還是沒有小朋友陪我玩譚月給我買的昂貴玩具。
我站在樓道拐角的陰影里,看著被人群包圍的夏晞。
我和他在同一時間裡,處在不同空間中。
被厭惡的我,被喜愛的他。
一個黑暗,一個光明。
同樣都失去了親人,同樣成為了孤兒。
但夏晞不一樣。
他的父母是因公殉職的警察,我的媽媽是見不得人的小三。
其實連死亡,都分三六九等。
我轉身上樓,聽見夏晞冷下來的聲音。
「謝謝關心,但是不用了,我不信這些。」
不信我不幹凈?還是不信他父母會不安心?還是不信封建迷信?
他關上了門,隔絕了聲音。
那些好人繼續絮絮叨叨、自以為是地關心。
「哎呀,小晞怎麼回事,他平時很講禮貌的呀。」
「父母教育得很好的。」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呀。」
「嘖嘖……還是得驅驅邪。」
她們圍著一扇緊閉的門,做了一場荒誕的法。
誅殺的是我心裡的光。
所以我是邪嗎?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被她們罵髒的譚月從來沒有對她們眼中自家的好男人下過手。
那些好男人的示好,她毫不留情地拒絕。
不要誤會譚月是什麼好人。
她單純嫌棄他們窮和丑。
她說這群女人對她的惡意,純粹是對她美貌的恐懼和嫉妒。
5
我渾渾噩噩躺在床上,將前十六年能記起來的回憶都記起來了一遍。
門外又有人敲門,不是禮貌地停三下再敲三下,然後安靜。
是那種很雜亂的敲門聲。
長久不進食讓我四肢無力。
我扶著門站起身往外走,門自己開了。
是房東。
他是來要我搬家的。
因為這套南北通透,靠近學校的房子,是他的。
這是他眾多房產中的一套。
我媽媽也是眾多女人中的一個。
「還好你媽不是死在我家裡,不然多晦氣。」
他笑起來有點猥瑣,打量我的目光意味不明。
「不過你要繼續住也可以,你叫譚什麼來著?你長得真像你媽媽。」
「我很少見到你這麼好看的男孩子。」
我透過敞開的大門,看見的是被他踢到地上的一杯豆漿,還有一顆雞蛋、一個肉包子。
我後知後覺感到飢餓,反應變得緩慢。
那隻手伸過來,那隻手被甩開。
頎長的身影擋在我身前。
是夏晞。
他帶著光,拎著午飯。
「譚郁不住這裡,他今天就搬走。」
在他們眼神的對峙中,夏晞以保護者的姿態擋在我眼前。
他伸出的手,有乾淨的掌紋。
「譚郁,跟我走。」
6
我侷促地站在夏晞家的客廳里。
抱著譚月的骨灰。
身邊是我的行李。
夏晞拎著最後一個袋子。
被人叫住。
「小晞你真的要讓他住進你家裡?」
「是的,阿姨。」
關門聲隔絕了一切。
夏晞從我手裡接過骨灰盒,轉身就要跟他父母的擺在一起。
「等一下……」
我要說什麼呢?難道連我也覺得,譚月不配嗎?
其實不是,譚月在我眼裡很乾凈。
骨灰盒被放好,夏晞拜了拜。
朝著我笑。
「你不用擔心,譚阿姨不會孤單的。」
「我爸媽很愛聊天。」
他看了看我。
「以後我們可以聊天,我也不會孤單了。」
我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心臟像被什麼燙了一下。
我被他帶著到餐桌坐下,吃完了一大碗面。
碗里像藏了寶藏一樣,到處都是荷包蛋。
床很柔軟,空調是適宜的溫度。
窗外是驕陽和香樟樹,玻璃窗隔絕了蟬鳴聲。
我抱著薄薄的被子沉睡。
醒來窗外是一整片火燒雲,陌生的環境讓我大腦有了短暫的空白。
門外有敲門聲。
「譚郁,不能再睡了,起來吃西瓜。」
西瓜好甜。
夏晞放了一部老電影。
其實我想提醒他,我們的父母都還沒過喪期。
看喜劇不太好。
「譚郁,愛你的人不在意這些虛禮。」
「總好過看你悲傷,他們無能為力。」
我們一晚上看了四部喜劇。
晚上我睡不著,沒有光亮的房間像一個黑色的大匣子。
開著燈所有的恐懼又無處可藏。
夏晞敲門,給了我一盞星星燈。
燈是昏黃的亮光。
一共有三顆。
他說。
「這顆是譚阿姨,這顆是我爸爸,這顆是我媽媽。」
「他們都會保護你。」
「不要怕,譚郁。」
7
夏晞家變得冷清,樓上樓下的鄰居都知道我住進了夏晞家。
從前時常給他送關愛的人,如今搬了小板凳數落他的自甘墮落。
夏晞不在家,我趴在床上看譚月留下的存摺。
並沒有很多錢。
如果算上租房、生活,我讀不完高中了。
十六歲的年紀,應該也沒有哪個地方敢要我半工半讀。
譚月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看我考上大學,找到一個好工作。
養她。
我可能要辜負她了,雖然她現在也不需要我養了。
我又渾渾噩噩地睡著了。
醒來是被說話聲吵醒的。
是一個陌生的女聲。
「小晞呀,你怎麼想的,你自己還是個孩子,你剛滿十八歲你知不知道?」
「你爸媽的賠償金才多少錢,你讀完大學還要讀研究生,你未來還要結婚生子。」
「而且他還是一個那樣的孩子,你知道你幾個鄰居阿姨在樓下怎麼跟我說的嗎?」
「說你被帶壞了,說你帶了一個……我說不出口,總之,你先跟我去醫院檢查身體。」
「你好好聽話,你未來想出國留學姑姑都供你。」
「姑姑知道你一直是個好孩子。」
夏晞壓低聲音。
「小姑你別聽她們瞎說。」
「我已經長大了,我能自己決定,現在談未來太早了。」
「而且我已經找了家教的工作,上學後還可以兼職,還有獎學金。」
「我根本沒有留學的打算。」
「你就別操心了。」
女聲激動起來。
「我不操心,我不操心誰操心。」
「我哥就你這麼一個孩子,咽氣時叫我好好照顧你。」
「你趕緊把人給我送走,以後周末節假日到姑姑家吃飯。」
「姑姑,你小點聲,譚郁在睡覺呢。」
「……」
兩道聲音混合著。
越來越高亢的女聲和一直壓低聲音的男聲。
最後是摔門聲。
「好好好,你翅膀硬了,不聽話了。」
「我不管你,我以後都不管你。」
「你別叫我姑姑。」
8
夏晞推門時,我在裝睡。
他張了幾次嘴,被我打哈哈過去。
凌晨兩點,我收好了我的行李,準備離開這裡。
剛走到客廳,燈亮了。
「你去哪裡?」
我一驚。
「搬出去。」
夏晞坐到沙發上,指了指另外一邊。
「坐下,聊聊。」
我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坐下。
「你聽見了是不是?」
「為什麼要走?」
我直接忽略他第一個問題。
「我去投奔親戚。」
「撒謊。」
我……
我嚷嚷著。
「我就是要走,誰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萬一對我圖謀不軌。」
對不起,夏晞。
「我們無親無故,我走還是留用不著你管,我自己決定。」
對不起,夏晞。
我是骯髒的泥潭,他是乾淨的月光。
靠近我,會髒的。
「我……」
夏晞抬頭看我。
「譚郁,被人詆毀、誤會的時候,你會難過吧。」
嗯??
「我會難過,就算知道你不是真心的。」
「譚郁,你從現在開始,喪失說話的資格。」
「我問你什麼,你點頭搖頭就好。」
「你再說謊,我抽你。」
冷臉的夏晞很唬人。
雖然我很想問,他憑什麼抽我。
而且,他應該打不過我。
我從小就沒少打架和被打。
不過我想,我應該也不會打他。
就像我,從來不跟譚月打架,都是她打我。
「你今天是不是聽見了?」
我點頭。
「你離開這裡有沒有地方去?」
我搖頭。
「什麼都不考慮,你想不想離開我家?」
這個問題,我猶豫了。
誰能拒絕溫暖和善意,特別是沒有感受過溫暖和善意的人。
可是我和他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自從跟我扯上關係後,鄰居議論他,親戚也跟他爭吵。
而且我沒有錢把自己養大,他也還要讀書。
我剛要點頭。
他手就揚起來了。
我猛地搖頭。
他手沒停。
我閉著眼睛嚷嚷。
「我不想走!!」
手在我眼前停下,帶起一陣風。
沒疼。
我小心翼翼地睜開眼,他的手掌攤在我眼前。
「存摺,給我。」
我從包里拿出來,老老實實交到他手裡。
「身上還有錢嗎?」
我在口袋裡掏出三百五十六塊五,全部放在他手裡。
他沒收手。
我委屈了。
「真的沒了。」
「不信……你自己檢查。」
我真的沒了。
他拿出一張一百的塞我手裡。
「其他的沒收了,是你以後的生活費。」
「沒錢了找我要,你花的不是我的錢,是你自己的錢。」
「不想走就不走,人不必一輩子活在別人的言語裡。」
他揉了揉我的頭。
「睡覺吧。」
我緊繃著身體。
「可是他們都那麼說,你為什麼還要留下我?」
他轉過來,一臉疑惑。
「我為什麼要聽她們的?」
「你是什麼樣的人,我自己的眼睛會看。」
「譚郁,別人怎樣定義你那是別人的事。」
「她們還覺得我是好孩子呢。」
「誰在乎。」
他打了個響指。
「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9
整個暑假。
夏晞都在當家教。
省理科狀元的名聲在外。
找他的人很多。
我原本也想找找看,有沒有合適我做的事。
我清楚地知道,存摺里的錢不夠用。
而且,夏晞根本就沒有找我要密碼。
卻按時給我一些零花錢。
夏晞不讓。
丟給我一摞厚厚的試卷和高一課本。
我不僅要做題,還要自學高一內容。
遇見不懂的,夏晞忙完會給我講。
他很會當老師。
但相處久了,我發現夏晞跟我想得不太一樣,跟傳言也不太一樣。
他愛看電影,抱著半個西瓜樂。
他會拖延備課,窩在沙發上玩手機。
遇見喜歡的菜會多吃半碗米飯,吃撐了在客廳邊走邊揉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