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來緣淺,奈何情深完整後續

2026-02-11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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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臂,正牢牢箍在他腰間。

「……」

我觸電般縮回手,鐵鏈嘩啦一響。

傅飛白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四目相對。

他眼底沒有剛醒的朦朧,清明得像是早就醒了。

「睡得可好?」他聲音帶著剛醒的微啞,目光落在我僵在半空的手上。

我喉嚨發乾:「王爺恕罪……小人睡相不佳……」

「無妨。」他竟笑了笑,坐起身,月白寢衣松垮,露出一截鎖骨,「你摟得很緊,像怕我跑了。」

我頭皮發麻。

「王爺說笑了……」我拖著傷腿想往後退,鎖鏈限制了我的動作。

傅飛白忽然傾身過來。

我後背抵住床柱,退無可退。

他的手指撫上我頸側,那裡有昨晚他自己失控留下的指痕。

「還疼麼?」他問。

「不疼。」我偏頭想躲開他的觸碰。

「撒謊。」他指尖用力,按在淤痕上。

我疼得吸氣。

「這才叫疼。」他鬆開手,語氣淡得像在討論天氣,「你昨天說的那些將軍舊事,還知道多少?」

我心一緊:「小人……記不清了。」

「是記不清,還是不想說?」他下床,披上外袍,「今日起,你住在這裡。想起什麼,隨時告訴本王。」

「王爺要把小人鎖在床頭一輩子?」我忍不住嗆聲。

傅飛白系衣帶的手頓了頓,回頭看我,眼神幽深:

「等你腿好了,或許可以換個地方鎖。」

我環住他脊背的手臂猛地僵住。

接下來幾日,傅飛白親自給我喂飯、喂藥,夜裡同榻而眠。

甚至在我腿傷不便時,他會屏退下人,親手幫我擦洗身體。

他的手指帶著薄繭,擦過我新生皮膚時,會引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每到這時,我就會死死閉上眼,心裡翻湧著屈辱和一種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悸動。

不行。

我不能再這樣被動下去。

傅飛白,你毒死了我,現在又看上個男的囚在身邊,肆意擺布?

憑什麼?你憑什麼就忘了我?

恨意和一種扭曲的報復心,像毒藤一樣在我心底瘋長。

我開始報復他。

不再抗拒他的喂食,甚至偶爾會主動張口,舌尖無意擦過他的指尖。

夜裡他躺下時,我不再僵硬地縮在角落,反而會側過身,面朝著他。

呼吸故意放得綿長溫熱,拂過他頸側的皮膚。

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能聽到他驟然加重的呼吸。

有一次,我故意半夜驚醒,手臂慌亂中搭上他的腰腹,手掌貼著他緊實的肌肉。

黑暗中,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全身的肌肉都硬得像石頭。

「王爺……」我帶著剛醒的鼻音,手指卻不安分地輕輕滑動,「小人做噩夢了……」

傅飛白一把攥住我作亂的手腕。

他胸膛劇烈起伏,在昏暗的光線下,我看到他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紅。

他死死瞪著我,像在辨認我到底是無心還是有意。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狠狠甩開我的手,背過身去,留給我一個僵硬的背影。

我看著他微微發抖的肩膀,心裡卻沒有半分得逞的快意,反而像是被針扎了一下,泛起細密的疼和滔天的怒火。

傅飛白!

我才「死」了三年!

你現在對著一個頂著陌生皮囊、只是眼睛有幾分相似的人,就能起這樣的反應?

那我算什麼?

那八年,我對你掏心掏肺的八年,又算什麼?!

11

這股邪火燒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疼。

第二天,傅飛白下朝回來,照例先來看我。

他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親王常服,玉冠束髮,更顯得面如冠玉,清貴逼人。

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走到床邊,很自然地想查看我腿上的夾板。

「王爺。」我靠在床頭,抬起沒受傷的右腳,晃了晃髒污的襪底。

我故意趁他上朝的時候,偷偷把腳踩在地上,把襪子踩髒。

「今日走了幾步,出了些汗,腳底黏膩得很。」我歪著頭,看著他,嘴角勾著一個惡劣的笑,「王爺伺候人這般周到,不如……幫小人洗洗腳?」

寢殿里伺候的兩個小太監瞬間白了臉,噗通跪倒在地,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自己當場聾了。

傅飛白的動作頓住了。

他緩緩直起身,目光落在我那隻刻意伸出的腳上,然後慢慢上移,對上我的眼睛。

我毫不退縮地回視,甚至挑釁地挑了挑眉。

我知道這很折辱人。

尤其是對他現在這樣位高權重的攝政王。

我要的就是折辱他。

寢殿很安靜。

我能聽到自己鼓譟的心跳,也能看到傅飛白眼底逐漸積聚的寒意。

就在我以為他要發怒,或許會掐死我,或許會讓人把我拖出去重新扔回地牢時。

他開口,聲音有些啞,對地上跪著的太監說:「去給本王打桶溫水。」

小太監連滾爬爬地出去了。

不一會兒,小太監端著一盆溫度適宜的熱水回來,戰戰兢兢地放在床前的腳踏上。

傅飛白揮退了所有人。

寢殿里又只剩下我們兩個。

他挽起那昂貴的絳紫衣袖,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然後,在我難以置信的目光中,緩緩蹲下了身。

他握住了我的腳踝。

指尖微涼。

另一隻手,解開了我髒污的襪帶。

我的腳暴露在空氣里,也暴露在他的目光下。

腳底確實沾著塵泥,還有些許草屑。

他沒有絲毫嫌棄,輕輕將我的腳放入溫熱的水中。

在朝廷上翻雲覆雨的手指,此刻卻撩起水,極其耐心地清洗著我腳上的每一處污垢。

他甚至用指腹,輕輕揉按我有些酸脹的腳心。

溫熱的水流和他輕柔卻不容拒絕的力道,使我渾身舒暢。

一股酥麻從腳底直竄而上,讓我忍不住輕顫了一下,喉嚨里溢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傅飛白洗腳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他抬起眼。

我猝不及防地撞進他的眼眸深處。

那裡面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墨色,壓抑著驚濤駭浪,卻又在看向我時,奇異地柔和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的柔和,徹底點燃了我的怒火和一種連我自己都唾棄的嫉妒。

我靠,他居然真的給我洗腳!

我猛地抽回腳,帶起一片水花,濺濕了他胸前的衣襟。

在他錯愕的目光中,我俯身向前,濕漉漉的手一把攥住他玉冠下垂落的幾縷髮絲,迫使他抬起頭。

然後,我吻了上去。

不,不是吻。

是撕咬。

是我帶著報復性的啃噬。

傅飛白的身體瞬間繃緊,喉嚨里發出模糊的聲響,似是吃痛,又似是別的什麼。

他沒有推開我。

反而在最初的僵硬後,像是壓抑了許久的火山找到了突破口,反客為主地攫取了我的呼吸。

這個吻充滿了暴力。

唇齒間瀰漫開鐵鏽味,不知是誰的嘴唇破了。

我的手指插入他的發間,用力揉搓,扯散了他的玉冠。

墨發如瀑般披散下來,與他絳紫的衣袍交織,有種驚心動魄的凌亂美感。

另一隻手,則順著他的脊背滑下,隔著衣料,我惡意地揉捏著他緊繃的腰線,感受著他瞬間更加劇烈的顫抖。

直到我們倆都氣喘吁吁,幾乎窒息,才猛地分開。

傅飛白的嘴唇紅腫,破了個小口子,沁出血珠,襯著他蒼白的臉和散亂的黑髮,素來清冷的臉染上了艷麗。

他眼底的情慾尚未褪去,胸膛起伏,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你……」

「我什麼?」我舔了舔自己唇上的傷口,嘗到同樣的血腥味,沖他惡劣地笑。

「王爺不是喜歡伺候人嗎?不是對著誰都能發情嗎?小人不過是……投其所好。」

聞言,傅飛白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他像是被狠狠抽了一記耳光,整個人晃了晃,眼底那點迷亂的情慾徹底被劇痛取代。

他死死地盯著我,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終,他猛地站起身,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像是無法再忍受多待一秒,轉身幾乎是倉皇地衝出了寢殿。

門被他摔出巨響。

我癱坐在床上,看著地上那盆漸漸冷卻的洗腳水,胸口像是破了個大洞,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12

那晚,我睜著眼等到半夜。

傅飛白摔門而去後,再沒回來。

殿內只剩下我。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只是覺得床冷冰冰的,心裡很難受。

直到子時已過,門外才傳來凌亂沉重的腳步聲,還有侍衛壓低的勸阻聲。

「王爺,您慢些……」

「滾開!」

門被猛地撞開。

濃烈的酒氣混雜著夜風的寒氣,瞬間充斥了整個寢殿。

傅飛白跌跌撞撞地闖進來,絳紫的親王袍皺得不成樣子,玉冠早不知丟在了何處。

一頭墨發散亂地披在肩上,幾縷黏在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頰。

他眼神渙散,站立不穩,目光在殿內茫然地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床上的我身上。

然後,他就那麼直挺挺地撲了過來。

「呃!」我被這沉重的一撲撞得悶哼一聲,後背砸在床板上。

他整個人壓在我身上,滾燙的臉頰埋進我的頸窩,帶著酒氣的呼吸灼熱地噴在我的皮膚上。

「別……」我剛想讓他起來,別把酒氣吐我身上。

話未出口,肩頭傳來一陣濕熱。

我渾身一僵。

傅飛白在哭。

滾燙的液體迅速浸濕了我單薄的寢衣,燙得我皮膚發痛。

他死死抱著我,手臂勒得我肋骨生疼,身體因為劇烈的哽咽而顫抖不止。

「別走……求你……別丟下我……」他語無倫次地重複著,聲音嘶啞破碎,像個迷路的孩子,「我知道錯了……我知道……你回來……回來好不好……」

我整個人都懵了。

大腦一片空白。

那個冷血無情地遞給我毒酒的傅飛白,那個在朝堂上肆意妄為的攝政王,那個剛才還被我刻意羞辱的攝政王,此刻正壓在我身上,哭得肝腸寸斷。

他滾燙的淚水,他絕望的哀求,他混亂的囈語,像一把把重錘,砸得我暈頭轉向。

我鼻尖發酸,酸澀難言的情緒涌了上來。

我抬起手,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落在了他顫抖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

「你……你先起來,別壓著我……」我的聲音乾巴巴的。

他不聽,反而抱得更緊,濕漉漉的臉在我頸窩亂蹭,嘴唇無意識地擦過我的鎖骨,帶起一陣戰慄。

「別蹭……」我試圖推開他,卻被他反手抓住手腕。

他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我,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和依賴。

「是你嗎?」他喃喃地問,酒氣噴在我臉上,「是你回來了,對不對?你恨我……所以你才這樣對我……對不對?」

他的眼神沒有焦距,顯然醉得厲害,卻又執拗地想要一個答案。

沒等我回答,他忽然又低下頭,胡亂地吻了上來。

他笨拙地舔舐我唇上白天被他咬破的傷口,像是小獸在確認同伴的氣息。

酒味混合著淚水的咸澀,還有他唇上傷口滲出的血腥味,一股腦地衝進我的口腔。

我被他這毫無章法的親吻弄得心煩意亂,白天刻意點燃又未能發泄的邪火,被他此刻脆弱又依賴的模樣,和他這亂七八糟的親近,猛地撩撥成了燎原之勢。

理智的弦,「啪」地一聲斷了。

去他媽的重生!去他媽的仇恨!去他媽的攝政王!

我猛地翻身,用巧勁將他反壓在身下。

他醉得厲害,猝不及防,只是茫然地看著我,眼角還掛著淚。

我扯開他凌亂的衣襟,俯身下去。

沒有溫柔,只有一片混亂的意識流。

像兩艘在暴風雨夜迷失的船,憑著本能互相撞擊、糾纏、試圖在對方身上尋找錨點。

所有的試探、羞辱、報復、痛苦、不甘,都化作了最原始的力量。

錦被皺成一團,床幔晃動,鎖鏈嘩啦作響,混合著壓抑的喘息和失控的嗚咽。

不知過了多久。

風雨暫歇。

傅飛白已經昏睡過去,臉上淚痕未乾,眉頭卻微微舒展,像是終於找到了片刻安寧。

我撐著發軟的身體,看著一片狼藉的床榻,和身邊熟睡的人,腦子裡只剩下幾個大字:

完蛋了!

我乾了什麼?

我又把攝政王傅飛白給壓了?!

我懷揣著不安,漸漸陷入沉睡。

13

次日清晨,我的意識慢慢回籠。

昨晚那些混亂、灼熱、失控的畫面碎片,爭先恐後地湧入腦海。

我的身體瞬間僵硬,血液似乎都沖向了頭頂,又迅速凍結。

我一點點,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傅飛白就睡在我旁邊。

他側躺著,面對著我,似乎還未醒。

晨光勾勒出他安靜的側臉,睫毛很長,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

嘴唇還有些紅腫,破了的地方結了暗紅的血痂。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勻,一隻手臂還搭在我的腰上,掌心溫熱。

而我正把他半摟在懷裡。

「……」

我屏住呼吸,試圖不動聲色地挪開自己的手臂。

剛一動,傅飛白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

空氣瞬間凝固。

他眼底初醒的迷茫,在看到我的瞬間,迅速被驚愕、怔忡、然後是一片空白的茫然取代。

顯然,昨晚的記憶也正在他腦海里復甦。

他的目光從我臉上,移到我裸露的肩膀,再移到凌亂的床褥,最後落回我搭在他腰上的手。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爬滿了紅暈,一直蔓延到脖頸。

然後,他像被烙鐵燙到一樣,整個人觸電般彈坐起來!

動作太大,牽扯到某處,他悶哼一聲,臉上血色褪盡,瞬間又浮起一層尷尬的薄紅。

我也立刻扯過皺巴巴的被子,胡亂蓋住自己,同樣坐起身,動作間鐵鏈嘩啦一響。

我們倆各自縮在床的兩頭,中間隔著一片狼藉的戰場,誰都不敢看誰。

寢殿里靜得可怕,只有我們倆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空氣里瀰漫著曖昧又尷尬的氣息。

最終還是傅飛白先有了動作。

他背對著我,僵硬地彎腰,從地上撈起自己皺得不成樣子的親王袍,胡亂披在身上,試圖遮掩吻痕。

「我……」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只說了一個字,就卡住了,仿佛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王爺昨夜喝多了。」我乾巴巴地接了一句,試圖給昨晚的荒唐定個性。

傅飛白的背影僵了一下。

半晌,才低低「嗯」了一聲,算是承認。

然後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個……你腿還疼嗎?」他沒回頭,忽然問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

「還……還行。」我盯著自己腳踝上的銀鏈。

「藥你按時喝。」他繼續背對著我囑咐,語氣有些生硬,「早膳本王一會兒讓人送來。」

說完,他幾乎是落荒而逃,腳步有些虛浮地快步走向殿外,連外袍的帶子都沒系好。

門被輕輕關上,隔絕了內外。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癱倒回床上,盯著帳頂繁複的花紋。

臉上後知後覺地發起燒來。

這叫什麼事兒啊!

14

接下來的日子,進入了一種詭異至極的相處模式。

傅飛白依然每天來看我,親自過問我的傷勢和飲食。

但我們都心照不宣地絕口不提那晚的事。

喂藥時,他會把藥碗放在床邊小几上,然後退開兩步,示意我自己喝。

檢查腿傷時,他會先輕咳一聲,目光只專注在夾板上,手指碰到我皮膚時一觸即分,快得像被火燒。

夜裡,他依舊會回寢殿睡覺。

但我們會很默契地各自占據大床的一邊,中間隔著幾乎能再睡一個人的空隙。

背對著背,誰都不說話,只有刻意放輕的呼吸聲,和偶爾翻身的窸窣聲。

有時候,我能感覺到他在黑暗中睜著眼,很久都沒有睡。

有時候,我自己也會失眠,聽著身後均勻的呼吸,心裡亂成一團麻。

天氣漸漸轉暖。

傅飛白允許我在侍衛的攙扶下,到寢殿外的小院裡坐一會兒曬太陽。

他下朝回來,遠遠看到我坐在石凳上,腳步頓了頓,似乎想走過來,又停住了。

我低著頭,假裝沒看見。

他最終還是走了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下人奉上茶點,又悄無聲息地退下。

我們各自捧著一杯茶,誰也不看誰,誰也不說話。

時間一點點流逝。

我終於忍不住,沒話找話:「今日……天氣不錯。」

「嗯。」他應了一聲,眼睛看著茶杯里浮沉的茶葉。

「朝中……沒什麼事吧?」我又問。

「尚可。」他回答得言簡意賅。

然後,又沒話了。

我簡直想抽自己嘴巴,問的什麼廢話!

就在我搜腸刮肚想再找個話題時,傅飛白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猶豫:

「你……以前,喜歡吃什麼?」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回答:「西街的桂花酥,東市王婆家的羊肉泡饃,還有……」

話說到一半,我猛地剎住。

這些都是曾經那個大將軍,也就是我沒死之前喜歡吃的。

臥槽,他在套我的話!

傅飛白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我,目光深邃複雜,裡面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我抓不住。

「是嗎?」他低聲說,然後又垂下眼帘,「我記下了。」

我的腿傷在最好的藥材和接骨師傅的照料下,癒合得很快。

有一天,傅飛白來到床邊,看著我已經能自如活動的腳踝,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拿出了一把小巧的鑰匙。

「咔噠」一聲輕響。

禁錮了我不知多少時日的銀鏈,應聲而開。

冰涼的金屬從皮膚上剝離的瞬間,我竟有些恍惚和不真實感。

「可以在這府里走走,別出院子。」他收起鑰匙和鎖鏈,語氣平淡,「腿剛好,別走太遠。」

我動了動重獲自由的腳踝,感受著毫無束縛的輕盈。

「謝王爺。」我低下頭,掩去眼底複雜的情緒。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從那以後,我的活動範圍從那張拔步床,擴大到了整個攝政王府的主院。

起初,只是小心翼翼地在廊下踱步。

府里的下人見到我,無不恭敬低頭,眼神里卻藏著好奇與謹慎。

沒人限制我,也沒人主動與我攀談。

我整天無所事事的遊蕩在府里,偶爾會遇到傅飛白。

有時是在迴廊轉角,他正與幕僚低聲議事,見到我,會微微頷首,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一瞬,便繼續前行。

有時是在花園,他獨自站在一株老梅下發獃,我遠遠看見,便會繞道而行。

直到一個休沐日。

傅飛白不用上朝,按理說應該在府中。

可我幾乎把主院逛了個遍,也沒見到他的人影。

問起下人,只含糊說王爺在書房處理要務,不許打擾。

書房?

我心中一動。

攝政王府的書房,位置和我當年將軍府的書房幾乎一樣。

那裡面,是不是也藏著什麼秘密?

鬼使神差地,我放輕腳步,朝著書房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四周越發安靜,連個洒掃的僕役都沒有。

這種刻意的清場,更顯得不同尋常。

我屏住呼吸,躲在一叢茂密的湘妃竹後,觀察著緊閉的書房門窗。

裡面隱約有談話聲傳出,壓得很低,聽不真切。

我按捺不住好奇心,借著竹影掩護,悄無聲息地挪到書房側面的一扇雕花木窗下。

窗戶關著,但窗紙很薄。

我舔濕指尖,在窗紙上輕輕戳了一個小洞,然後湊上去,眯起一隻眼朝里看去。

書房內,傅飛白背對著窗戶,站在書案前。

而他面前,躬身站著一人,穿著明黃色的常服,頭戴翼善冠。

是皇帝?!

我心頭一震。

當今聖上,竟然微服出宮,親臨攝政王府?所為何事?

而且,為何連個通傳侍衛都沒有?

只見皇帝姿態極為恭謹,甚至可以說是卑微。

他低聲對傅飛白說著什麼,傅飛白只是偶爾點一下頭,氣氛凝重。

突然,皇帝抬手,做了一個讓我血液幾乎凍結的動作。

他雙手扣住自己臉頰邊緣,用力一掀!

一張薄如蟬翼、精緻無比的人皮面具,被整個撕了下來!

面具下露出的,是一張完全陌生的、平凡無奇的中年男人的臉。

而那張代表著至高無上皇權的「臉」,則被他恭敬地雙手捧起,遞向傅飛白。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假的?!

當今坐在龍椅上的皇帝……是假的?!

是傅飛白的手下假扮的?!

那當年的三皇子……真正的皇帝呢?!

極度的震驚讓我身體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手肘不小心碰到了窗欞。

「咔。」

一聲輕微的木頭摩擦聲,在過分安靜的環境里,顯得格外清晰。

15

書房內的兩個人瞬間轉頭,目光如電,射向我這扇窗戶!

「誰在外面?!」假皇帝厲聲喝道。

傅飛白的臉色在看清窗外隱約人影的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幾乎就在他變臉的同一秒,數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屋頂暴射而出!

我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被幾雙鐵鉗般的手死死按住肩膀、反剪雙臂,臉被狠狠壓在了冰冷粗糙的牆壁上。

「唔!」我痛哼一聲。

下一秒,書房門被猛地拉開。

我被兩個暗衛粗暴地拖了進去,扔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

抬頭,正對上傅飛白深不見底的眼眸。

「是你?你不好好養傷,跑書房外面來幹嘛?」傅飛白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假皇帝眼中凶光一閃,毫不猶豫地「鏘」一聲抽出了腰間佩劍!

劍鋒寒光凜冽,直指我的咽喉!

「王爺!此獠窺探機密,絕不能留!」他的聲音帶著狠絕,是真要立刻殺我滅口。

劍尖帶著冰冷的死亡氣息,瞬間刺到眼前!

我瞳孔驟縮,渾身僵硬,連閉眼都來不及。

就在劍尖即將沒入我喉嚨的前一剎那——

「住手!」

傅飛白厲喝出聲,同時身形一動。

他沒去格擋劍鋒,而是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面具人握劍的手腕!

動作快如閃電,力道極大。

面具人的沖勢被硬生生阻住,劍尖顫抖著,停在了離我喉結不到半寸的地方。

我能感覺到那鋒刃傳來的森然寒意,激起皮膚一層戰慄。

時間仿佛凝固了。

面具人驚愕地看向傅飛白:「王爺?!此人……」

傅飛白沒有看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蒼白的臉上,眼底翻湧著後怕。

他握著面具人手腕的手指,因為用力指骨節突出。

半晌,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此人,本王自會處置。」

「把你的劍,收起來。」

16

書房內,死寂無聲。

假皇帝握劍的手腕依舊被傅飛白死死攥著,劍尖懸停,寒光映著我驚魂未定的臉。

傅飛白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轉向面具人,聲音冷冽,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都出去。」

面具人眼底閃過一絲不甘,但在傅飛白冰冷的注視下,最終還是頹然鬆開了握劍的手。

傅飛白鬆開他的手腕。

面具人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依舊充滿殺意,卻不敢再違逆。

他默默收劍入鞘,躬身一禮,然後低著頭,快步退出了書房。

那幾名如同影子般的暗衛,也在傅飛白一個眼神示意下,悄無聲息地隱入暗處,仿佛從未出現過。

沉重的書房門被輕輕關上。

偌大的空間裡,只剩下我和傅飛白兩個人。

傅飛白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我撐著地面,想要自己站起來,左腿卻因為剛才的驚嚇和舊傷,一陣發軟,踉蹌了一下。

下一秒,一隻手臂穩穩地托住了我的肘彎。

傅飛白不知何時已走到我身邊,他沉默地扶著我,將我帶到旁邊一張紫檀木圈椅旁,讓我坐下。

然後,他竟屈尊降貴地蹲下身,單膝點地,伸手輕輕挽起了我剛才可能磕碰到的左腿褲腳。

他的動作很輕,指尖微涼,小心翼翼地檢查著腿上的夾板和周圍的皮膚。

「有沒有傷到?」他問。

「沒有。」我喉嚨發乾,聲音有些啞。

剛才那生死一線間的驚悸還未完全平復,眼前這個蹲在我腳邊、為我檢查傷口的傅飛白,更讓我心亂如麻。

他確認我的腿無恙,才緩緩放下褲腳,卻沒有立刻起身,而是依舊維持著半跪的姿勢,抬起頭,望向我的眼睛。

他的目光很深,像不見底的寒潭,此刻卻清晰地映著我的倒影,以及一種近乎破釜沉舟的平靜。

「你,」他開口,語速很慢,像是每個字都經過了深思熟慮,「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

我心臟猛地一跳。

他這是……要向我攤牌?

無數疑問瞬間湧上喉嚨。

但最終,那個最驚世駭俗的問題,衝口而出:

「皇帝是你的手下?那當年的三皇子呢?真正的皇帝……在哪裡?」

傅飛白靜靜地看了我幾秒,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幽光,似是早有預料。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緩緩站起身,朝我伸出了手。

「你真的想知道?」他問。

「對。」我毫不猶豫,抓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來,儘管指尖還在微微顫抖。

「好。」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溫熱,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卻又無比堅定。

「我帶你去見。」

他沒有鬆開我的手,就這樣牽著我,走出了書房,一路沉默地走向王府深處。

不是去往任何華麗的殿宇,而是走向了那座我曾被關押過的、陰森的地牢。

越往下走,寒氣越重,混雜著鐵鏽和腐朽的氣味。

我的心也一點點沉下去。

傅飛白帶著我,徑直穿過我曾待過的牢區,走向最深處、戒備最森嚴的一間。

沉重的鐵門被獄卒打開,裡面傳來微弱的鎖鏈摩擦聲,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

傅飛白鬆開了我的手,率先走了進去。

我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跟著踏入。

刑訊室。

牆壁上掛滿各式各樣沾著暗紅污跡的刑具,中間是一個巨大的鐵制刑架。

一個人被粗糙的鐵鏈呈大字型綁在刑架上。

那已經很難稱之為人了。

頭髮髒污斑結,遮住了大半張臉。

裸露的皮膚上幾乎沒有一寸完好的地方,新舊傷痕層層疊疊,有些深可見骨,有些已經潰爛流膿。

十根手指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受過重刑。

聽到腳步聲,那人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傅飛白走到刑架前,停下腳步。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不成人形的囚徒。

那人似乎感受到了來自身前的壓迫感,掙扎著,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髒發滑落,露出半張同樣布滿污垢和傷痕的臉。

但那雙渾濁不堪、充滿極致恐懼的眼睛,以及那依稀可辨的輪廓……

我的呼吸瞬間停滯。

儘管面目全非,儘管被折磨得幾乎沒了人形,可我依然認出來了。

那是……

「三……皇子?」我的聲音乾澀得幾乎不成調。

刑架上的人聽到這個稱呼,渾身猛地一顫。

隨即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他爆發出悽厲的哭嚎:

「王爺!攝政王!傅王爺!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涕淚橫流,污濁的液體混著血污淌下,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崩潰的哀求:

「我不該……我不該自作主張!我不該換掉您的藥!我不該給大將軍下那杯毒酒!」

「求求您!求求您給我一個痛快吧!殺了我!」

「求您殺了我吧!!不要再折磨我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燒紅的鐵錐,狠狠鑿進我的耳膜,鑿進我的心臟!

毒酒……

換藥……

三皇子……

傅飛白……

我站在原地,渾身冰涼,血液仿佛瞬間逆流,沖得我耳中嗡嗡作響,眼前一陣陣發黑。

原來……

原來那杯讓我痛徹心扉、讓我飲恨而終的毒酒,不是傅飛白的意思?

是……三皇子換掉的?

傅飛白給我的……原本是……假死藥?

為什麼?!

17

巨大的信息量衝擊得我思緒一片混亂。

我猛地轉頭,看向身旁的傅飛白。

他背對著刑架上悽厲的哀嚎,只是靜靜地看我。

傅飛白忽然抬手,從旁邊的刑具架上,取下了一根浸過鹽水、帶著倒刺的皮鞭。

然後,他走到我面前,將那根冰冷沉重的鞭子,輕輕放進了我僵硬的手中。

「你可以抽他。」傅飛白的聲音很輕。

鞭柄粗糙,帶著血腥氣。

我低頭看著手中的鞭子,又抬頭看向刑架上那個已經神志不清、只知道反覆哭求一個痛快的三皇子。

恨意嗎?

有的。

若非他換藥,我不會經歷那穿腸蝕骨的劇痛,不會「死」得那般不甘,不會重生在這具殘破的身體里,受盡苦楚。

可更多的,是一種巨大的荒謬和空洞。

我緩緩抬起手,鞭梢垂落。

三皇子似乎察覺到了,哭嚎聲更加悽厲,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只剩下純粹的恐懼。

我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手臂一松。

「啪嗒。」

沉重的皮鞭從我手中滑落,掉在冰冷骯髒的地面上,濺起細微的塵埃。

我沒有抽下去。

我轉過身,不再看那刑架上的人一眼,踉蹌著,一步一步,朝著地牢外走去。

「阿棄!」

傅飛白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我沒有停下。

他快步追了上來,在通往地面的石階前攔住了我。

地牢昏暗的光線下,他的臉色有些蒼白。

他伸手,似乎想碰我,卻又在半途停住,手指蜷縮了一下。

「你……」他喉嚨動了動,聲音艱澀,「你都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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