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權傾朝野的大將軍,他是清貧溫和的教書先生。
京城眾人只知我見色起意,把傅飛白囚在身邊折辱。
卻不知是他故意引誘我,可我卻甘之如飴。
直到我輔佐的太子被廢,而傅飛白站隊的三皇子登上了皇位。
廢太子一脈被清算,我也被押入大牢。
那碗毒酒遞到我面前,傅飛白笑著問:「將軍,你怕了嗎?」
我仰頭飲盡,將他拽入懷中:「我怕……怕你毒不死我,又怕你毒死我後,沒人陪你一輩子。」
1
痛。
好痛。
酒液入喉。
強烈的劇痛讓我不由自主蜷成一團。
「哇」的一聲,我猛地吐出了好幾口血。
恍惚間,我看到自己骯髒的血液濺到了傅飛白那雙一塵不染的雲紋靴尖上。
他立刻往後退了一步。
我閉上眼,鼻腔酸得發痛。
傅飛白,
原來,你這麼恨我啊……
我死了。
我被一杯毒酒毒死了。
我的靈魂飛出體外。
下一秒,卻從一副殘破的身子裡醒來。
我有點懵,猛地吸了幾口氣。
聽到自己的喉嚨里發出了「嗬嗬」的破風箱聲,周圍都是血腥氣。
我掙扎著,從死人堆里一點一點爬了出來。
月光照在身上,讓我看清了自己此刻的樣子。
這身體瘦骨嶙峋,遍布青紫和潰爛的鞭痕、棍傷,左腿以一種怪異的角度彎曲著。
殘破的粗布衣裳沾滿血污泥濘,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
我踉踉蹌蹌,憑著模糊的記憶,朝一個方向挪去。
不知多久,聽到了細微的水聲。
一條漂著浮沫的野河。
我迫不及待地滾進去,冰冷的河水激得全身傷口針扎般劇痛。
我咬著牙,狠狠搓洗臉上、身上的血污和腐臭。
水波晃動,映出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很年輕,但瘦脫了形,眼眶深陷,嘴唇乾裂。
我盯著水裡的倒影。
許久,我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河水灌進來,嗆得我劇烈咳嗽,牽動肺腑,咳出帶黑血的沫子。
原來話本子上的借屍還魂真的存在。
我居然重生在了一個衝撞了貴人被亂棍打死的無名侍衛身上。
天亮前,我憑著當將軍十幾年刻在骨子裡的方向感,繞開巡邏的兵丁,偷偷溜回了我的宅子。
晨霧中,曾經煊赫的將軍府死氣沉沉。
朱漆大門上交叉貼著泛白的封條,蓋著猩紅的官印。
門前的石獅子缺了半個腦袋,積著厚厚的灰。
院牆內,昔年我親手栽下的那棵老柳樹,如今枝條枯敗地耷拉著。
我躲在對面巷子的陰影里,看了很久。
確保無人看守後,我趁著天色未明,翻過側面一段坍塌的矮牆,滾進荒草叢生的後院。
我找到那棵柳樹。
在樹幹背陰處,往下數七步,再橫移三步。
指甲摳進冰冷板結的泥土裡拚命挖。
指尖很快磨破出血,混著泥土。
我不敢停下,挖呀挖呀挖。
終於,指尖碰到了一個硬物。
是個防水的油布包。
裡面,躺著一條黃澄澄的小魚兒。
我當年隨手埋下,以備不時之需的玩意。
沒想到,成了此刻的救命稻草。
我把小魚揣進懷裡最深處,原路翻出,消失在漸亮的晨光里。
當鋪的櫃檯上,我把小黃魚推過去。
夥計掂了掂,掀開眼皮瞥我:「客人是要死當還是活當?」
「死當。」
「成色一般,還有折損,我這小店只能給這個數。」他比劃了一下,遠低於市價。
「行。」我聲音沙啞。
錢到手,我先找了個最偏僻的小醫館。
老大夫皺著眉,檢查我身上的傷:「怎麼弄的?拖得太久,腿骨歪著長住了,要想正過來,得重新打斷……」
「不必。」我打斷他,「給我開些止血消腫的藥就行了。」
大夫不再多言,動作麻利地清理傷口,敷上刺痛的藥膏,用乾淨的布條纏好。
又包了幾包草藥給我。
「記得付診金加藥錢。」
我付了錢。
走出醫館,在街角一個髒污的攤子上,要了一碗最濃的羊湯,兩個硬面饃饃。
熱食下肚,我的力氣終於回來了一點。
我站起身,走向城裡最熱鬧的茶樓。
刻意選了角落,豎起耳朵。
「哎,你聽說了嗎?北邊又不太平,胡人叩關了!」
「怕什麼?有攝政王坐鎮,翻不起浪花。」
「嘖,也是。那位爺,手段可真是……」
2
攝政王?
我心臟猛地一跳。
新皇登基才多久,就有攝政王了?
三皇子……不,現在是皇帝了,上位後竟如此昏聵,還不如我當初輔佐的太子呢。
也不知道廢太子如今怎麼樣了。
我湊近旁邊一桌,壓低聲音,狀似隨意地問:「幾位爺,叨擾。小弟剛來京城不久,聽著新鮮。這攝政王是哪位貴人啊?」
那幾人看了我一眼,見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倒沒嫌棄。
一人道:「還能有誰?傅王爺啊!嘖嘖,那可是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如今看來,怕是連那一人,也要看他臉色嘍。」
傅王爺?
一個荒謬絕倫的猜想,映入我的腦海。
我怔愣了會兒,乾澀地問:「哪位傅王爺?全名是……」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嗤笑:「你這外地人,連這都不知道?傅飛白傅王爺啊!三年前就……」
後面的話我聽不清了。
只知我腦子裡嗡嗡作響,雙手死死捏著茶杯,竟把茶杯給捏碎了。
傅飛白……
昔日那忠君愛國的教書先生如今居然成了把控朝堂的攝政王?
我定了定神,攔住一個路過添茶的小二,拋出幾枚銅錢:「小二哥,再打聽個事兒。攝政王如今可還安好?攝政王府在何處?」
小二樂呵呵地接了錢,聽到我的問題後臉色卻瞬間變了。
他猛地後退一步,像被火燙到,眼神驚恐地四下掃視,然後死死瞪著我,聲音壓得極低:
「你瘋了?!攝政王的近況也是你能打聽的?!不要命了!去去去,別在這兒惹禍!」
他像是躲避瘟疫一樣,攥著銅錢匆匆跑了。
我有些納悶的看著小二的背影,獨自悶悶的喝著酒。
突然,茶樓里的喧鬧戛然而止。
我下意識抬眼。
只見兩隊玄甲侍衛魚貫而入,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全場,迅速封鎖了茶樓所有出口。
緊接著,一架紫檀木馬車停在門口。
帘子被一隻骨節分明、異常白皙的手掀開。
茶樓掌柜「噗通」一聲率先跪下,額頭觸地。
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
滿堂茶客無論老少貴賤,頃刻間矮了一地。
我怔在原地,盯著那馬車的帘子看。
直到旁邊一個好心的夥計猛地拽了我一把,低喝道:「找死啊!快跪下!」
我才踉蹌著跟著伏低。
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一雙織錦雲紋靴踏過門檻,步履從容。
我悄悄掀起一點眼皮。
來者身著玄色親王服,腰束玉帶。
是傅飛白。
3
恍惚一瞬,已過三年。
傅飛白的身姿變得更挺拔孤峭。
他的臉依舊是那副能輕易蠱惑人心的好相貌。
眉眼如墨畫,鼻樑高挺,薄唇淡色。
只是從前那份我喜愛的溫和書卷氣,變成了懾人的威儀。
三年了,他更好看了。
愛意與恨意在我的胸膛衝撞,心底一陣鈍痛。
傅飛白眸光淡淡掃過茶樓,慢條斯理地走到茶樓中央停下。
身邊一個侍衛統領躬身聽令。
他沒有立刻說話,目光緩緩掠過一張張低垂惶恐的臉。
最後,似無意般在我這個角落停頓了一瞬。
我渾身一僵,立刻死死埋下頭。
然後,我聽到了他的聲音:
「今日拂曉,西城廢巷柳樹下,有人動土。」
我心臟驟然縮緊。
他怎麼會知道?
我明明沒感受到周圍有人守著。
「把人給本王找出來。」傅飛白一聲令下。
侍衛統領應了一聲「是」,大手一揮。
幾個侍衛立刻開始逐一核對茶客,詢問行蹤。
我額角滲出冷汗,趁著一陣輕微的騷動,手腳並用地往後縮,試圖退到人群更深處,想找機會溜向側面的小門。
「小子,你想去哪?」
一隻鐵鉗般的手猛地抓住我的後領,將我整個人粗暴地提了起來。
「王爺,此人形跡可疑,方才試圖躲藏!」
我被狠狠摜在地上,恰好落在傅飛白的腳邊。
灰塵撲了我一臉,我劇烈地咳嗽起來,左腿的劇痛讓我眼前發黑。
我掙扎著想抬頭,腦袋卻被傅飛白一腳踩下。
我只看到他垂下的袍角和那雙一塵不染的雲紋靴尖。
冰冷的視線落在我背上。
他慢慢俯身,帶著一種探究的意味。
曾經讓我沉醉的清淡墨香此刻卻壓得我喘不過氣。
「抬頭。」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我顫抖著,一點點抬起滿是污垢的臉,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沒事的,我現在長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樣。
我安慰著自己。
傅飛白定定地看了我幾秒,唇角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
「把人給本王帶走。」
4
侍衛像拖死狗般將我拽起。
左腿斷骨摩擦,我疼得悶哼,牙齒咬進下唇。
傅飛白已轉身,玄色衣擺掃過門檻。
我被拖進那輛紫檀木馬車。
「你叫什麼?」他靠著車壁,指尖輕叩矮几。
「阿棄。」我啞著嗓子,胡亂編了個名。
「阿棄?」傅飛白低聲重複,語氣玩味,「西城柳樹下挖土的人是你?」
我心臟狂跳:「小人不知什麼柳樹,只是去河邊尋些吃的。」
「哦?」他忽然傾身,冰涼的手指捏住我下巴。
「你可知,你這雙眼讓本王想起一位故人。」
我被迫抬頭看他。
傅飛白的眼底深黑,映出我狼狽不堪的臉。
「王爺的故人也像小人這般狼狽?」我還是沒忍住心底的怨憤,譏諷道。
我與傅飛白床榻交歡了整整八年,
我原以為他或許對我也有了一絲溫情。
一杯毒酒落肚,我才知道,他恨了我這麼久。
傅飛白突然笑了,他狂笑了許久,扭曲的表情在馬車裡竟有些滲人。
「他啊,比你還狼狽。」
他猛地鬆開我的下巴,取雪白帕子慢條斯理擦指尖:「押入地牢,本王要親自審。」
攝政王府地牢。
我被剝去破爛衣衫,按進冰冷刺骨的水池。
粗布狠狠擦過傷口,疼得我眼前發黑。
換上一套粗糙灰衣後,我被押到一間凈室。
傅飛白已換了常服,月白寬袍,墨發未束。
燭光下,竟有幾分舊時教書先生的溫潤錯覺。
「你的腿怎麼斷的?」他靠在榻上,手裡把玩著一枚玉佩。
我有些恍惚。
那玉佩,是我當年賭氣故意送他的生辰禮。
十八歲那年,我立下了赫赫戰功。
聖上龍心大悅,封我為少將。
不管是文官還是武官都紛紛來巴結我,除了傅飛白。
只有他對我愛搭不理,年少輕狂的我十分不爽。
只要我不去武場練兵,我就會去學堂打擾他上課。
誰曾想,聽著聽著,我把我的心丟了。
我把他囚禁在府中的第一年,對他有求必應。
他生辰那日,我本來準備送他自己精心雕刻了一年的玉佩。
可卻看到,他偷偷翻我的書房。
一怒之下,我就把練手的玉佩丟給了他。
「啊嘶……」一陣劇痛傳來,我頓時抽氣不已。
原來是獄卒見我遲遲不回答攝政王的話,便用馬鞭狠狠地抽到我的身上。
「攝政王問話,你居然敢發獃?」獄卒又狠狠抽了我一鞭子。
我的胸膛頓時皮開肉綻,神志也被喚回。
「衝撞貴人,被棍子打的。」我咬牙切齒地回答。
「哪家貴人?」
「記不清了。」
他抬眼看我,忽然道:「你走幾步給本王看看。」
我僵住,拖著傷腿艱難挪動。
左腿使不上力,姿勢怪異醜陋。
「停。」他聲音突然冷下來,陰晴不定道:「你走得真丑。」
5
傅飛白起身,緩步走到我面前。
月白衣擺停在離我腳尖一寸處。
「丑得像條瘸狗。」他聲音輕得像嘆息。
我胸口那團火燒了起來,猛地抬頭瞪他。
燭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片陰影,看不清神情。
「不服?」他忽然笑了,腳尖輕輕碰了碰我扭曲的左腿。
劇痛炸開,我悶哼一聲,冷汗瞬間濕透灰衣。
「疼麼?」他俯身,氣息拂過我耳畔。
我咬緊牙關,從齒縫擠出字:「還行。」
「骨頭斷了重接,會疼得多。」他直起身,語氣隨意得像在討論天氣,「想試試麼?」
「王爺想折辱小人,何必找藉口。」
我咧開嘴,嘗到血腥味,「斷腿的滋味,嘗過一次,就不怕第二次。」
他靜靜看了我片刻。
「帶下去。」他轉身,聲音聽不出情緒,「用鐵鏈鎖著,別讓他死了。」
獄卒拖著我,扔進最深處一間牢房。
鐵鏈銬上腳踝,另一頭釘死在石牆裡。
動作間扯到傷口,我蜷縮在潮濕的稻草上,控制不住地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牢門再次打開。
傅飛白獨自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食盒。
他在我面前蹲下,打開食盒。
一股久違的香氣飄出。
是西街老鋪的桂花酥。
我喉嚨動了動。
「想吃嗎?」他撿起一塊,遞到我唇邊。
我別開臉。
「呵。」他輕笑著,手腕一轉,將糕點扔進角落的污水裡,「不識抬舉。」
他並不走,反而挨著我坐下。
地牢陰冷,他身上的暖意絲絲縷縷傳來。
我僵硬地繃緊身體。
「你很像他。」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地牢里迴蕩,「尤其是這雙眼睛……」
我後背發涼。
「但他比你有骨氣。」傅飛白繼續道,像在自言自語,「我喂他毒酒時,他一聲沒求饒。」
心臟像被狠狠攥住,我閉上眼。
「王爺很恨那位故人?」我啞聲問。
「恨?」他頓了頓,低低笑起來,「是啊,恨之入骨。」
「那他死了,王爺可痛快了?」
傅飛白的笑聲戛然而止。
地牢里死一般寂靜。
良久,他冰涼的手指撫上我的脖頸,緩緩收緊。
「痛快?」他貼著我的耳朵,一字一句,「我快瘋了。」
呼吸被扼住,我漲紅了臉,卻在他眼底看到一閃而過的痛楚。
那痛楚太真實,讓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就在我以為會被掐死時,他猛地鬆手。
我癱倒在地,劇烈咳嗽。
「好好活著。」傅飛白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睨著我,「你的眼睛……本王還沒看夠。」
他轉身離開,腳步聲漸遠。
我摸著脖頸上的指痕,望著牢頂滲水的石磚。
傅飛白,等老子得了勢,他麼的弄死你。
6
接下來的十幾日,我都被關在地牢。
傅飛白似乎遺忘了我,好在每日都有吃食送進來。
我隔壁那間牢房不知道關押著誰,天天被揍。
每天都能聽到那名囚犯崩潰的慘嚎和求饒。
那聲音讓我覺得熟悉,但是一時半會又想不起來
我身上的傷慢慢好了起來。
斷腿的腫脹消退,傷口結痂脫落,留下粉紅的新肉。
雖然左腿依然使不上力,走路跛得厲害,但至少不再動不動就疼得眼前發黑。
就在我試圖運轉內力逃出地牢時,外邊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
很多人的腳步聲。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
本來重生後就沒了內力,這些天好不容易練下來一點。
結果現在來了這麼多人,真倒霉。
鐵門上的小窗被粗暴拉開,獄卒的臉一晃而過,然後是開鎖的嘩啦聲。
門被推開,火把的光湧進來,刺得我眯起眼。
傅飛白站在最前面,依舊是一身清冷的月白常服,與這污穢血腥的地牢格格不入。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落在我剛剛試圖站直的身體上,停留了一瞬。
而在他身後,兩名玄甲侍衛拖著一個癱軟如泥的人,像扔破布袋一樣,「噗通」丟在我面前的空地上。
那人瑟瑟發抖,頭都不敢抬,正是當初當鋪里那個掂量我小黃魚的夥計!
「王、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啊!小的什麼都不知道,小的只是按規矩做生意啊……」
夥計磕頭如搗蒜,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傅飛白沒看他,目光像冰冷的鉤子,鎖在我臉上。
「本王查了城內所有當鋪近期的記錄。」
他開口,聲音在地牢里迴蕩,聽不出喜怒,「只有『榮昌當』三日前收過一條來歷不明的赤金小魚,成色、重量、摺痕……」
「都與將軍府舊物冊上記載的,當年陛下賞賜給將軍的那批御製金錠邊角料打制的玩物,一般無二。」
他往前踱了一步,雲紋靴尖幾乎碰到那當鋪夥計抽搐的手指。
「榮昌當的掌柜說,那日持此物來死當的,是個面生、狼狽、腿腳不便的年輕人。」
傅飛白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到我明顯異狀的左腿上,然後又抬起,盯住我的眼睛,「年紀、身形、腿傷都與你吻合。」
「現在,告訴本王,」
他冷冰冰地看著我:「你如何得知,將軍府後院,那棵特定的柳樹下,七步之外,三尺之深,埋著這條小魚?」
我喉嚨發緊,指尖冰涼。
我知道當鋪可能會留下記錄,卻沒想到傅飛白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細,連當年金錠的來歷和打制細節都清清楚楚!
「小人……小人……」我腦子飛快轉動,卻找不到一個合理的說法。
「說。」傅飛白的聲音陡沉,威壓如同實質般壓下。
旁邊一名獄卒會意,立刻轉身從燒得正旺的火盆里抽出一根前端燒得通紅的烙鐵!
滋滋的熱氣瞬間扭曲了空氣,那暗紅的光芒映在傅飛白沒有表情的側臉上,顯得異常猙獰。
當鋪夥計白眼一翻,直接嚇暈過去。
我瞳孔驟縮,渾身血液似乎都沖向了頭頂,又被瞬間凍結。
「王爺!」我再也顧不得許多,失聲喊道:「我說!我認識將軍!是將軍……是將軍親口告訴小人柳樹下有東西可以挖的!」
「他說若有朝一日落難,或可憑此物暫渡難關!」
傅飛白抬了抬手,那持著通紅烙鐵的獄卒動作頓住。
「認識?」傅飛白咀嚼著這兩個字,緩緩走近,陰影將我完全籠罩。
「你一個西城廢巷裡快被亂棍打死的無名小卒,」他彎下腰,氣息拂過我冷汗涔涔的額角,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誅心。
「如何『認識』得了權傾朝野的大將軍?還讓他將這等保命的後路私密相告?嗯?」
他猛地伸手,再次攥住我的衣領將我提起,力道之大讓我雙腳幾乎離地。
我們鼻尖對著鼻尖,我能看清他眼底每一根血絲,那裡面翻湧的暴戾幾乎要將我吞噬。
「編!繼續編!」他低吼,已然失了幾分從容,「你以為搬出『認識』二字,再胡謅幾句似是而非的舊傷疤痕,就能誆住本王?」
「說!你到底是誰派來的?是誰告訴你柳樹下的秘密?!是不是廢太子餘孽?!」
7
我被他勒得呼吸困難,眼前陣陣發黑。
心中有一股憤怒猛地竄起。
憑什麼?傅飛白!那是我自己埋的東西!
我玩我自己的後路,還得向你交代清清楚楚?
你毒死了我,現在還要對我嚴刑逼供?
你他媽是不是真的有病?!
可這話只敢在心底咆哮。
現實是,我命懸一線,那通紅的烙鐵還在旁邊等著。
「小人……小人不敢欺瞞王爺!」我奮力從喉嚨里擠出聲音,語速飛快,生怕慢一點那烙鐵就真的按下來。
「將軍左肩胛下三寸的熊爪疤,右腰側銅錢大的箭傷凹痕……還有……還有他後頸髮際線邊緣,有一粒很小的紅痣!」
「他慣用左手使短刃,但寫字執弓卻是右手……」
我一口氣說了許多,都是我沒死之前的特徵。
傅飛白攥著我衣領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死死地瞪著我,眼眶迅速泛上駭人的猩紅,像是要滴出血來。
「你……」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因為將軍曾視小人為心腹。有些事,他無人可說,便……便告訴了小人。」
我話音剛落,傅飛白就猛地鬆開手。
我跌坐在地,捂住喉嚨咳嗽。
他卻踉蹌著後退了半步,仰起頭,喉結劇烈滾動,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哽咽。
地牢里安靜了好幾秒。
「帶他出來。」傅飛白側過臉,對身後的侍衛統領吩咐。
兩名玄甲侍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我架起。
鐵鏈還拴在腳踝上,拖在地上嘩啦作響。
我被半拖半架著,跟在傅飛白身後地牢。
一路穿過曲折的迴廊,越過數道戒備森嚴的門禁。
沿途僕役侍衛見到傅飛白,無不立刻躬身垂首,屏息凝氣。
沒人敢多看被拖拽著的我一眼。
越走,我心越沉。
這路看著不像是去其他牢房,也不是去什麼偏院柴房。
直到傅飛白在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門前停下。
這是攝政王府的主院,是他傅飛白的臥房。
我徹底懵了。
他想幹什麼?把我關進他臥室里折辱?還是他發現了什麼?
不等我想明白,門被推開。
傅飛白徑直走進去,對侍衛道:「把他鎖在床頭。」
侍衛統領愣了一下,顯然對這命令也感到意外,但不敢多問,立刻執行。
他們把我拖到那張寬大的烏木拔步床邊。
「咔嗒」一聲,鎖扣與鐵環咬死。
侍衛迅速退了出去,關上門。
寢殿里只剩下我和傅飛白。
我僵在床邊,扯了扯那銀鏈,冰冷的觸感貼著皮膚。
這算怎麼回事?
我還在盤算等出了地牢,找個看守鬆懈的夜晚。
試試這十來天攢下的一點微末內力,看能不能弄開鎖頭溜走。
這下好了,直接鎖他眼皮子底下了,還是臥室!
8
寢殿里只點了一盞角燈。
老大夫手腳麻利地打開藥箱,瓶罐輕碰,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正要上前查看我,傅飛白卻忽然開口。
「慢著。」
他幾步走過來,擋住大夫,自己卻蹲下了身。
我下意識想縮腳,鎖鏈嘩啦一響。
傅飛白的手已經握住了我的左腳踝。
他的手指很涼,輕輕挽起我破爛的褲腿,露出下面猙獰扭曲的小腿。
我的小腿腫脹未消,皮膚上布滿紫黑和深紅的淤痕,還有潰爛後新生的嫩肉。
老大夫在一旁低聲道:「王爺,這腿傷耽擱太久,骨痂錯位,若要恢復如初……」
「能治嗎?」傅飛白打斷他,聲音沉沉的。
「能,只是需重新打斷,正骨,固定。過程極為痛苦……」
傅飛白沉默了片刻,道:「治好他的腿。用最好的藥,找最好的接骨師傅。他身上所有的傷,一處不許落下。」
他頓了頓,補充道:「治好他。不准落下病根。不准讓他死。」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很重,帶著一種執拗。
老大夫連忙躬身:「老朽定當盡力。」
接骨的過程,我沒吭一聲。
額頭的冷汗浸濕了鬢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視線里只有傅飛白近在咫尺的雲紋靴尖。
他始終站在一旁看著,背脊挺得筆直,手指在廣袖下蜷緊,指節泛白。
上好夾板,處理完其他傷口,又灌下一碗苦澀的湯藥後,老大夫退下了。
殿內又只剩下我們兩人。
傅飛白走到桌邊,端起一碗一直溫著的燕窩粥,坐到了床邊。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我唇邊。
我偏開頭。
「吃。」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
「王爺這是何意?」我啞著嗓子,忍著喉嚨因藥力泛起的噁心,「對一個囚犯,何必費這等功夫?」
「本王樂意。」他手腕穩穩地停在原地,勺沿幾乎碰到我乾裂的下唇,「張嘴。」
我盯著他。
他眼底有紅絲,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很久沒有睡好。
那執拗的眼神深處,藏著一絲我無法理解的緊張。
對峙半晌,腹中的飢餓和虛弱最終壓倒了我那點可笑的骨氣。
我張開嘴,吞下那勺溫熱的粥。
他喂得很慢,一勺一勺,極有耐心,仿佛這是什麼至關重要的事情。
偶爾有粥漬沾到我嘴角,他會用拇指指腹輕輕擦去,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
我渾身僵硬,任由他擺布。
心裡的疑團越滾越大。
吃完粥,他又遞來溫水漱口,甚至拿來濕熱的布巾,親手替我擦了臉和手。
太詭異了。
我被他莫名其妙的舉動弄得心裡發毛。
難道傅飛白也一樣被別人借屍還魂了?
9
夜深了。
傅飛白自己寬了衣,吹滅了大部分燭火,只留床角一盞小燈。
然後他掀開錦被,躺在了我身邊。
我瞬間繃緊了全身的肌肉,拖著傷腿拚命往床角縮,鎖鏈被扯得筆直。
「別動。」他側過身看著我。
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神有些模糊,他說:「你的腿今日剛接好,別讓腿受力。」
「王爺,」我聲音發澀,吞吞吐吐:「你和我睡一張床,這不合適吧。」
「這是本王的床。」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偏執,「本王說合適,就合適。」
我後背抵著冰冷的床柱,無處可退。
疲憊和藥力一陣陣湧上來,眼皮沉重。
可我怎麼能在他身邊睡著?
時間一點點流逝。
傅飛白的呼吸漸漸平穩綿長,似乎真的睡著了。
我緊繃的神經在極度睏倦下慢慢鬆弛,黑暗和寂靜侵蝕著意識。
終於,我沒忍住,慢慢陷入睡眠。
熟悉的淡淡冷香混合著藥味,縈繞在我的鼻尖。
八年。
整整八年。
我曾夜夜擁著傅飛白入眠。
我的身體比我的理智更先投降。
不知過了多久,在半夢半醒的混沌中,我仿佛又回到了將軍府那張寬大的床上。
懷裡空落落的,很不習慣。
我下意識地伸出手。
到處摸索著,終於觸碰到一片溫熱的肌膚。
細膩光滑,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
我滿足地喟嘆一聲,手臂熟練地環過去,將他整個人撈進懷裡,緊緊摟住。
臉頰無意識地蹭了蹭他柔軟的發頂,嗅著那令人心安的熟悉氣息。
這樣才對。
我暗暗想著。
接著,陷入了更深的睡眠。
黑暗中,傅飛白的身體在我摟上去的瞬間,僵硬如鐵。
他一直沒有真正的睡著。
當那隻手臂帶著刻入骨髓的習慣性力道環抱住他時,他幾乎停止了呼吸。
傅飛白猛地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在眼下投出濕潤的陰影。
他像是怕驚擾一個易碎的夢,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借著朦朧的微光,他貪婪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陌生的臉。
他的手指顫抖著抬起,懸在半空,想去碰觸,卻又不敢落下。
「是你嗎?」他喉結滾動,氣音輕得如同囈語,帶著無盡的痛苦和幾乎卑微的祈求,「是你回來找我了,對嗎?」
滾燙的液體,毫無徵兆地衝破眼眶,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滲入鴛鴦錦枕,悄無聲息。
他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小心翼翼地將自己更深地埋進這個熟悉又陌生的懷抱里,肩膀無聲地聳動。
而我,對此一無所知,只在夢中將他摟得更緊。
10
晨光透過窗紗。
我習慣性收緊手臂,想把懷裡溫熱的身軀摟得更舒服些。
突然意識到不對,我已經重生了呀。
我猛地驚醒!
映入眼帘的是玄色繡金線的帳頂,鼻尖縈繞著清冷矜貴的龍涎香。
我僵硬地轉動脖頸。
傅飛白側躺著,臉幾乎貼在我頸窩。
他呼吸均勻,眼睫在晨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竟有幾分安寧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