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聲音乾澀:
「秦先生,我是個男人。」
「一個喜歡男人的男人。」
他打斷我的話,微涼的指尖順著我的眉眼,緩緩划過嘴角。
「不巧,我也是。」
……
從那天之後,「林秋」在那家療養院內病故,而秦兆廷的身邊,多了一隻叫做林棲的情人。
但跟在秦兆廷身邊兩年,他碰我的次數不多。
他似乎更沉迷於掌控我的這個狀態,享受我陪伴在側,模仿著他記憶中那個人的神態舉止。
大多數時候,我們相敬如賓。
只有在某些時候,那層彬彬有禮的偽裝才會剝落。
比如現在。
濃重的酒氣先一步湧來,接著是沉重的軀體。
秦兆廷腳步踉蹌地撲在客廳沙發上看書的我身上。
書本掉在地上,發出悶響。
他醉眼朦朧,熾熱又混亂的目光死死鎖住我的臉,嘴裡含糊地吐出兩個字:
「阿銘,阿銘……」
聽到這個名字的那一刻,我神情一愣。
若是此刻秦兆廷稍微清醒一些,便能瞧見我此刻脖頸處爆起的青筋。
要不是此刻,我餘光瞥見有個人影正站在樓梯上,我真的會忍不住現在就把他掐死。
是秦臻。
他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晦暗不明。
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死死地盯著沙發上的我們,拳頭在身側緊緊攥著,指節發白。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翻湧的暴戾,伸出手,捧住秦兆廷滾燙的臉頰,聲音放得輕柔:
「先生,您喝醉了。」
「我是林棲,不是阿銘。」
「不!不!你就是!」
秦兆廷猛地搖頭,酒精放大了他常年壓抑的情緒。
他像個固執的孩子,又像個絕望的囚徒,死死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你是阿銘!我的阿銘!」
「阿銘,是我對不起你,是我沒用,當年護不住你,讓你受委屈,被許連茵那個賤女人逼到絕路……」
「你知道嗎,這些年我有多痛苦!」
「自從你死後,幾乎每天晚上,只要我一閉上眼,滿腦子都是你自殺時那副悽慘的樣子。」
「這麼多年,我一直放不下你,更沒有辦法原諒我自己!」
秦兆廷還在顛三倒四地懺悔,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
「阿銘,林月銘……你抱抱我,抱抱我好不好?」
「你是我這輩子,唯一愛過的人啊……」
他仰起臉,滿臉淚痕,像個乞丐一樣祈求著。
全然沒有注意到,他身後,不遠處的樓梯上,他唯一的兒子,已經將他這幅狼狽的醜態,以及說出口的話全部看見,聽了個透徹。
我的餘光瞥見秦政握緊了拳頭。
我知道,他一定會去查。
因為秦兆廷口中所說的那個賤女人許連茵,正是秦臻的親媽!
我在秦臻憤怒的目光之中,伸出手臂,輕輕環住了秦兆廷顫抖的脊背,輕聲安撫。
秦臻,憤怒嗎?生氣嗎?好奇嗎?
那就去查吧!
順著這些話,把所有的一切全部查個徹底,查個清楚。
等到真相被查清的那一刻,你又會如何呢?
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來,並且我知道,那一天應該不遠了。
4
暴雨欲來的深夜,空氣粘稠得令人窒息。
秦兆廷外出談合作,飛機因為暴雨晚點,至少得後天早上才能回來。
我知道秦臻會來。
房間門被猛地推開的時候,我甚至沒有抬頭。
秦臻站在門口,頭髮凌亂,他像一頭鎖定獵物的困獸,氣息粗重地朝我一步步走近,目光如燒紅的鐵釘,死死烙在我臉上。
「林棲。」
他的聲音嘶啞,像是從喉嚨深處碾出來。
「你究竟是誰?」
「你和林月銘是什麼關係?」
「秦少深夜造訪,就為了問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我挑了挑眉,換來對方的一聲冷笑。
「不認識?」
「我爸把你當成他的替身,天天對著你這張臉喊他的名字!」
「你住著他的房子,用著他給的一切,你敢說你不知道林月銘是誰?!」
「更何況——」
他猛地逼近,伸手猛地掐住了我的臉。
「你看看你這張臉,幾乎和他長得一模一樣!」
「林棲,你不要告訴我說這一切都是巧合!」
「你到底是誰?!」
臥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窗外嗚咽的風聲。
我看著他因激動而微微扭曲的臉,看了幾秒。
然後,輕輕開口,聲音裡帶著莫名的嘲諷與淡然:
「我是誰,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嗎?」
「又何必來問我呢,大少爺?」
我微微偏頭,看向窗外沉沉的黑暗,聲音飄忽。
「有時候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了。」
「我是誰,真的那麼重要嗎?」
「即便確認了我是誰,你又想做什麼?」
「殺了我?替你母親報仇?」
秦臻的神情僵住,嘴唇囁嚅了一下,像是想要反駁些什麼。
可我卻不等他回答,又再次開口:
「我說了,她不是我殺的。」
「但是,秦臻,你媽的死,的確和我有關。」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變了調。
「我說,她的死,和我有關。」
我重複道,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
「她是在看到我這張臉的瞬間,突發心臟病。」
我微微歪頭,露出近乎殘忍的探究表情:
「大少爺,你說夫人的病明明控制得很好,為什麼會忽然發病呢?」
「在看到我這張臉的那一刻,你說她把我認成了誰呢?」
話落,秦臻的身體晃了一下。
緊接著,他臉上的血色褪盡,憤怒被巨大的、冰冷的驚駭取代。
他當然知道答案。
我沒有放過他,問出最後一個,也是最誅心的問題:
「那麼你呢,秦臻?」
我看著他失魂的臉,輕聲問。
「你現在看著我,又把我當成了誰?」
秦臻的瞳孔驟縮了一下,那一刻他不知道為什麼渾身開始顫抖。
張著嘴,許久才終於發出聲音,對著我顫抖道:
「林秋!」
「你是林秋!」
「不,我是林棲。」
「你撒謊!」秦臻怒吼。
「這不重要。」
「什麼重要?在你看來什麼重要!」
這就多少有些莫名其妙了。
我看著面前情緒失控得有些奇怪的秦臻,像是終於確定了些什麼。
「秦臻,你喜歡我。」
我冷不丁驟然開口。
秦臻渾身劇震,像是被這句話燙到。
他猛地抬眼,撞進我平靜無波的眼睛裡。
幾乎是下意識地否認:
「你胡說——!」
「你查我,我當然也能查你。」
我看著他驚慌閃躲的眼神,索性乾脆挑明道:
「你應該知道我喜歡男人,否則當年,我不會那麼輕易上你的鉤,被你當成玩具一樣戲弄。」
「無論是你,還是你父親——」
「我太清楚一個男人喜歡另一個男人時,眼神是什麼樣的了。」
「在國外六年,你一個女朋友都沒交過。」
我盯著他驟然慌亂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被你爸壓在書房的桌子上,我知道你在門外,你看了很久。」
「我很好奇……你當時在想什麼?」
我的聲音更輕,目光在他唇上流連:
「是覺得兩個男人接吻噁心……還是覺得,你也可以?」
秦臻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急促,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
「你當然可以,秦臻。」
我最後湊近,幾乎貼著他的唇角。
「畢竟,我們接過吻的,不是嗎?」
「滾——!」
「我……我不可能喜歡男人!」
像是想起了些什麼,秦臻猛地爆發出一聲低吼,用盡全力將我推開,落荒而逃。
該怎麼說呢。
兩個自私自利的殘忍傢伙,居然生出了這樣的蠢貨。
有的時候偏偏是那種壞卻又壞得不徹底的人,最是痛苦。
我垂下眼眸,看向了房間某處亮著的紅點。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或許不用到後天早上。
或許明晚,我就能見到秦兆廷了。
5
這雨一連下了好幾天。
暴雨沒有絲毫停歇的跡象,反而越發狂暴,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沖刷乾淨。
秦兆廷果然在第二天的傍晚回到家。
見到我的那一瞬間,他的手便像鐵鉗一樣扣在我的後頸,沒有絲毫憐惜,幾乎是拖拽著將我拽進書房,按在了那張寬大的紅木書桌上。
此刻,他滿臉扭曲,平日裡的沉穩儒雅蕩然無存,只剩下被觸犯權威的冰冷暴戾。
「你昨天,都和秦臻說了些什麼!」
我被迫微微仰著頭,他眼裡的陰鷙一覽無餘。
頸後的壓力讓我呼吸有些困難,但我還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
「我說了什麼?」
「秦先生,那些不都是大少爺自己費盡心思查到的嗎?」
「所以你就承認了!」
他猛地俯身,另一隻手拍在桌面上。
我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眼中迅速積聚的風暴。
見我遲遲不開口,秦兆廷的耐心終於耗盡。
他猛地直起身,手臂狠狠一掃,將書桌上所有東西全都掃落在地。
「你是林棲!不是林秋!」
「你為什麼要讓他知道,他媽是因為看到你才死的?!」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將我上半身從桌面上扯起來。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眼底有瘋狂的血絲。
「那不然呢?」
我迎著他暴怒的目光,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甚至帶著點嘲諷。
「我要怎麼說?」
「告訴他,害死他母親的罪魁禍首,其實是他的親生父親嗎?」
秦兆廷掐著我衣領的手驟然收緊,勒得我喉嚨發緊。
我卻像是感覺不到,繼續用那種平靜到殘忍的語氣,一字一句:
「秦先生,你很清楚我是誰的,對嗎?」
「外界都傳您潔身自好,家庭和睦,和妻子恩愛有加,相敬如賓。」
「您一向做事謹慎,步步為營,怎麼偏偏就在中年時期,行事變得如此荒唐?」
我的目光掃過他因用力而凸起青筋的手背:
「把養在外面的情人,不僅帶回家,還帶到了正室的面前。」
「秦夫人恐怕到死都沒有想到吧?」
「十幾年前,她好不容易把那個破壞她婚姻的男人除掉,十幾年後,她的丈夫竟然又帶回來一個男人。」
「並且……這個人,還和當年那個男人,長了一張一模一樣的臉。」
我看著他瞳孔里映出的我的那張臉,扯出一抹嘲弄的笑:
「您是故意的。」
「秦夫人的心臟病一向控制得很平穩,看到我,頂多受點刺激,可怎麼忽然人就能沒了呢?」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隻原本揪著我衣領的手,猛地向上,死死扼住了我的脖子!
窒息感瞬間襲來,氣管被壓迫,血液衝上頭頂,眼前陣陣發黑。
「你也是故意的!」
秦兆廷咬牙切齒,額角青筋暴跳,那張向來從容的臉上此刻只剩下被徹底戳穿,惱羞成怒的猙獰。
「林秋!」
「我當初能把你從那個鬼地方帶出來,現在就能把你再送回去!」
「我身邊,不需要不聽話的物品!」
肺里的空氣急劇減少,太陽穴突突狂跳。
我雙手抓住他扼住我喉嚨的手腕,指甲深深陷進他的皮肉,卻無法撼動分毫。
視線開始模糊,但我還是努力從緊縮的喉管里擠出破碎的話音:
「那……你就乾脆……掐死我!」
我瞪著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喊,聲音斷斷續續,卻字字狠絕:
「秦兆廷!你們一家三口……真是一丘之貉!」
「你當初強取豪奪我爸!你老婆利用我和我媽威脅我爸自殺!你兒子毀了我逼死了我媽!」͏
「我們一家三口,都被你們一家毀了!」
「你索性乾脆點!把我也殺了!我們一家……好歹能在地下團聚!」
我吐出的話語愈發艱難,卻依舊努力地扯出一抹譏諷的笑。
「利用我當幌子,害死你妻子,給我爸報仇?」
「你在這……裝什麼深情!」
「你知不知道這兩年,每次你抱著我,喊,喊我爸的名字,說你愛他的時候,我都覺得噁心!」
我當初為什麼會忽然精神崩潰,不僅僅是因為我媽忽然自殺。
而是在我媽自殺死後,我在收拾她的遺物時,翻到了她曾經寫過的一本日記。
我知道她厭惡同性戀,但她從不肯說出具體原因。
直到我翻開了那本日記,我才終於知道所有的真相。
我媽為什麼會這麼厭惡 TXL,為什麼會忽然跳樓自殺。
那是因為早在我剛出生的時候,我爸就曾經被秦兆廷強取豪奪過。
他年輕時曾是秦兆廷身邊的助理,跟在秦兆廷身邊五年,他逐漸意識到秦兆廷對他的好似乎已經超出了一個上司對下屬的關心。
他一直都在想辦法辭職,離開秦氏集團。
可是秦兆廷不允許他離開。
直到秦兆廷要結婚的消息傳來,那位即將嫁入秦家的准夫人似乎對他十分有意見。
於是他果斷借這個機會離開,跑回了老家同我媽,也是他青梅竹馬的戀人結了婚。
兩人結婚第三年,我媽生下了我。
我爸早已經要把秦兆廷拋到腦後,卻沒想到對方根本沒有放下過他,竟然不依不饒地找了過來。
還將人綁架、囚禁,大搞強制愛。
秦兆廷用我和我媽威脅他就範。
我爸就這樣被他強迫了整整四年。
秦夫人,也就是秦臻的母親,無法忍受自己的丈夫、自己兒子的父親,居然喜歡男人。
於是,又再次利用我和我媽作為威脅,逼著我爸自殺。
我原本從來沒有敢想過復仇,畢竟憑我一個無依無靠、無權無勢的孤兒,能活著已經不錯。
直到老天爺讓秦兆廷主動出現在我面前。
看到他的那一刻,我就在想。
這是天意!
我註定要像惡鬼一樣,從地獄裡爬出,向他們復仇!
視線越來越黑,但我還是死死盯著他扭曲的臉,用氣音發出最惡毒的詛咒:
「你說,我爸要是知道,當初他最恨的人……現在企圖對他唯一的兒子下手……」
「他會不會……會不會從地底下爬出來……索你的命?!」
「閉嘴!你給我閉嘴!!!」
秦兆廷像是被最後一句話徹底點燃了炸藥桶。
他雙眼赤紅如血,額頭青筋暴起,手上力道驟然加大,是真的下了死手。
「你真當我不敢掐死你?!!!」
眼前徹底黑了下去,耳膜嗡嗡作響,只剩下喉骨不堪重負的咯咯聲和血液奔流的轟鳴。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湮滅的前一瞬,書房門口傳來一聲巨響。
緊接著,一道裹挾著暴雨濕氣和狂暴怒意的身影,如同炮彈般沖了進來,抬手便給了秦兆廷一拳。
秦兆廷猝不及防,悶哼一聲,整個人踉蹌著向旁邊倒去,撞在書架上,嘩啦啦帶倒一堆書籍。
新鮮空氣猛地灌入灼痛的肺部,我狼狽地從桌面滑落到冰冷的地板上,蜷縮著身體,撕心裂肺地咳嗽,眼淚控制不住奪眶而出。
迷濛的視線里,我只看到秦臻揪住秦兆廷的衣領,一雙眼睛紅得嚇人。
「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秦臻嘶吼,唾沫幾乎濺到秦兆廷臉上。
「你真的利用他害死了我媽?」
「那可是你妻子!是我媽!」
「就算你們沒感情了,你為什麼非要她死?!為什麼!!!」
秦兆廷被兒子這樣揪著衣領質問,臉上最初的錯愕迅速被瘋狂的戾氣取代。
他猛地發力,一把推開秦臻,力氣大得讓秦臻也後退了兩步。
「你懂什麼?!你知道什麼?!」
秦兆廷咆哮起來,聲音嘶啞破碎。
「要不是她!要不是許連茵那個賤人!我早就和阿銘在一起了!」
他胸膛劇烈起伏,雙眼赤紅地瞪著秦臻:
「當年是她,暗戀不成,就給我下藥!爬上了我的床!」
「就因為她!就那一次!阿銘離開了我!他躲了我整整四年!!」
「四年!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娶了別人!還有了孩子!」
秦兆廷的聲音里充滿了不甘和怨恨。
秦臻臉色煞白,聲音發顫:
「所以,你就不甘心?綁架囚禁了他爸!」
「你懂什麼!」
秦兆廷厲聲反駁。
「阿銘只是離開我太久,一時沒看清自己的心罷了!」
「他是愛我的!他親口說過!他愛我!他這輩子離不開我!他唯一愛的人就是我——!!」
「他不愛你。」
我撐著地板支撐起身子,因為壓迫而通紅的眼睛,憎恨一般看著他,聲音嘶啞。
「我的父親,這輩子,只愛過我母親一個人。」
「他喜歡女人。」
「他從來就不是 TXL。」
「你胡說!!!」
秦兆廷像是被最毒的針扎中,猛地朝我撲來,面目扭曲。
「你胡說八道!阿銘是愛我的!他親口說的!他離不開我!他——!」
「那是你逼他的!!」
我用盡全力,朝著他嘶吼出聲,破碎的嗓音在書房裡迴蕩,壓過了窗外的暴雨。
「我父親死前,給我和我母親留下過一封遺書。」
我喘息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的氣息,眼神卻死死鎖住秦兆廷。
「他說,如果能夠重來一世,他絕對不會進入秦氏,不會跑到你身邊做助理……」
「他一定會離你遠一些,再遠一些。」
「他永生永世,都不想再見到你。」
「不,不可能——」
「你撒謊!!你騙我!!!」
秦兆廷徹底崩潰了。
他搖著頭,眼神渙散,嘴裡喃喃著,像是無法接受這個顛覆他二十年執念的真相。旋即,那渙散又被更兇猛的暴怒取代,他再次紅著眼朝我撲來。
「閉嘴!你閉嘴!!!」
然而,這一次,秦臻攔在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