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臻跟我在一起,是因為他喜歡的女孩喜歡我。
於是他哄著我上了床,拍了視頻。
又在百日誓師大會上,我作為學生代表宣誓時,將那段視頻占據了我身後整個大屏毀了我。
不過一天,我是同性戀的秘密被曝光,從神壇跌落,名聲盡毀。
我媽無法接受現實,選擇了跳樓自殺。
得知他即將美美隱身出國,我立刻追去機場想要向他討個公道。
卻在去機場的路上出了車禍,斷了條腿,無法接受現實精神失常被送進精神病院。
再次見面,是在六年後他媽的葬禮上。
得知他媽是被他爸養在外面的情人活活氣死,他爸甚至連葬禮都不願意露面。
他死的砸了靈堂,發誓要把那位情人碎屍萬段。
而這時我則是坐在輪椅上,被人推著緩緩來到了他面前。
緩緩開口道:
「聽說,你找我。」
1
秦臻砸了靈堂。
秦兆廷聽到動靜推著我過去時,一個瓷杯正好砸在我的腳邊。
聽到聲音,秦臻喘著粗氣轉過身,紅得像要滴血的眼睛瞪著他父親。
然後,他的目光才猛地落在我臉上。
六年了。
我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靜靜地看著他。
時間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不重。
那張曾經英俊飛揚、帶著銳利的臉似乎沒什麼變化。
只是眉眼間沉積著的戾氣更深了,像頭被慣壞了的、自以為能撕碎一切的幼獸。
「這就是你養在外面的那個金絲雀,小情人?」
秦臻的聲音嘶啞得可怕,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磨出來的。
「我就不明白了,一個一向潔身自好的男人,人到中年忽然變了性,喜歡上了一個男人!」
「你還敢把人帶到葬禮上來!你對得起我媽嗎!」
「秦臻。」
秦兆廷打斷他,搭在我肩上的手微微收緊,呈現一種保護的姿態。
「當著外人的面你別發瘋!」
「小棲身體需要靜養,聽到消息特地過來送一程,是全了禮數。」
「禮數?」
秦臻似乎被這句話逗笑,那笑聲乾澀刺耳。
「他一個見不得光的情人,一個插足別人婚姻的小三,他需要全什麼禮數!」
「要不是因為他,我媽怎麼會——」
「你母親的心臟病史已經有三年了,主治醫生那裡有全部記錄,這跟小棲沒有關係。」
秦兆廷的聲音沉下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你再鬧下去,丟的是你自己的臉,還有秦家的臉面。」
空氣驟然繃緊。
秦臻垂在兩側的雙手緊握,此刻青筋暴起,像是隨時都有可能爆發。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要發泄般說些什麼。
可我卻先一步開了口,皺緊眉頭,滿臉柔弱地扯住了身後秦兆廷的袖子:
「秦叔叔,這風有點大,吹得我腿疼。」
秦兆廷立刻彎下腰,手撫上我蓋著毯子的膝蓋,聲音低柔下來:
「疼得厲害?」
「那我們回去。」
他直起身,就要推輪椅離開。
「不准走!」
秦臻猛地跨前一步,擋住去路,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我。
「今天不把話說清楚,誰也別想走!」
「我媽怎麼死的?是不是你——」
「秦少爺。」
我抬起眼,迎上他幾乎要噬人的目光,淡然開口。
「我確實在秦夫人去世之前,和她見過一面。」
「但歸根結底,秦夫人是因為受到驚嚇導致心臟病發,搶救無效離世。」
「秦少爺真要追究,也許該問問,夫人究竟是被什麼嚇到了。」
「畢竟,心裡沒鬼的人,不會因為僅僅只是和我見一面,便被嚇得發病,不是嗎?」
這句話像點燃了炸藥桶。
秦臻一聲低吼,猝不及防地衝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衣襟,狠狠將我從輪椅上扯了下來!
我被他揪著衣領,膝蓋重重磕在大理石地面上,疼得我沒忍住悶哼一聲。
「你個殘廢!噁心的同性戀!你他媽再說一遍?!」
我也不懼,只是對著他笑:
「大少爺這是連您父親一起,都罵進去了?」
「艹!」
「你這個爛貨!」
秦臻似乎被我這一句話激怒,渾身青筋直冒,掄起拳頭便要朝我砸過來。
「你以為爬上我爸的床就有靠山了!我告訴你——」
「秦臻!!!」
一旁的秦兆廷反應過來,對著秦臻怒喝一聲。
他眼疾手快,一把將我從秦臻懷裡拉了出來。
於是下一秒,清脆響亮的耳光聲炸響在靈堂!
「啪!」
秦兆廷站在秦臻面前,手掌還停在半空。
秦臻的臉被打得偏過去,臉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印。
他僵在那裡,難以置信地瞪著他父親。
「給小棲道歉。」
秦兆廷的聲音冷得像冰。
「現在,立刻。」
秦臻緩緩轉回頭,眼神從震驚變成更深的怨恨和瘋狂。
他盯著我,又看向他父親,咧開嘴,牙齒上沾著血絲:
「讓我給這個爛貨道歉?」
「你做夢!下輩子吧!」
說完,他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在我的腳邊。
轉身撞開幾個試圖攔他的保鏢,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靈堂。
秦兆廷臉色鐵青,下意識要追,卻被我一聲低低的抽氣絆住了腳步。
「嘶——」
我從他懷中滑落在地,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捂住那條本就因為舊傷復發而疼痛的腿。
他立刻折返,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我打橫抱了起來,臉上滿是心疼和焦急:
「疼得厲害?」
「忍一忍,我現在送你去醫院。」
我靠在他懷裡,點了點頭。
目光卻望向秦臻消失的門口,聲音輕得像嘆息:
「他還是和以前一樣,討厭我。」
秦兆廷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抱緊我,大步往外走,聲音低沉:「他恨的人是我。」
坐進車裡,秦兆廷依然將我抱在懷中,吩咐司機開往私立醫院。
「那他會不會查我?」
我靠在秦兆廷的肩上,語氣帶上些忐忑。
秦兆廷低下頭。
車廂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神很深,像不見底的潭水。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開我汗濕的額發,動作溫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珍寶。
「他查不到。」
「你的過去很乾凈,我都處理好了。」
他的目光流連在我的臉上,聲音是盡在掌握之中的淡然。
我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緒:
「謝謝先生。」
「叫兆廷。」
他糾正我,將我摟得更緊些。
「還有我說過,你永遠不用對我說謝謝。」
2
醫院的牆壁白得晃眼。
秦兆廷推著我去做各種檢查,他手掌很大,握在輪椅推柄上,穩得讓我想逃。
測血壓時,護士撩起我的袖子,露出手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疤。
疤痕有新有舊,剛長出的地方透著粉。
護士手頓了頓,低頭繼續操作。
可秦兆廷看見了。
回到病房,他讓所有人都出去,走到了床邊。
他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撩開我的衣袖,指尖很輕地碰了碰那些疤痕。
有點癢,更多的是冰。
「找個時間,把這些疤去掉吧。」
他聲音低低的,聽不出情緒。
「我給你找最好的醫生,不會留痕跡。」
我看著那些疤,問:
「秦先生嫌難看?」
他沒說話。
然後他俯下身,嘴唇很輕地貼在那些疤上。
溫熱的,帶著一點呼吸的濕氣。
我身體僵了一下。
「不難看。」
他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眼神很深。
「你知道的,我永遠不會嫌棄你。」
我沒應聲,閉上了眼。
他的嘴唇還殘留著溫度,我卻只覺得冷。
沒檢查出什麼問題,醫生只說腿上回家慢慢靜養就好。
秦兆廷去公司了,讓人將我送回了雲棲苑。
這裡是秦兆廷和秦臻的家,裡頭的傭人都是照顧秦兆廷和他妻子很多年的老人,對我的態度自然不算太友好。
秦兆廷不在時,他們更是連樣子都懶得做,只將我當成空氣。
我倒是對此無所謂,反而覺得自在些。
吃完晚飯,我拄著手杖慢慢挪到二樓露台。
傍晚風很大,吹得臉生疼。
跑車的轟鳴聲由遠及近,急剎在前院。
秦臻下車,似乎從樓下看到了我,隨後將車門摔得很響。
他大步走進來,黑色毛衣裹著戾氣,應該是直衝我而來。
我站著沒動,手杖抵著地面。
沒過一分鐘,露台門果真被猛地拉開,秦臻帶著一身寒氣闖進來,眼睛紅著,死死盯著我。
「誰叫你住進來的?你知道這裡是哪兒嗎?」
「這是我家!我爸媽的婚房!」
「是你爸讓的。」
我聲音很平,僅僅是在陳述事實。
秦臻則像是被我這不該有的平靜所激怒,他一把揪起我的衣領,壓低聲音:
「你以為攀上我爸就安全了?」
「我要是想整你,有一萬種辦法,我爸可不一定每一次都護得住你!」
「你這樣的同性戀,我當年就收拾過一個,你知道我當初是怎麼對他的嗎?我——」
「我知道。」
我揮開了他拽著我衣領的手,整理著自己被他拽皺的地方,隨後看著他的眼睛,慢慢道:
「你騙了他的感情,把人騙上了床,拍了裸照和視頻,在當時高三的誓師大會上,在他作為學生代表演講時,把那段視頻放到了他身後的大螢幕上,讓他身敗名裂。」
秦臻的表情僵住了。
他臉色變了變,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知道?」
「知道。」
我繼續盯著他,沒有挪開目光,只是一點點朝他慢慢湊近。
「那秦少爺知道這個學生後來怎麼樣了嗎?」
「他後來被學校退了學,前途盡毀,他媽因為受不了刺激跳了樓,他也出了車禍,廢了一條腿,後來因為精神崩潰,被人送進精神病院,呆了整整三年。」
「然後,他死了。」
最後一句落下,我和秦臻的距離只剩咫尺。
離得很近,我能看清秦臻眼底的顫抖和閃爍。
「死了?他……死了?」
似乎是沒站穩,他往後踉蹌了一步,正好拉開了和我之間的距離。
我再次微微傾身,靠近他一些,聲音壓得很低:
「對,他死了,死得悄無聲息。」
「所以秦少爺現在,是也想用當初對付他的辦法,來對付我,也讓我悄無聲息地死在這個家裡對嗎?」
秦臻的神情驟然變得有些恍惚,或許他自己察覺不到,此刻他的眼底滿是驚愕與愧疚。
沒意思。
我輕笑一聲,轉身要走,可秦臻卻像是終於回過神,意識到我是故意的,他頓時惱羞成怒,一把扯住我的手臂。
手杖沒拿穩,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袖子被他扯得往上滑,露出手臂上那些新舊交錯的疤痕。
看見那些傷疤的那一刻,秦臻的動作停住了。
他盯著那些疤,看了好幾秒。
像是被嚇到,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這是怎麼弄的?」
我沒說話,只是將手收回,把袖子拉下來,朝著他笑。
「怎麼?大少爺這眼神,像是在心疼我。」
「誰心疼你了,我只是覺得丑。」
他耳根泛紅,語氣很沖,像在掩飾什麼。
「密密麻麻的像蟲子一樣,噁心死了!」
我看著他,沒生氣,反而輕輕笑了笑:
「嗯,是挺噁心的。」
說罷,我轉身,在秦臻的目光之中,一瘸一拐地走回了房間。
回到房間,我將房間門反鎖。
走到房間的書桌前,拿出一把美工刀。
我挽起袖子,露出那片斑駁的皮膚。
將手中的美工刀狠狠壓了下去。
「林秋,冷靜。」
「還沒有到時候,還沒有到時候。」
「忍一忍,再忍一忍!」
可是我快忍不住了!
3
秦臻在查我。
秦兆廷將這件事兒告訴我的時候,語氣平淡到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如何。
我適當地流露出一些驚慌緊張的神情,如同受到驚嚇的貓一般縮進他懷裡,詢問他該怎麼辦。
他達到了想要的效果,寬大的手撫上了我的背脊,一下下輕柔地撫慰著。
「別怕,他查不到的。」
「你的身份很乾凈,他能查到的,只有我想讓他看到的東西。」
我垂眼,乖順地露出只能依附著他的模樣,心裡卻在想。
秦臻能夠查到什麼呢?
一個出身南方書香門第家的遺孤,自幼體弱多病,父母雙亡後輾轉求學。
最後在畫展上邂逅了他的父親,兩人情投意合,最後被他接回了家中,放在了身邊。
可是,太乾淨了。
這個身份,太乾淨了。
我這一身的痛苦和傷疤,配不上它。
手腕內側那道新增的傷痕忽然刺痛了一下,這一刺痛竟牽扯著過往那些早已癒合的疤,連帶著都疼了起來,把我拽回六年前。
那個連呼吸都帶著鐵鏽和消毒水氣味的世界。
我媽死後,我因為精神崩潰,被人送進了秦氏旗下的療養院。
這地方,說是療養院,可實際上就是一個精神病院。
但好笑的是,真的因為得了精神病而被送進來治療的病人不多,大多數都是像我一樣,因為得罪了什麼人,犯了什麼事兒,需要與外界隔絕。
我的房間被安排在最僻靜的角落,窗戶對著荒蕪的後山。
左腿落下的殘疾因為治療不及時而留下毛病,讓我行動遲緩,成了某些護工取樂和發泄的對象。
身上的傷痕一日比一日多,每天吃的藥片比吃的飯還要多,多到足以讓人大部分時間都昏昏沉沉,分不清早晨和夜晚。
偶爾清醒的間隙,腿的疼痛和痛苦會一起湧上來,秦臻那張得意猖狂的臉,大禮堂內眾人此起彼伏的辱罵,以及我媽墜亡時的慘狀,都會因為藥物的作用,變得光怪陸離。
那一幕幕的過往,就像一個怪物,裹挾著我,糾纏著我。
所以不知道多少次,我一次次拿起刀對準我自己。
企圖這樣就可以殺掉他們,趕跑他們。
遇到秦兆廷的那一天,是我被關進那個療養院的第三年。
那天,療養院忽然通知所有人必須穿戴整齊,到主活動室集合,據說有重要的投資人來視察。
我跟隨著人群,像具行屍走獸,被驅趕著跑跑坐好。
我縮在最邊緣的陰影里,低著頭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褲腿,一動不動。
直到一雙皮鞋,停在了我的面前。
「把頭抬起來。」
頭頂傳來一個聲音,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僵著沒動。
見狀,一旁的院長立刻呵斥:
「林秋,沒聽見嗎?秦先生讓你抬頭!」
不等我有所動作,面前的人似乎等得不耐煩了,直接掐住我的下巴粗魯地抬起。
視線猝不及防撞進一雙深潭般的眼睛裡。
那一刻,我的瞳孔幾乎是驟縮一瞬。
像!
太像了!
對方的那張臉,和秦臻太像了!
慶幸我那天沒有吃藥,腦袋格外清醒。
所以,我幾乎一眼便認出,面前的人是秦錚那位幾乎能一手遮天的父親——秦兆廷。
也就是在那一瞬間,似乎有什麼一直停滯下來的東西,開始在我的腦海里跳動起來。
我打量著面前的男人,而對方也在打量著我。
那是一種令人發毛的灼熱,以及近乎貪婪的審視般的眼神。
他盯著我的臉看了許久,久到周圍的人都察覺出了異樣。
一旁的院長搓著手,膽戰心驚的詢問是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秦兆廷沒有回答。
而是鬆開手,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那晚,我被人從療養院裡帶了出來。
有人將我從頭到尾洗乾淨,換了身新衣服推進了一間臥室。
秦兆廷坐在臥室里那張寬大的沙發上,揚了揚下巴示意我坐下。
「叫什麼名字?」他問。
「林秋。」我的聲音有些乾澀。
「多大了?」
「應該 21 歲了吧。」
「在療養院幾年?」
「三年。」
……
一問一答,他的問題停留在最表面的信息,簡單到讓人覺得是在沒話找話。
「你不好奇我是誰?」
一陣沉默過後,秦兆廷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目光從下而上一點點划過我的臉,最終對上我的眼睛。
「可是您很清楚我是誰。」
我對上他的眼睛,沒有半分畏懼,眼底平靜如湖水。
似乎是沒想到我的態度,他眼中的興味漸濃。
他朝著我勾了勾手,示意我去到他面前。
我抬腳走過去,卻被他扯住了胳膊,按住了後脖頸。
「想離開這裡嗎?」
「我可以帶你走,可以給你一個全新的身份,最好的醫療,舒適的生活。」
他拋出一道餌,可聲音卻是無比平靜。
「您的條件?」
我的神情閃爍一瞬,明知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可眼底依舊翻湧出些許興奮,雙手有些止不住地顫抖。
「你覺得自己有什麼能給我?」
他捏了捏我的脖頸,微眯起眼睛,像是很享受此刻對我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