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平台不讓賣年貨?」
8.
林慕斯怔住。
像腦幹突然缺失般,看著我爸,僵硬地一字一句道:
「香……腸?」
他又喃喃重複了一遍,聲音愈發虛弱。
然後。
林慕斯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溫了。
「所以,」他艱難道,「你昨天說的【灌完了,等吃,爽之】……」
「對啊!」
我爸樂呵地接話,「灌完掛起來風乾三天,直接切片一蒸就足夠下飯,能不爽嗎?」
「說到這,我得先去看看昨天晾的腸,你們先聊!」
我爸說完就端著盆走了。
留下已經原地石化的林慕斯。
幾秒後。
林慕斯猛地蹲下。
一把抄起地上的一個空竹筐,扣在自己的腦袋上。
自閉了。
「嗚,沒臉見人了……」
我歪著頭打量林慕斯。
這情形,不對勁。
有必要羞憤至此嗎?
我用腳尖踢了踢他的屁股:
「喂,不就是灌腸嗎?灌腸怎麼了嗎?灌腸有什麼特殊含……」
話音戛然而止。
我突然福至心靈。
好像,還真有。
林慕斯從昨天開始的異常行為一下子有了原因。
我哽住:
「還是你們城裡人玩得花哈。」
竹筐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從裡面傳來一聲羞憤欲絕的:
「嚶。」
想來他也是擔心我,我放軟聲音安慰他:
「你放心,我們農村人不搞同性戀那種洋氣的玩意兒。」
「我楊樂多,根正苗紅,絕對不會誤入歧途!」
好像安慰沒什麼用。
林慕斯哭得更大聲了。
這反應不對啊?
我戳了戳竹筐:「又怎麼了?」
「沒怎麼,」他的聲音還有濃重的鼻音,「就是突然更想死了。」
我嘆了口氣:
「你的腦迴路我實在不理解。」
林慕斯持續哽咽:
「……我只是關心則亂嘛。」
我笑了,索性蹲下來,想逗逗他:
「咱倆之前關係又不怎麼樣,我以為你來挑事的呢。」
「說真的,誰家好人開那麼遠的車殺過來?」
「這種的,不是尋仇,就是——」我頓了下,故意拖長音,「追愛。」
「你算哪種?」
竹筐裡面安靜了。
他吸了下鼻子,聲音悶悶的:
「你說呢?」
「要我說……」我突然怔住,「不是吧,你喜歡我啊?」
o.O?
林慕斯蹲在那裡,團吧團吧自己,把自己抱得更緊了。
算是默認:
「你長得好看性格呆萌,我被你吸引很奇怪嗎?」
「還有,你說我們關係不怎麼樣是什麼意思?」
「我們不是一直在培養感情嗎?」
我趣。
我愣在原地。
搶我的飯,捏我的臉,擠我被窩……這些居然不是在欺負我?
如果說,他以前不是在嫌棄我。
那他就是純粹的……
傻。
9.
我爸說我打小就招人喜歡,果然沒騙我!
嘿嘿。
原來我這麼多優點啊。
我單方面原諒了林慕斯以前對我的「惡劣」態度。
選擇無視他的問題。
把他頭頂的竹筐掀開。
林慕斯頂著一腦袋亂七八糟的頭髮,眼睛和鼻尖都紅紅的,臉上淚痕未乾,狼狽極了。
像只髒兮兮的炸毛小貓。
「樂樂,我……」
我的視線緩慢地掃過林慕斯的全身。
心底竟產生一絲別樣的情愫。
硬了。
我的拳頭硬了。
給他冷不丁梆梆就兩拳,發出雷霆質問:
「那竹筐能往身上套嗎?!」
「你搞一身灰!你知道冬天在鄉下洗衣服有多難嗎?!」
10.
林慕斯灰溜溜地滾去洗衣服了。
林慕斯裹著我爸的軍大衣,捧著洗壞的衣服灰溜溜地回來了。
「樂樂,我不知道我的衣服不能水洗,怎麼辦……」
好好的衣服,現在皺得像鹹菜一樣。
要是在以前,我肯定以為他是在挑釁我。
笑話,衣服不用水洗還能怎麼洗?
我耐著性子問:
「你自己的衣服,你不知道?」
林慕斯垂著腦袋:
「我,我從小到大也沒洗過衣服。」
爹的,跟你們有錢人拼了。
我接過他的大衣,仔細查看。
這衣服上還真有不能水洗的小標。
等等。
那之前在學校那次……
……
「你拿我衣服幹什麼?」
林慕斯身形一頓,把臉從衣服里抬起來,僵硬地轉過身。
「我看你衣服乾了,幫你收起來。」
原來是他嫌我的衣服在陽台占地方了。
我沉下臉,伸手:
「那你給我。」
林慕斯非但沒動,還把手裡的東西往身後藏:
「那個,你的衣服被我不小心扯破了,我賠你一件新的。」
他在陰陽我穿便宜貨。
我撇撇嘴:
「隨你便。」
後來他真的賠了我一件新衣服。
我沒注意看,隨手扔進洗衣機。
我們農村人也是很講究的。
新衣服也得洗了才能穿。
然後……
洗出一件「童裝」。
我當時懷疑林慕斯又在羞辱我。
現在看來。
我是鄉巴佬,他是城巴佬。
我們倆誰也別說誰。
11.
林慕斯修長的手指被冷水浸泡得通紅,他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好像做錯了什麼天大的事情。
我心裡的火氣一下子全滅了。
只剩下一點沒由來的酸軟。
「算了,」我把大衣拿過來,「你這幾天,就穿我爸的吧。」
他眼睛一亮,又開始得寸進尺:
「樂樂,我想穿你的……」
「不行,」我嚴詞拒絕,「你太大隻了,別把我衣服穿壞了。」
「不會的樂樂,」林慕斯還想爭取,「你的衣服我穿是緊了點,但是不會撐壞。」
「怎麼?你試過?」
不對。
我警覺地眯起眼,智商瞬間占領高地。
「你那次鬼鬼祟祟拿我衣服,到底幹什麼了?!」
「我……」
林慕斯瞬間臉頰爆紅、眼神亂飄,愣是沒憋出個所以然。
我心中警鈴大作。
所以他那次,是想……
「林慕斯,」我清了清嗓子,儘量用最鄭重的語氣開口,「我得跟你說清楚。」
「很抱歉,我現在沒有找個男媳婦的打算。」
「所以你還是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農村條件不好,你肯定也住不慣,等下讓我爸給你裝點香腸,你回家去吧。」
「不要。」
林慕斯拒絕得很果斷,卻用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拉住我的袖子,
委屈巴巴地:
「ʚ̴̶̷̯̆ʚ̴̶̷̆不要。」
「明明是叔叔邀請我留下的,你沒權力讓我走。」
「而且,」他的大眼睛又有蓄滿淚花的架勢,「我也沒撒謊,過年只有我一個人在家,很可憐的……」
我垂眸看了眼扯住我袖子的手,還是心軟。
最後嘆了口氣:
「好吧,不過先說好,我不喜歡你。」
「沒關係,」林慕斯飛快回應,「我們昨晚也說好了,現在我們是朋友,不是嗎?」
說完,他裹緊軍大衣,腳步輕快地跑開了。
我站在原地。
看著袖子被他抓出的褶皺。
心裡莫名有點亂。
12.
我們的灌香腸直播終於要開始了。
調試好設備,林慕斯乖巧地站在我身邊,小聲問:
「樂樂,我該做什麼?」
「當吉祥物,老實站著,別添亂就行。」
「哦。」
他有點失落,但還是乖乖退到一邊,眼神卻一直跟著我走。
直播正式開始。
「朋友們大家好!今天帶大家看看老楊家傳統手工香腸的製作過程!」
「咱們用的是自家養的土豬前腿肉,八分瘦二分肥,今天直播全流程,從選肉到灌制!純手工,無添加!」
彈幕很快開始滾動:
「助農直播也要開始卷顏值了嘛!」
「主播第一天開播嗎?你要我微信不?」
「旁邊穿軍大衣的帥哥是誰?為什麼不說話?」
「他不是助播嗎?不來介紹產品怎麼一直盯著主播看?」
「讓軍大衣灌!」
「讓軍大衣灌!」
「+1」
我剛拌好餡,看見彈幕,轉頭問林慕斯:
「你想試試嗎?」
林慕斯點頭,接過我手裡的工具。
不出意外,腸衣炸了。
彈幕里一片嘲笑。
「原來是個新手!」
「主播快教教他!別浪費糧食!」
我實在看不下去,站到他身後。
握住他的手:
「這樣,要順著一個方向擰,注意別弄太滿……」
我的胸口幾乎貼著他的後背,感覺到他的動作愈發僵硬。
連耳朵尖尖都紅了。
彈幕很團結:
「主播,你的助播好像喜歡你。」
「主播,你的助播好像喜歡你。」
「主播,你的助播好像喜歡你。」
……
林慕斯從螢幕上收回眼神,側了側腦袋,鼓了鼓自己的右臉頰。
「這裡,沾到了。」
「別動。」
我按住他的手,拿起旁邊的濕毛巾,小心地給他擦拭。
這個姿勢,我們離得很近。
我能聞到家裡用的皂角香,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我的臉側。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裡面有光在閃。
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好了嗎?」
他小聲問,聲音有點啞。
「嗯。」
我收回手,後退半步。
有點臉熱。
「??剛剛那個氛圍?」
「主播也臉紅了!我截圖了!」
「我去,這年頭,同行已經卷到麥麩來賣香腸了,看來我還是不夠努力。」
……
13.
一個下午過去,我們兩人都直接累癱,坐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
林慕斯又把自己弄得很狼狽,頭髮亂亂的。
但他笑得很開心,露出整齊的大白牙。
「樂樂,」他轉頭看向我,眼睛很亮,「灌香腸……還挺好玩的。」
「我第一次這麼有成就感。」
我爸端著兩個小盆出來,裡面是堆得冒尖的飯菜:
「累壞了吧,就在院子裡吃!敞亮,還能看星星。」
林慕斯立刻接過,大口扒著飯:
「待會兒我要先洗澡!」
我踢了他一腳:
「今天你排最後!昨天熱水都被你自己用光了!」
林慕斯腮幫子鼓鼓的,委屈巴巴,但沒敢反駁。
等我洗完澡出來,正好看見林慕斯抱著衣服鬼鬼祟祟、一溜煙地衝進了浴室。
???
直到他穿著明顯不合身的睡衣睡褲出來,我才知道他在心虛什麼。
手腕腳腕都短了一截,布料緊緊繃在身上。
林慕斯先發制人,梗著脖子:
「楊叔叔給我找的!可不是我非要穿你的衣服嗷!」
我眼神幽幽地盯著他:
「是麼,那你脫下來。」
「那不行,」林慕斯努力抻了抻袖子,「很合身呀。」
「你知道自己現在像什麼嗎?」
我挑眉。
「不知豆,」林慕斯故意挺直腰板,露出鍛鍊結實的腰腹,「反正我的身材很曼妙。」
我惡毒地吐出幾個字:
「像耍猴的。」
林慕斯破大防。
他的臉漲得通紅,想反駁又找不出詞。
乾脆自暴自棄往被子裡一裹,留一個毛茸茸的後腦勺對著我。
「不理你了!」
我憋著笑,關燈上床。
不理我正好,懶得和他講話。
我閉上眼睛醞釀睡意。
過了好一會兒,旁邊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一條溫熱的手臂,試探著伸出來,輕輕搭在我的腰上。
「不是不理我嗎?」
林慕斯「哼」了一聲,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