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雖然打架狠,但對方人多,手裡又有傢伙。
但我發現,他根本沒想贏。
他甚至沒怎麼躲。
鋼管砸在背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一聲不吭,只是死死咬住那個黃毛的胳膊,像條瘋狗一樣,怎麼甩都甩不掉。
血順著他的額角流下來,糊住了眼睛。
彈幕瘋了:
【打死他!打死他!】
【最好打殘廢了,讓他沒辦法再去霍霍別人。】
【就是就是,他之後因為嫉妒男主,可是把女主拖到工地強姦了,這種人就該亂棍打死!】
我渾身的血都往頭頂沖。
他明明什麼都沒做!
他明明,什麼都沒做!
理智告訴我,我應該報警,應該跑,應該去找老師。
但我看見林野被打倒在泥水裡,那些人還在往他身上踹。
他蜷縮著,護著頭,一動不動。
就像那只在雨里瑟瑟發抖的貓。
我把自行車往路邊一推。
順手抄起路邊工地的一把鐵鍬。
鐵鍬很沉,木柄上全是毛刺,扎進手心裡。
「都他媽給我滾!」
我吼了一嗓子,聲音劈了叉,難聽得很。
那一鍬並沒有拍到人身上,而是狠狠砸在了旁邊的鐵皮圍擋上。
發出一聲巨大的「咣當」。
那幾個人愣住了。
回頭看見我,一個穿著校服、戴著黑框眼鏡的好學生,手裡卻舉著把鐵鍬,像個殺人犯一樣。
「瘋子。」
黃毛罵了一句,看了一眼地上的林野,覺得差不多了,揮揮手帶著人跑了。
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遠處工地的探照燈,一晃一晃地掃過來。
7
我扔了鐵鍬,手還在抖。
走到林野身邊蹲下。
他滿臉是血,一隻眼睛腫得睜不開。
看見是我,他扯了扯嘴角,結果扯動了傷口,嘶了一聲。
「陳屹,」他喘著氣,「你剛才那樣,挺丑的。」
「閉嘴吧。」
我把他扶起來。
人很重,半個身子壓在我身上。
我架著他往回走。
路燈把我們要死不活的影子拉在一起。
「為什麼要挨打?」
我問他。
林野沉默了很久。
「彈幕說,只要我被打殘了,就不會去害人了。」
頓了頓,「也不會害你了。」
他低著頭,聲音很輕,混在風裡。
我腳步一頓。
「你看得見?」
「你也看得見?」
我們不同時開口,卻在同時沉默。
原來我們都是這個瘋狂世界裡的清醒者,裝聾作啞地演著獨角戲。
林野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那一塊的布料很快就被血洇濕了,貼在皮膚上,黏膩溫熱。
「陳屹,」他說,「我好累啊。」
我沒說話。
只是把架著他的手收得更緊了一些。
頭頂的彈幕還在滾動:
【???他們看得見我們??】
【不是,神經病吧!?】
【陳屹?怎麼又是他?他幫反派,純犯賤吧!】
【無語了,這路人甲戲怎麼這麼多。】
【看見了又怎麼樣,以為他們就會成為主角嗎?笑死。】
【系統:檢測到異常干擾,正在重新計算結局……】
計算個屁。
我抬頭看了一眼那行字。
心想,去他媽的結局。
8
周二,天台,風很大。
林野喝著可樂,被氣泡嗆得咳嗽起來。
咳得驚天動地,眼淚都出來了。
「陳屹,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不知道。」
「彈幕說,今天是我徹底黑化,拉著全校人陪葬的日子。」
他指了指身後那片虛空。
「你看,倒計時還有五分鐘。」
確實有個倒計時。
鮮紅的數字:00:04:59。
【快了快了!激動人心!】
【反派雖然沒得逞,劇情線也沒走成,關鍵節點也沒有。但這都是因為男主的功勞,反派還是該死的。】
【還有那個路人甲,時不時飆戲,要不是他,咱們虐文早就開始虐了。】
【坐等反派墜樓,結束他這骯髒又罪惡的一生!】
可是林野明明什麼都沒做。
他甚至也沒有像彈幕說的那樣,給全校人的飯菜下毒。
「所以我只要跳下去,就能結束了,對吧?」
林野看著樓下像螞蟻一樣的人群說:
「他們都希望我死。」
我把喝完的易拉罐捏扁。
「那你想死嗎?」
林野轉過頭看著我。
他的眼睛很亮,裡面倒映著漫天的雲霞,還有我這個面無表情的旁觀者。
「不想。」
「陳屹。」
「我還沒吃過烤紅薯呢。」
倒計時:00:02:30。
【他在幹什麼?還不跳?】
【人生都爛成這樣了。還有什麼活頭?這都不死?臉皮有多厚啊。】
【烤紅薯?笑死,那種廉價又爛大街的東西,居然有人會沒吃過?】
【趕緊走劇情吧,反派也就這點價值了。】
【就是,男女主虐都不虐了,反派要是還不死的話,這個小說世界就爛尾了。】
看到這兒,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那就去吃。」
我向他伸出手。
「我請你。」
林野看著我的手。
那是一雙修過無數壞掉東西的手。
粗糙,而且乾燥。
並不好看。
林野猶豫了。
身後的倒計時在不停地閃爍。
【系統:警告!警告!角色行為嚴重偏離!】
【若不修正,將強制抹除!】
天空突然暗了下來。
不是烏雲,而是一種詭異的黑屏感。
像是有人在拔掉這個世界的電源。
林野臉色一變。
「陳屹,你快走!」他推了我一把,「它們來了。」
我沒動。
我反而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林野,要死一起死。」
我說出了這輩子最中二,但也最真心的一句話。
「反正我也看膩了這破劇本。」
倒計時歸零。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沒有爆炸,沒有血光。
只有那個空了的易拉罐,咕嚕嚕地滾到了林野腳邊。
彈幕卡住了。
停留在最後一句:【……什麼情況?】
我看著林野。
他也看著我。
然後,在這個即將崩潰的世界中心,他突然低下頭,額頭抵在我的肩膀上。
我感覺到了溫熱的濕意。
「陳屹,」他哽咽著,「我想嘗嘗烤紅薯的味道。」
8
我們下了樓。
電梯壞了,走的是樓梯。
聲控燈不太靈,我跺一腳,它亮一下。
林野走在我前面,沒說話,影子在剝落了牆皮的樓道里摺疊又拉長。
樓下的烤紅薯攤還在。
大爺穿著厚重的軍大衣,縮在避風的牆根里,爐筒口冒著白煙,在這深秋的傍晚里顯得格外扎眼。
「要兩個。」
我掃了碼。
大爺挑了兩個最大的,用牛皮紙袋裝好,遞過來的時候手有些抖,指甲縫裡嵌著黑泥。
熱氣透過紙袋燙在手心裡。
我遞給林野一個。
他接過去,兩隻手捧著,也不吃,就那麼捂著。
「不吃?」
我剝開皮,咬了一口,甜得發膩。
林野低著頭,鼻尖被熱氣熏得有些紅。
「陳屹,」他聲音很悶,「我沒帶錢。」
「記帳。利息按銀行算。」
他笑了一下,終於開始剝皮。
紅薯太燙,他左手倒右手,呼出的白氣和爐子的煙混在一起。
我們並排坐在花壇邊上吃完了那兩個紅薯。
天徹底黑了。
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圈裡有細小的飛蟲在撞擊燈罩。
林野把最後一口紅薯皮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
他轉頭看了一眼自家那黑洞洞的窗戶,又看了看我。
我也看著那扇窗戶。
似乎有個黑影佇立在那裡,靜靜看著。
空中的彈幕雖然卡住了,但那種令人作嘔的窺視感還在。
「去我家吧。」
林野愣了一下。
「我家有熱水。」
我補充了一句:「還有,我的收音機壞了,一個人修太無聊。」
9
我的房間很小,堆滿了各種舊家電的零件。
林野坐在我的單人床上,顯得有些侷促。
他把書包抱在懷裡,那是個防禦的姿勢。
「隨便坐。」
我給他倒了杯水,是不鏽鋼的杯子。
林野喝了一口,喉結上下動了動。
「陳屹,」他看著滿地的線路板,「你是收破爛的?」
「算是吧。」
我拿起電烙鐵,插上電。
紅色的指示燈亮起,溫度慢慢升上來。
「把那個紅色的線遞給我。」
林野放下杯子,彎腰從一堆亂線里挑出一根紅色的,遞到我手裡。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掌心,涼意依然還在,但沒那麼刺骨了。
那一晚,我修好了三個收音機,兩個電水壺。
林野就坐在旁邊給我遞東西。
他話很少,甚至連呼吸聲都壓得很低。
但我能感覺到,他在慢慢放鬆。
那種時刻緊繃著的肌肉,一點點鬆懈下來。
半夜的時候,窗外下起了雨。
雨點打在鐵皮窗沿上,噼里啪啦的。
林野睡著了。
他蜷縮在我的床腳,身上蓋著我那床藍色被子。
眉頭依然皺著,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個打火機。
我關了檯燈。
黑暗裡,那些討厭的彈幕又冒了出來,不過這次很少,只有零星幾條:
【劇情偏離度 99%……】
【正在嘗試重連……】
【錯誤。錯誤。】
我看著那些紅色的報錯代碼,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像是這個世界出的冷汗。
10
第二天去學校,氣氛變得很詭異。
原本應該對林野冷嘲熱諷的同學們,今天都像是還沒加載好的 NPC。
有人走著走著突然停下,對著空氣罵了一句「林野滾出學校」,然後又若無其事地繼續走。
更離譜的是顧言。
早自習下課,他走到林野桌前。
按照劇情,他應該把林野的煙扔到地上,然後發表一通正義感言。
但他站在那兒,手伸出去,又縮回來。
反覆了好幾次。
最後他憋紅了臉,對著林野說了一句:
「早……早安?」
全班死寂。
顧言自己也被嚇到了,一臉驚恐地捂住嘴,轉身跑了。
林野正在轉筆,筆掉在桌上。
他轉過頭看我,挑了挑眉。
我也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這世界壞得更厲害了。
但挺好。
至少不再是那個讓人窒息的死局。
下午是物理實驗課。
老師在講台上演示電路連接。
「電流從正極出發,經過用電器,回到負極……」
燈泡亮了。
但我看見講台上方懸浮著一行字:
【關鍵劇情點:實驗室爆炸。】
【目標人物:林野。】
【執行方式:操作失誤。】
我猛地站起來。
林野正拿著兩根導線,準備往電源上插。
他的動作很慢,眼神有些發直,像是被什麼東西控制住了。
那種僵硬的機械感。
「別動!」
我衝過去,一把拍掉了他手裡的導線。
「啪」的一聲。
導線打在桌子上。
林野猛地回過神,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陳屹……」他看著自己的手,「我剛才,控制不了自己。」
周圍的同學都看過來。
老師皺眉:「陳屹,你幹什麼?」
我沒理會老師,盯著那個電源箱。
那上面的電壓表指針正在瘋狂跳動,早就超過了安全值。
「電源壞了。」
話音剛落,電源箱內部發出一聲悶響,一股黑煙冒了出來。
如果是剛才林野連上去,炸的就是他的臉。
教室里一陣尖叫。
【任務失敗。】
【任務失敗。】
【任務失敗。】
空中的黑字碎裂開來,化作無數黑色的飛灰,落在林野的肩膀上,又消失不見。
林野靠在實驗桌上,臉色慘白。
但他這次沒有害怕。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近乎兇狠的堅定。
「它們殺不死我。」他低聲說。
「嗯。」
我握住他冰涼的手腕,把他拉到身後。
「殺不死。」
只要我在。
11
日子就這樣在拉鋸戰中過去。
冬天來了。
梧桐葉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刺向灰白的天空。
林野住在我家的時間越來越多。
他學會了幫我纏線圈,學會了用萬用表測電阻。
有時候修著修著,他會突然停下來,看著窗外發獃。
窗外的彈幕越來越稀薄,有時候一天也看不見一條。
世界似乎正在遺忘這個角落。
直到高考前夕。
那天是個陰天,氣壓很低,讓人喘不過氣。
我正在整理複習資料,林野在旁邊幫我削鉛筆。
木屑一圈圈落下來,堆在桌角。
突然,整個房間的燈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是劇烈的震動。
不是地震。
那種震動來自空間本身,就像是有人在用力拍打電視機,試圖讓花屏的畫面恢復正常。
【最終修正程序啟動。】
【清除所有異常數據。】
鮮紅的字體鋪天蓋地,占據了每一寸視線。
牆壁開始出現裂紋,像像素塊一樣的剝落。
「陳屹!」
林野扔了筆,撲過來抓住我。
外面傳來警笛聲,還有人群的驚呼聲。
我拉開窗簾。
外面的街道正在消失。
路燈、花壇、行人,都在一點點被吞噬進一片白色的虛無里。
這個世界要重啟了。
或者說,要爛尾了。
12
「走。」
我抓起書包,拉著林野往外跑。
「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