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決定去死的那天,是個尋常的周二。
他坐在天台邊緣,雙腿懸空,身後滾動著彈幕:
【普天同慶!反派終於要下線了!】
【前面的等等,按照套路他是不是得先拉個墊背的?】
【管他呢,死了就是 he,這種垃圾活著也是浪費空氣。】
密密麻麻的惡意幾乎將他淹沒。
我站在鐵門邊,手裡拎著兩罐剛買的冰可樂,拉環扣在指節上,硌得生疼。
風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來。
我喊他。
「林野。」
他沒回頭,只是肩膀塌下去一點,輕聲問:
「陳屹,下面人多嗎?」
「挺多的。」
我在他旁邊坐下,把可樂放在水泥護欄上。
「還有賣烤紅薯的,挺香。」
1
我不屬於這個故事。
或者說,在這個被彈幕劇透得千瘡百孔的世界裡,我是一個沒有名字的背景板。
陳屹,高三(2)班,成績中游,性格寡淡,特長是修家電。
而林野,是他們口中的「反派」。
從高一開始,他的頭頂就頂著各種標籤:【私生子】【暴力狂】【未來的殺人犯】。
第一次見到那些彈幕時,我正在巷子口修我的自行車鏈條。
林野背著書包走過去,一群人跟在他後面起鬨。
有人扔了塊石頭,砸中他的後背。
他停下來,轉過身。
那群人一鬨而散。
他頭頂飄過一行彈幕:【看什麼看,再看把你眼睛挖出來,長得就一副壞相,這種人以後肯定進局子。】
可林野明明沒什麼表情。
他只是彎下腰,撿起那塊石頭。
走到路邊的垃圾桶旁,扔了進去。
然後他看見了我。
我滿手機油,蹲在地上。
他看了我一眼,視線在我手裡那把扳手上停留了一秒,又移開。
那天晚上,我家樓上的動靜很大。
那是林野的家。
拖拽椅子的聲音,玻璃砸碎的聲音,還有女人尖銳的咒罵聲,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
【聽聽,這就叫上樑不正下樑歪,一個窩裡出來的老鼠。】
【他媽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在外面當小三被原配打了,回來家暴兒子!】
【活該!誰叫他是反派?原生家庭就該這樣爛!】
幾行彈幕穿過天花板,飄在我的檯燈旁。
我拿著筆,在一道物理大題上畫了個叉。
太吵了。
不管是樓上的聲音,還是這些莫名其妙的字。
我戴上修好的耳機,把音量調到最大。
世界才終於清靜下來。
2
我和林野產生交集,是一次意外。
高二下學期。
雨下得沒完沒了。
我傘壞了,蹲在教學樓的門廳里修傘。
身邊的人陸陸續續被接走,或者兩三人拼著傘衝進雨幕。
最後只剩下我和林野。
他沒穿校服外套,裡面是一件黑 T 恤,胳膊上有一道很新的擦傷。
血痂還沒結好,被雨氣一熏,顯得有些猙獰。
彈幕在他頭頂狂歡:
【肯定是剛打完架回來,真晦氣。】
【男主快來啊!女主就在前面的公交站!】
【劇情點要到了!林野要去偷看女主裙底,然後被男主英雄救美!一拳揍飛牙齒!】
林野靠在柱子上,把玩著打火機。
他看起來很煩躁。
不是那種想打人的煩躁,而是一種被困住的焦灼。
他突然轉過頭,看向我。
「有煙嗎?」
我搖搖頭:「不抽。」
他嗤笑一聲,不知道是笑我還是笑他自己。
「好學生。」
然後他收起打火機,把書包往頭上一頂,衝進了雨里。
【去了去了!他要去作死了!】
【坐等反派被男主揍!】
【怎麼會有這種猥瑣人設?連活著都是噁心人!】
我看著林野的背影,和那些纏繞著他的彈幕。
鬼使神差地,我撐開了手裡那把剛修好的傘,走進了雨里。
我不信什麼劇情。
我只看到前面的路口有積水,他那雙帆布鞋已經濕透了。
我在公交站看見了他。
並沒有什麼騷擾女主的戲碼。
那個所謂的「女主」,校花蘇淺,正撐著傘,站在站台的一端,和旁邊的人說笑。
林野就蹲在幾步遠的地方。
他面前是一隻縮成一團的小貓,渾身濕透,瑟瑟發抖。
林野把自己的書包墊在貓身下,又試圖用手去擋雨。
那隻貓警惕地哈氣,在他手背上抓了一道。
血珠子立馬冒了出來。
【我也想做那隻貓……不對,這是苦肉計吧?】
【肯定是為了吸引蘇淺注意,心機深沉。】
【也有可能是假裝喂貓,實則偷看女主裙底,畢竟原著就是那樣的劇情。】
【不愧是反派,小小年紀就這麼會算計。】
被抓了,林野沒縮手,也沒生氣。
他只低聲罵了一句靠,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火腿腸。
用牙咬開包裝,遞了過去。
貓沒吃,依然警惕。
我走過去,傘面傾斜,遮住了他和貓。
雨聲瞬間變得悶悶的,像是在鼓面上敲。
林野抬頭,眼神兇狠。
看清是我後,那股勁兒散了一點,變成了詫異。
「你幹嘛?」
「路過。」
我從兜里掏出一張紙巾,遞給他。
「擦擦。」
他沒接,目光落在我的傘骨上。
那裡纏著一圈藍色的膠布。
「陳屹。」
他突然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有些意外他知道我。
「你家是不是住筒子樓 302?」
「嗯。」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嘴角扯出一個很難看的笑。
「那你應該知道我是什麼人,離我遠點。」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路邊,濺起半米高的泥水。
車窗降下,露出「男主」顧言那張矜貴的臉。
「淺淺,上車。」
蘇淺歡快地跑過去。
顧言的目光掃過站台,落在林野身上。
眉頭皺起,眼神裡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厭惡。
彈幕瞬間高潮:
【雖然沒發生衝突,但這個眼神對視絕了!】
【顧言好帥!這種垃圾就該被踩在泥里!】
【好可惜,顧言沒撞見林野偷窺女主,不然咱們也能爽爽了。】
【都怪那個路人甲,早不出來晚不出來,偏偏這個時候出來擋雨。】
車開走了。
泥水濺了林野一身。
他依然蹲在那兒,維持著給貓擋雨的姿勢,動都沒動。
那隻貓終於不再哈氣,低頭吃起了火腿腸。
「它吃了。」
林野低頭看著貓,很輕地「嗯」了一聲。
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他和那隻貓挺像的。
都在這操蛋的雨里,過著苦逼的人生。
3
那次之後,林野不再對我視而不見。
但也僅限於在樓道里碰見時,對我微不可察地點個頭。
我們的關係並沒有突飛猛進,依然像是兩條平行的河流。
直到「班費事件」爆發。
那天體育課回來,班長發現放在抽屜里的兩千塊班費不見了。
教室里亂成一鍋粥。
沒人說話,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飄向後排靠窗的那個位置。
林野正趴在桌上睡覺,校服蒙著頭。
【來了來了!名場面!】
【肯定是他偷的,原著里就是他為了給他媽還高利貸偷的。】
【雖然最後也沒證據,但看他那窮酸樣也就是他了。】
【後來因為這件事,反派沒少被人整治。】
【要我說,這種人就該被踢出學校,還來讀什麼書啊?這不是污染校風,帶壞祖國花朵們嗎?】
班長是個戴眼鏡的女生,有些怕他,但還是硬著頭皮走過去,敲了敲他的桌子。
「林野,你……你看見班費了嗎?」
林野扯下校服,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他環視了一圈,目光所及之處,大家都避開了視線。
「沒看見。」
有人小聲嘀咕:
「可是體育課只有你沒去……」
「我沒去就是我拿的?」
林野站起來,椅子在地磚上劃出刺耳的「滋拉」聲。
他把書包拎起來,倒扣著往桌上一抖。
書、卷子、一支沒了筆帽的筆、那個老式打火機,嘩啦啦掉了一桌。
沒有錢。
「要搜身嗎?」他張開雙臂,嘴角掛著那種挑釁的笑,「來啊。」
沒人敢動。
就在局面僵持的時候,教導主任來了。
同來的還有顧言。
顧言是學生會主席,這種事自然少不了他。
「老師,我們在操場的花壇邊撿到了這個。」
顧言遞過去一個信封,那是裝班費的信封,空了。
「有人看見林野體育課的時候去過那邊。」
顧言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林野看著那個信封,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我沒去過花壇。」
「有人證在。」教導主任皺著眉,「林野,你到底還要狡辯到什麼時候?把你家長叫來。」
聽到「家長」兩個字,林野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放在身側的手握成了拳。
彈幕瘋狂滾動:
【快承認吧,我都替你尷尬。】
【這種人沒救了。】
【反派快黑化去死吧。】
我坐在中間一排,手裡轉著一支原子筆。
我清楚地看見,林野身後的彈幕里夾雜著幾條不起眼的字:
【其實是那個體育委員拿去買鞋了吧……】
【噓,別說了,誰讓林野平時那麼討人厭,背個鍋怎麼了。】
【就是,反正也是壞人,多這一件也不多,都是為了推動劇情。】
教導主任還在喋喋不休。
林野沒再說話。
他只是死死盯著桌角。
窗外的蟬鳴聲透過玻璃鑽進來,吵得人心煩意亂。
「老師。」
我站了起來。
全班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我身上。
林野也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第一次有了不一樣的情緒。
「體育課的時候,我在器材室修排球架。」
「林野一直在器材室外面的台階上睡覺,我看見了。」
「一整節課都在。」
教導主任愣住了:「陳屹?你確定?」
我是老師眼裡的老實人,從不撒謊,從不惹事。
我的話,比林野的一百句辯解都有用。
「確定。」我看著教導主任的眼睛,「器材室離花壇很遠,他沒時間去。」
其實我沒看見。
體育課我也在睡覺,躲在器材室里。
但我知道不是他。
因為我看到彈幕里那個真正的「小偷」——體育委員,正坐在前排,把腿抖得像篩糠一樣,桌子都在跟著震。
後來有人提出查監控,教導主任一開始同意了,後來不知道怎麼的,自掏腰包補了上去。
事情的最後,是不了了之。
沒有證據證明是林野,也沒有證據證明是我在撒謊。
但在彈幕的邏輯里,我這個「路人甲」突然搶戲,導致了劇情的崩壞。
【這個陳屹是誰啊?原著里有這號人嗎?】
【多管閒事,煩死了。】
【劇情卡住了怎麼辦?反派不黑化怎麼推進?】
4
放學後,我在車棚取車。
林野靠在我的自行車旁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鐵欄杆上,歪歪扭扭的。
「為什麼幫我?」
他問,也沒看我,只是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我蹲下身,把車鎖打開。
「沒幫你,實話實說。」
「你撒謊。」他篤定地說:「你在器材室里睡覺,呼嚕聲我都聽見了。」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最近修東西,太累了。
稍不注意就睡著了。
既然這樣,我也沒必要裝了。
「那你為什麼不拆穿我?」
林野轉過頭,看著我,突然笑了。
一個屬於十八歲少年的,有點無奈,又有點釋然的笑。
「我傻嗎?」
「有人上趕著當證人,我還能推出去?」
他把那根煙別在耳朵上,直起身。
「謝了,鄰居。」
「不過你也小心點,顧言那幫人,虛偽。」
他說完就要走。
【系統提示:檢測到關鍵劇情點偏離。】
【啟動修正程序。】
【目標:強制激化矛盾。】
那一瞬間,我看見空中的彈幕突然變成了刺眼的鮮紅色。
緊接著,原本應該往校門口走的林野,腳步突然踉蹌了一下。
車棚頂上,一塊鬆動的鐵皮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
直直地砸向他的肩膀。
「小心!」
我丟下車,猛地撲過去,拽住他的書包帶子往後一扯。
「哐當」一聲巨響。
那塊鐵皮砸在他剛才站的地方,把水泥地砸出一個白印子。
如果再晚一秒,削掉的可能就是他的耳朵。
林野跌坐在地上,臉色慘白。
他抬頭看著那塊鐵皮,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一種深深的恐懼。
不是怕死。
而是怕這種無處不在的惡意。
我也喘著粗氣,心臟撞擊著胸腔。
彈幕里全是:
【切,沒砸中。】
【命真大。】
【這就是反派光環嗎?怎麼還不死?】
我第一次對這些文字產生了具體的厭惡。
我伸出手,遞到林野面前。
「起來。」
林野盯著我的手看了好幾秒。
他的掌心全是冷汗,握住我的時候,滑膩膩的。
借著力,他站了起來。
我們離得很近,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
「陳屹。」
他垂著眸,聲音很輕,像是在問我,又像是在問那個看不見的主宰。
「我是不是,本來就該死?」
5
那天之後,林野變得更沉默了。
他不再反抗,不再挑釁,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學校里關於他的流言越來越多。
說他偷錢雖然沒證據但肯定是他乾的,說他家暴基因遺傳,說他那天在車棚差點被天收了是因為壞事做盡。
彈幕對此很滿意:
【這就對了,反派就該在這個時候眾叛親離。搞什麼救贖啊。】
【就是啊,這個陳屹凈礙事,乾脆一起去死好了。】
【等待黑化倒計時,期待反派慘死結局。】
我每天晚上都能聽見樓上的動靜。
比以前還要響。
可是報警沒用。
只會被判定為家庭糾紛,然後林野會被打得更慘。
我開始有意識地在放學路上等他。
也不說話,就騎著車,不遠不近地綴在他身後。
他也知道,沒趕我,也沒回頭。
直到那個周五的晚上。
我照常跟在林野後面。
路過一條正在施工的街道時,幾個穿著外校校服的人攔住了去路。
手裡拎著鋼管和木棍。
為首的一個黃毛,用棍子敲著手心,指著林野:
「就你是林野?」
【哇哦,要見血了!興奮!】
【打斷他的腿!讓他以後只能爬著走!】
【黃毛哥給力點,這是反派應得的報應。】
林野沒看那些人,而是轉過頭,看向躲在電線桿後面的我。
他說:
「陳屹,走遠點。」
然後沖了上去。
6
那是一場單方面的毆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