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別開視線,心裡那股無名火燒得更旺。
昨晚那些荒唐的心聲,此刻在陽光下顯得更加可笑。
是啊,他江澈是誰?
出道零緋聞,業內口碑好到爆,粉絲眼裡高不可攀的神祇。
他怎麼可能對我這個「死對頭」有那種心思?
怕是睡糊塗了,產生的幻覺吧。
「好了,各位老師!」
導演拿著喇叭「。
今天上午的第一個任務,是分組尋找散落在營地附近山林里的任務卡,上面有關於晚餐食材的線索。兩人一組,抽籤決定。」
抽籤結果很快出來。
我和一位喜劇演員大哥一組。
江澈和蘇曉一組。
看到分組結果,江澈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似乎往我這邊掃了一眼,但很快移開。
蘇曉倒是很開心,走到江澈身邊,仰頭笑著說:「江老師,多多指教呀!」
江澈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分組出發。
我刻意走得很慢,和同組的大哥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眼睛卻控制不住地瞟向不遠處江澈和蘇曉的背影。
他們走得不快,蘇曉好像在指路邊的野花,江澈稍微側身聽著。
不知道為什麼,我有些莫名的煩躁。
跟以往想要弄死江澈的煩躁不同。
也不知道到底是在煩躁什麼?
7
任務進行到一半,我們兩組在一處小溪邊偶然遇上了。
喜劇大哥熱情地打招呼:「江老師,蘇老師,你們找到幾張了?」
蘇曉晃了晃手裡的兩張卡片:「兩張啦!江老師好厲害,眼神超好!」
江澈只是淡淡頷首,目光掠過溪水,似乎在對岸的岩石縫隙間尋找。
我靠在一邊的樹幹上,擰開礦泉水瓶喝了一口,視線落在江澈身上。
他今天似乎格外開心,跟蘇曉一直有說有笑的。
不是說是冰山影帝嗎?
冰山還那麼喜歡笑?
8
無意間的,我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蘇曉用帶著點撒嬌和試探的語氣問:
「江老師,網上最近老傳我們倆的緋聞,好煩哦。不過……江老師你喜歡什麼樣的女生呀?還是……喜歡男生?」
我的手指瞬間捏緊了礦泉水瓶,塑料瓶身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耳朵不由自主地豎起來。
江澈沉默了兩秒。
山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
然後,我聽見他用那副一貫的、平靜無波的腔調回答:
「我是直男。」
江澈說著有些擔心,沈鬱恐同,他擔心沈鬱會聽見什麼,他必須要說他是直男。
萬一說錯了什麼,晚上沈鬱不跟他一個帳篷睡,那他這段時間花的心思都白費了。
「至於類型……」
他頓了一下,似乎思考了片刻,「沒什麼具體類型,看感覺。安靜一點的吧。」
蘇曉的臉微微紅了,小聲說:「哦……安靜點的好啊。」
安靜點的。
呵。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斷了。
昨晚所有翻騰的、滾燙的、讓我心慌意亂的思緒,瞬間被這句話凍成了冰碴子。
直男。
喜歡安靜一點的?
9
我猛地站直身體,把剩下的半瓶水狠狠扔進旁邊的背包里,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喜劇大哥嚇了一跳:「哎喲,沈老師,咋了?」
江澈和蘇曉也聞聲看了過來。
江澈的目光落在我臉上,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緒。
「沒事……」
我對喜劇大哥扯出一個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輕鬆甚至帶著點慣有的玩世不恭。
「有點累了。走吧大哥,趕緊找完卡回去歇著,這破地方蚊子真多。」
我轉身,率先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步伐很快,像是要逃離什麼。
直到走出一段距離,確定已經遠離他們,我才強迫自己慢下腳步。
胸口堵得發慌,一股強烈的酸澀和惱怒交織著往上涌。
我他媽居然真的……有那麼一瞬間,把那些鬼話當真了?
甚至還為此心跳加速,為此不知所措?
蠢透了。
「沈老師,你臉色不太好,真沒事?」喜劇大哥關心地問。
「真沒事……」我深吸了一口氣,山間冰冷的空氣刺痛肺葉,「就是有點……晦氣。」
「啊?」
「沒什麼,找卡吧。」
接下來的任務,我做得心不在焉。
腦子裡反覆回放著江澈那句平靜的「我是直男」,還有他回答時那副理所當然、毫無破綻的樣子。
演技真好。
不愧是影帝。
但連心聲都能演嗎?
還是說,那根本就是我壓力太大產生的幻聽?
或者說是我這愛而不得給整魔怔了?
是的,我有一個只有我自己才知道的秘密。
我喜歡江澈……
10
臨近中午,所有小組陸續返回營地。
大家聚在一起分享找到的線索,討論晚餐食材。
江澈和蘇曉那組找到的線索最多,蘇曉笑盈盈地,話語間不時提到「多虧了江老師」。江澈大多數時間只是聽著,偶爾在需要補充時說一兩句,言簡意賅。
我坐在離他們最遠的角落,低頭擺弄著手裡的一根草莖,不想參與,也不想看。
導演宣布休息一小時,下午進行下一個任務。
人群散開。
我看到江澈獨自走到營地邊緣的樹下,靠在樹幹上,擰開水瓶喝水。
側臉在斑駁的樹影下,顯得格外冷清。
蘇曉似乎想走過去,被她的助理小聲叫住了。
鬼使神差地,我站起了身。
我邁開腳步,朝他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突然那道熟悉的、冰冷的、直接在我腦中響起的聲音,猝不及防地炸開:
……過來了。
……別過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腳步卻沒停。
……表情不對。
……生氣了?
……因為早上的分組?還是……因為蘇曉?看來他真的喜歡蘇曉,因為我跟蘇曉同一組,因為我跟蘇曉說話生氣了?
我站定,就在他身側不到兩米的地方,能聞到他身上乾淨的皂角氣息混著極淡的雪松尾調。
我故意不看他,目光投向遠處的山巒,手指卻不自覺地蜷縮起來。
江澈喝水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喉結滾動。
他也沒看我。
但我們之間,那無聲的、只有我能接收的頻道里,他的聲音清晰無比。
……現在更討厭我了吧。
……臉色這麼差。
……想問問。
……不能問。
……會讓他更煩。
11
我喜歡蘇曉?
我什麼時候喜歡蘇曉了?
簡直離譜到讓我想笑。
明明是他自己喜歡蘇曉,網上他們的 CP 都快炒熟能吃了。
江澈,你他媽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下午的任務是分組搭灶台和準備晚餐食材,依舊維持上午的分組。
我沒什麼精神,和喜劇大哥搭檔也心不在焉,好幾次差點把石頭壘歪了。
大哥脾氣好,樂呵呵地自己調整,還調侃我:「沈老師,魂兒被山裡的精怪勾走啦?」
我扯了扯嘴角,沒接話。
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又飄向另一邊。
江澈和蘇曉那組進展順利。
蘇曉負責遞東西,江澈半蹲著,挽起袖口,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正專注地調整石塊的位置。
他做事一向認真,側臉在午後的光線下顯得輪廓分明。
蘇曉在旁邊說著什麼,笑容甜美。
江澈偶爾點頭回應。
看吧。
都會回應。
這都不是喜歡是什麼?
我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又冒了出來。
我強迫自己收回視線,低頭用力擦了擦手裡的打火石。
12
周予白是忽然空降到節目的。
近兩年崛起的實力派演員,口碑極好,路人緣廣泛,以性格溫和、情商高著稱。
更重要的是,他是江澈的大學同窗,兩人合作過一部獲獎的文藝片,私下關係在圈內是公開的好。
媒體曾用「高山流水遇知音」來形容他們的友誼。
也有那麼一大群人磕他們的 CP。
說什麼真愛無關性別,他們就是最美的愛情。
呸。
什麼是最美的愛情?
狗屁!
「阿澈,我正好在附近拍戲,導演一邀請,我就想著過來看看你……」
周予白很自然地站在了江澈身邊,兩人之間的距離,明顯比江澈和其他任何人都近。
「順便蹭頓飯,你們這荒野求生的伙食,沒餓著我們江大影帝吧?」
他語氣熟稔,帶著調侃。
江澈嘴角那抹極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蘇曉在旁邊笑著插話:「周老師好!江老師可厲害了,找到好多食材呢!」
周予白轉向蘇曉,笑容溫和:「是嗎?那我們有口福了。」
他們三人站在一起交談,周予白談吐得體,蘇曉笑語嫣然,江澈雖然話少,但姿態是放鬆的,偶爾還會接一兩句。
畫面和諧得有些刺目。
那麼招人喜歡?
老子遲早把你鎖起來!
13
晚餐是露天進行的,大家圍坐在臨時搭建的長桌邊。
氣氛因為周予白的加入而活躍了不少,他情商高,會說話,很自然地引導著話題,照顧到每個人。
不像我,脾氣硬,是娛樂圈出了名的不好說話。
我坐在離江澈最遠的一端,埋頭吃東西,煩躁的想把天捅破。
周予白就坐在江澈旁邊,兩人偶爾低聲交談幾句。
周予白說話時,常會微微側頭看向江澈,眼神專注,帶著笑意。
江澈聽著,偶爾回應,側臉線條在篝火跳躍的光線下,顯得比白天柔和許多。
至少,比對著我的時候柔和一萬倍。
我握著筷子的手指有些發白。
「沈老師,怎麼不吃菜?不合胃口嗎?」
坐在我旁邊的喜劇大哥關心地問,聲音稍微大了點。
一時間,好幾道目光看了過來,包括江澈和周予白的。
江澈的視線落在我臉上,隔著跳躍的火光,看不清情緒。
周予白也看向我,溫和地笑了笑:「沈頂流,是不是山裡的飯菜吃不慣?我看你都沒怎麼動。」
我抬起頭,「沒有,在想事情,走神了。我這個年紀,有的是力氣,胃口超好的,什麼都吃的下。」
恩。
有的是力氣,可以一拳揍趴你們。
就在這一瞬間,周予白起身去拿調料。
我和江澈之間的距離,無意間被拉近了些。
那道冰冷的、熟悉的聲音,再次猝不及防地撞進我的腦海:
……吃這麼少。
……又挑食。
……臉色還是不好。
……周予白突然來……他是不是更不自在了?
……離這麼遠。
……也好。
……免得……我又控制不住。
……想他。
……快瘋了,今天晚上一定要親他,或者給他喂點藥?
我……
我受不了了。
必須要找他說清楚,問明白。
14
晚餐終於在一種我幾乎要窒息的氛圍中結束。
導演宣布大家自由活動。
人群逐漸散開。
我看到江澈對周予白說了句什麼,然後獨自朝著營地外圍,那條通往溪邊的小路走去。
就是現在。
我猛地站起身,動作有些大,帶倒了身後的摺疊凳,發出「哐當」一聲響。
旁邊的喜劇大哥嚇了一跳:「沈老師?」
「沒事……」我聲音有些發乾,匆匆擺正凳子,「我去透透氣。」
不等他回應,我已經邁開腳步,朝著江澈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小路蜿蜒,借著營地遠處傳來的微弱燈光和依稀的月光,我能看到前面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不快不慢地走著,像是真的只是在散步。
我加快腳步,縮短我們之間的距離。
五步……四步……三步……
就在我深吸一口氣,準備開口喊住他的時候——
小路前方一處稍微開闊的、月光能勉強照到的岩石旁,出現了另一個人影。
是周予白。
他好像特意等在那裡。
江澈的腳步停下了。
我也猛地剎住腳,下意識閃身躲到一旁一棵粗壯的樹幹後。
他們避開大家,鞘膜來到這裡,到底要幹什麼?
15
「……阿澈。」
周予白的聲音傳來,依舊是溫潤的,但在這寂靜的夜裡,多了幾分清晰的鄭重。
江澈背對著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挺拔的背影似乎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有些話,我放在心裡很多年了。」
周予白的聲音很緩,每一個字都像精心打磨過。
「從大學第一次見你,到後來一起拍戲,再到現在……我一直很佩服你,欣賞你,也……喜歡你,很愛你。」
我的呼吸驟然停止,手指死死摳進了粗糙的樹皮里。
不是。
我這還沒表白了。
這姓周的想要幹什麼?
「阿澈,我對你的感情,不是朋友之間的欣賞。是男人對男人的喜歡。」
江澈沉默著。
時間被拉得漫長無比。
終於,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這空曠寂靜的山谷里,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不容置疑的冷硬。
「予白,謝謝你的欣賞。」
「但我是直男。」
「我不會,也不可能,跟男的處對象。並且我有喜歡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