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晚風是溫熱的,街景變幻得像無數道殘影。
我們四個人都很狼狽。
我爸和他媽在前排聊著從前,談論以後。
言語間全是對未來的憧憬。
蔣弋垂著頭,摳著自己的手指。
小臉緊繃。
我嘆了口氣,湊過去。
小心翼翼地拉過他的手。
「哥,父母的恩怨是他們自己的事情,以後我們是彼此唯一的親人了。」
沒人靠得住。
他沒說話,也沒有鬆開我的手。
上下床剛好送到家。
我睡了兩年的床被換掉。
因為我們的識趣,家裡氛圍不錯。
晚上的時候我問他。
「你怎麼沒跟你爸爸回家?」
他沒有說話,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我了,閉上眼睛睡覺。
「因為,我沒有睡過上下床。」
什麼?
睡得迷迷糊糊,我恍惚間聽見了他的聲音。
還很稚嫩。
「我是哥哥,要留下保護你。」
絕對是做夢。
10
蔣弋原本的貴族小學沒有再讀了。
轉到了跟我一個學校。
不同年級。
周圍的小孩基本上都在這所學校。
我們家的事情不是秘密。
這個年紀的小孩,惡意和善意都十分明顯。
我又被校園霸凌了。
我六歲的身體裡面,住的是二十四歲的靈魂,實在不好意思跟他們計較。
眼不見為凈。
課本被撕碎的時候,我不想忍了。
在我出手之前,是蔣弋先出手。
他揪著男孩身上的短袖,把人擰在地上。
拳打腳踢。
對方人多,我加入戰場。
兩敗俱傷。
蔣弋護著我,不管不顧的勁讓人卻步。
他說。
「你們再敢欺負我弟弟,我見你們一次打你們一次。」
二年級的小孩朝著一年級的小孩放狠話。
哭聲一片。
他繞過哭聲,朝著我伸手。
「回家。」
蔣弋的背還很單薄,完全看不出長大後肌肉分明的模樣。
他背著兩個書包,頭髮看起來很柔軟。
掌心又暖又軟。
他沒有回頭,聲音清晰。
「許聲,以後你每天跟我一起上下學。」
「要是我晚了,你就先寫作業等我。」
「被欺負了找我,我會幫你。」
現在的場景跟我記憶中的場景重合。
那是初中的時候。
同樣的校園霸凌,比現在的惡劣太多。
我防不勝防,又沒人撐腰,總是讓自己格外狼狽。
被鎖在廁所,髒水淋了滿身。
是蔣弋衝進來,救了我。
廁所門被打開,蔣弋逆著光站著。
周圍躺了好幾個哀號的男生。
他身上髒亂,嘴角淤青了一塊。
他沒有伸手,嗤笑一聲。
「沒用,站起來跟我回家。」
我們一前一後地走出學校。
他的背上背著兩個書包,脊背並不寬闊。
嘴裡喋喋不休。
「沒用的玩意,平時跟我撕的勁呢?」
「廢物點心……」
我從身後踹了他一腳。
他一個趔趄,回頭吼我。
「許聲你有病?」
我胸脯上下起伏,雙手握拳。
「是不是你指使他們欺負我的?你又想了什麼花招耍我。」
他臉色難看,幾番變幻。
又勾唇笑起來。
「是呀,你猜對了。」
書包被丟在身上,他揮手。
「拜拜了,小廢物。」
「你聽見了沒有?」
蔣弋帶著嬰兒肥的臉轉過來,神情嚴肅。
我從回憶里醒神,點點頭。
「聽見了。」
這成了我們的承諾。
一直到小學畢業,他上了初中都會來接我放學。
上學也是先繞路送我。
我們又上了同一所初中。
他總是站在離我幾步遠的距離,課間路過我的教室看一眼再走。
我笑他。
「你總是跟著我幹嘛?」
他回。
「保護你。」
我愣住。
所以前世,他也總是跟在我身後。
我以為他在監視我,憤憤了很久。
現在想來,他每次跟著我,都沒人欺負我。
是在保護我嗎?
我從前一直以為,欺負我的人是他找來的。
11
相安無事到上高中,家裡買了大房子。
我們不用再擠在一個房間裡。
因為這些年我們很乖,所以他們對我們也不錯。
衣食住行不缺什麼。
我們也少吃了很多苦。
外人誇讚他們有福氣。
弟弟活潑、乖巧。
哥哥溫柔、懂事。
他們謙虛地說,都是他們自己長得好,我們沒管。
本來他們也沒管,他們只知道戀愛。
他們真的是真愛,不顧所有的真愛。
我和蔣弋在他們愛的夾縫裡長大。
成了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弟。
他像一個好哥哥,會溫柔叫我「聲聲。」
一聲一聲,叫得我以為從前的過往,是一場我幼年的噩夢。
12
蔣弋的高考臨近。
我開始緊張,那些片段越來越清晰。
是一切毀滅的開始。
那時我們關係不算親近,卻也不再幼稚地針鋒相對。
偶爾也會有幾分彆扭的惺惺相惜。
他高考那天,我熱了牛奶給他。
我是真心為他高興,他很快就要自由了。
他仰頭喝下。
這成了他瘋狂的開始。
他因拉肚子影響了考試和心儀的大學失之交臂。
他掐著脖子,把我往牆上按。
眼中幾乎要滲出血淚。
「許聲,你給我下藥?」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我辯解得磕磕絆絆,生命幾乎泯滅在他掌心。
「你報警,你去報警,我沒有。」
他沒有報警,緩慢地鬆開了手。
湊近我耳畔,氣息溫熱。
「弟弟,報警沒用,你還是未成年呢,哥哥有更好的遊戲跟你玩。」
13
我有些神經質地檢查蔣弋的一切。
連他十八歲的生日蛋糕都不允許他多吃。
只有我們兩人在家。
他吹滅蠟燭,在黑暗裡許願。
「希望聲聲永遠開心。」
臨考前的一夜,我將他的證件和准考證翻來覆去檢查。
他溫柔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我的高考對你很重要嗎?」
我點頭,錯過了他眼裡的探究。
很認真說。
「很重要,我希望哥哥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一夜沒睡,緊張得胃腸都開始痙攣。
我不知道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凌晨四點,我打開冰箱拿出一盒牛奶。
插上吸管猛地喝光了一整盒。
視線落到保質期上。
牛奶……過期了。
這款牛奶我們從小學就開始喝,我從來沒有懷疑過這個牛奶有問題。
原來是,過期了。
陰差陽錯的誤會。
冰箱裡的牛奶我全部檢查了一遍,將過期的牛奶全部剪開丟進垃圾桶。
家裡能吃的食物我看了一個遍,都在保質期內。
我渾渾噩噩回房,驚出一身冷汗。
疲憊地倒在床上。
不舒服的感覺從十點開始。
上吐下瀉。
正是蔣弋語文的考試時間。
考試一共三天,我輸液了兩天半。
為了不影響他考試,我甚至找了理由沒回家。
最後一天,考試結束。
我在人潮中,一眼就看見他。
他朝著我跑過來,我急切問他。
「考得怎麼樣?」
他的手落在我頭頂揉了揉,又在我臉上掐了一把。
「我考試,你怎麼瘦了?」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我屏住了呼吸,看著數字一點點出來。
考上了,他心儀的大學。
他的志願填了金融專業。
「哥,你不是想讀法律嗎?當律師嗎?」
他望過來。
「我什麼時候跟你說過?」
他沒說過。
前世今生都沒說過。
我是上輩子偷看他日記發現的。
14
蔣弋辦理了住宿,很少回來。
真愛二人經常去各地獎勵自己。
家裡大多數只有我一個人。
也好,方便我學習備考。
我高考前夜,蔣弋回來了。
他端著牛奶進來,遞給我。
我仰頭喝了。
蔣弋靠著牆輕笑。
「聲聲,你不怕我給你下藥嗎?」
「什……什麼?」
我眨眨眼,眼前的人和記憶中的人越來越像。
蔣弋他……想起什麼了嗎?
「逗你玩的,看你太緊張了。」
神情溫柔的蔣弋,輕柔地擁抱我。
「高考順利,聲聲。」
「聲聲想去哪個學校?」
我實話實說。
一所離家很遠的學校,學醫。
他的手輕撫我的脊背。
語氣輕柔。
「為什麼那麼想要學醫,想要離開這個家,是因為跟哪個喜歡的女生約好了嗎?」
蔣弋今天有點奇怪。
我推開他,後退兩步。
跟他靠得這麼近,讓我有些緊張。
「沒有跟哪個女生約好。」
「是因為我媽媽是生病離開的。」
「我已經救不回自己的媽媽了,可我希望,能給別人一點希望。」
我會很努力很努力。
救回別人的家人。
他一愣。
「你會心想事成的。」
15
成績出來,我考得比上一世還好。
當天夜裡,我做了兩場夢。
一場美夢。
是我十八歲的生日,蔣弋帶我去了一家很貴的餐廳。
慶祝我長大成人。
他送了我一塊表。
祝我每時每分每秒都自由快樂。
一場噩夢。
是上輩子的後續。
高考失利的蔣弋去了很普通的大學,不是他喜歡的專業。
他天天住在家裡,守著我學習。
高三一年,他將我照顧得很好。
好到我以為他真的相信了我。
他說。
「許聲,我嚇唬你的。」
「我飛不走了,希望你飛得高高的。」
我以為我們長大了,和好了。
結果他是為了讓我承受得到又失去的痛苦。
我考得很好,但他篡改了我的志願。
他將我的志願改成了他的大學,他的專業。
他那個晚上闖入了我的房間。
我疼,他也疼。
我們糾纏到浸染了對方的眼淚和血液。
他精緻的面容被月光浸潤得森冷,像拉我入地獄的鬼魅。
他咬我的脖頸,留下一串他的印記。
他掐著我的脖子,神情癲狂執拗。
「許聲,你永遠別想離開我。」
「啊!!!」
我驚醒。
空蕩的房間只有我一人。
手腕上的手錶還在盡職盡責地走動。
沒有強迫,沒有痛苦,沒有毀滅,沒有糾纏。
都沒有。
蔣弋不在家。
他住在學校。
我小心翼翼地守著我的志願,一天至少查三遍,我怕噩夢成真。
然而直到我收到錄取通知書,訂好了離開的機票。
我和蔣弋只見過一面。
他和同學約好了周邊游,回來拿相機。
他留了早餐給我,支付寶上轉了我一筆錢。
【哥不去機場送你了,時間撞上了。】
【在外地好好照顧自己,缺錢聯繫我。】
莫名地,我鬆了一口氣。
莫名地,有些失落。
沒人來送我,我全程一個人。
安檢轉身的時候我好像看到了蔣弋,一瞬間又消失了。
入學高峰期,我應該是看錯了。
飛機起飛,我的心徹底落定。
我們之間最大的兩場噩夢都沒有發生,一切都過去了。
我們不是親兄弟,未來不在一個城市,彼此都長大了。
以後會越來越疏遠,奔赴各自的新生活。
大學生活是我人生開啟的新篇章。
我們都自由了。
16
他的認親宴,我回來了。
他爸爸再婚後,一直沒有生出孩子。
兩人折騰了很多年,生育方面都有問題。
終於放棄了,想起了這個現成的兒子。
不同於上輩子的相互怨恨,這輩子,我們都是最溫和的模樣。
沒有掛上熱搜的糾纏視頻,沒有聲名狼藉。
沒有拉著他的領帶,踩碎他領口潔白的梔子花。
沒有帶著快意的詛咒。
「哥哥,我們要爛就要爛在一起。」
我看著蔣弋穿著名貴的西裝,整個人溫和從容又帶著貴氣。
聽我爸說,蔣弋大學自己研究了一些小項目,基本上實現財務自由了。
我大學的兩年,他一直按時給我轉帳。
有時是生活費,有時是零花錢。
我但凡拒絕,他就會反問。
「聲聲長大,不要哥哥了?」
我爸原本就不太管我,現在更加不管了。
我連學費都是蔣弋給的。
蔣弋看見了我,眼睛明顯亮了,朝身邊的人禮貌笑笑,快步向我走來。
照例將手掌落在我頭上,很輕地揉了揉。
「好久不見,聲聲。」
我伸出手。
替他整理了衣領的梔子花。
梔子花清香,每一片花瓣都帶著奶白色,一點摺痕都沒有。
我真誠祝福。
「蔣弋,祝你一生順遂。」
儀式開始,有人來請蔣弋。
他落落大方地站在聚光燈下。
精緻俊美,談吐得當。
眾人看他的眼神都帶著欣賞。
不是前世的鄙夷,不是被人詬病的好幾年,不是他爸爸憤怒的一巴掌。
不是被我攪亂的宴會。
我們不是披著金貴外衫深陷在陰溝里的小老鼠了。
我們不是渾渾噩噩混日子的敗家子和同性戀了。
我們沒有背上背德的罵名。
儀式順利結束。
我沒有久留,一張機票飛走,繼續我的學業。
17
一晃好幾年,我碩博連讀,還去國外當了一年的交換生,拒絕了國外的工作機會。
回了國,入職了很權威的醫院。
蔣弋早就接手了家裡的公司,公司在他手裡發展得很好。
我常常在媒體和採訪中見到他。
傑出青年企業家、慈善家……
他名字後的後綴越來越多。
他投資了很多錢,做公益,做慈善。
希望小學、孤兒院、醫院研究投資……
再見是我代表醫院出席訪談節目,為醫院注資研究心臟病的甲方也會參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