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協議」四個大字極其顯眼。
我一頁頁翻看,看到我的簽名時徹底懵了。
「什麼意思?」
裴應臣直勾勾地盯著我:「不是你答應和我結婚的嗎?」
我攥緊合同,眼眶發酸。
林嘉總會在我以為一切都結束時,再蹦出來狠狠地對著我本就血肉模糊的心臟來上一刀。
我翻動合同,發現這只是一份普通的婚前協議,才鬆了一口氣。
至少不是挖我的腎和心。
那就有談判的空間。
我換上溫潤的面孔,準備和裴應臣談談。
結果裴應臣一句話把我弄懵了。
Alpha 閒適地靠坐在椅子上,支著下巴專注地盯著我,然後說:「余述,誰告訴你,我是好人了?」
「這份合同是你和你前夫的事,你毀約我是受害者。」
我收斂了溫潤,臉色沉如水。
裴應臣卻眯了眼睛,瞬間從矜貴高傲的貴公子轉變成冷漠的政客。
「余述,我給你前夫資源軍隊,放棄競選作為交換,換來我的婚戀對象。」
「就算你要反悔,也不應該和我談。」
明顯的談不攏。
我也沒了耐心,隨意靠著,不客氣地問:「違約金多少?」
裴應臣把裝滿清茶的杯子推到我面前:「你前夫正在洗牌林家,如果現在我召回軍隊,你猜他會是什麼下場?」
「我管他什麼下場。」
我翻個白眼,拿起合同要撕掉。
裴應臣好整以暇地看著我:「是嗎?林家被你前夫快逼瘋了,如果我撤掉資源,你前夫沒有好下場。」
我手頓了頓。
林嘉的臉不適宜地闖進我的腦海。
我一把丟掉合同,狠狠罵了一句,插著口袋轉身離開。
我只顧著心裡的怒火,絲毫沒察覺到裴應臣落在我後背深沉炙熱的目光。
落在地上的合同被撿起來。
裴應臣一頁頁翻開,指腹摩挲著余述的簽名,笑了出來。
管家出現,低眉順目:「少爺,需要派人跟著余先生嗎?」
裴應臣抬手:「以後叫……叫夫人吧。」
管家瞳孔一震:「是,需要派人跟著夫人嗎?」
裴應臣打開光腦,看著不斷移動的愛心形狀光點,眼眸浮現滿足。
「不用,去準備晚飯吧,對了,述述不喜歡吃的東西你記下。」
裴應臣一一說出余述最討厭的食物。
管家持續震驚。
最後裴應臣招手,壓低聲音:「徐叔,今晚需要你幫點小忙。」
管家聽完裴應臣的請求,根本不敢抬頭,點頭恭敬退下。
看著沐浴在陽光里看似聖潔的少爺,管家渾身發冷。
6,
離開裴家後我哪也沒去。
坐在公園的椅子上,剛準備給林嘉打電話,他反倒先打過來。
他語氣小心翼翼,喊:「阿述。」
我垂眸那句合同怎麼回事,還問出口,林嘉又說:「阿述,你先在裴家待幾天,我處理好林家的事立馬把你接回來好不好?」
「對了,昨天是你的生日,我知道你不喜歡過生日,但我還是要說生日快樂,阿述。」
「還有前幾天我已經替你給奶奶掃過墓了,你不用擔心。」
「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我抬手掛斷電話。
和林嘉相處的點點滴滴再次湧進腦海。
明明是連我都忘記的生日,林嘉卻每年都記得。
靠近林嘉就靠近了痛苦。
可遠離又何嘗不是另一種撕心裂肺。
我仰頭看天,爸媽奶奶我該怎麼辦?
一陣風起,落葉離開枝頭,溫柔的落在拂過我的臉側。
接著落在我來時的那條路上。
我眨眼,伸手狠狠搓了一把臉!
謝謝爸媽奶奶,我知道答案了。
林嘉,最後一次。
7,
我再次回到裴家,剛好趕上晚飯。
裴應臣手撐著下巴看我,管家恭敬地服侍我。
一切都詭異極了。
我受不了推開餐盤,看向裴應臣:「不違約,但是我有條件。」
裴應臣放下餐具,洗耳恭聽:「你說。」
我清晰地表達意見:「首先,我喜歡的是 omega,做不到和 alpha 上床。」
裴應臣手放下來交疊在小腹。
我繼續說:「我知道你不是圖我這個人,或許是為了應付外界或是長輩,再或者其他什麼,所以沒必要深入接觸。」
「第二,我會在大場合作為你的伴侶出席,沒必要領證。」
「第三合約加上期限。」
裴應臣不笑了,嘴角繃直,面無表情地反問:「期限是多久呢?」
我皺皺鼻子:「半年後?」
然後我看到裴應臣不爽地嘖了一聲,冷聲說:「余述,你以為我是在搞慈善嗎?」
我也不爽。
「那是你和林嘉的事,你拿利益交換必然獲得了好處。你們都是利益既得者,有什麼問題你找他談。」
裴應臣看我戒備的樣子,脊背鬆了下來,一聲輕嘆仿佛響在我的耳邊。
「余述,我最大的利益就是那一紙結婚協議。」
這句話像是炸彈掉落在我心頭。
把我炸得遍體鱗傷。
我懷疑我耳朵出現了問題。
「我剛才沒聽到,裴先生能再說一遍嗎?」
不知道哪個字又讓裴應臣高興了,他肉眼可見地愉快。
「余述,合約不能改。」
裴應臣輕描淡寫:「對了,我有皮膚饑渴症,合約里希望你能做到每天和我擁抱。」
「現在,過來。」
那晚我到底沒有過去。
裴應臣和我僵持了很久。
最後強硬地把我扯進懷裡,三秒後冷著臉上樓。
因為那一紙合同,我被迫在裴家住下。
當晚我給林嘉打去電話,語重心長地和他談了一場。
說實在的,到現在這個地步,我不怪任何人。
這一切本就是我咎由自取。
如果當時那本日記沒有被林嘉發現就好了。
我看著朦朧的夜色,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管家見我沒關燈,體貼地送來了熱牛奶。
我問他裴應臣是個怎樣的人。
管家接過我喝空的牛奶杯,哀嘆一聲。
「少爺很可憐的。」
8.
我歪頭震驚,你是說裴家獨子,聯邦最年輕上將裴應臣可憐。
好吧,今天的第一個冷知識。
我一臉認真地詢問管家怎麼個可憐法。
管家說:「其實少爺的母親早就去世了。」
「是被敵人抓住活活折磨死的,當時被一同抓住的還有少爺,他親眼看著母親被折磨死,得救後患上了嚴重的心理疾病。」
我心頭一震。
管家繼續說:「裴將軍也瘋了,在裴夫人下葬那天飲彈自殺,才五歲的少爺沒了父母,又被裴老將軍帶走嚴格管教。」
「日子沒一天是好的。每一次上戰場都是九死一生,身上的功勳是用命換回來的。」
鐘聲敲響 12 下,管家離開。
我獨自躺在客臥的床上,心情複雜。
裴應臣和我的經歷太過於相似。
甚至他比我還小一歲。
我不禁生出心疼。
心疼那個五歲失去父母的裴應臣。
就這樣思考了一夜,第二天我頂著黑眼圈看著和我同時打開房門的裴應臣,主動上前擁抱他。
抱完立馬鬆開,欲蓋彌彰地說:「今天的要求已經完成了。」
然後轉身回房間繼續補覺。
就這樣在裴家每天吃吃喝喝待了半個月,我迎來了裴家最重要的一天。
裴應臣父母的祭日。
那天下了很大雨,裴應臣去往墓園的路遇到山體滑坡。
車子過不去。
裴應臣一身狼狽地回家。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這副樣子。
一身白衣沾滿泥點,黑髮被打濕貼在臉側,漂亮的臉蒼白又虛弱。
我心一刺,拿著毛巾主動走過去。
等我再回神時,裴應臣的頭髮已經被我擦乾了。
我視線飄忽地找藉口:「別感冒,到時候傳染給我。」
說完我要離開,裴應臣拉住我。
這一拉導致我身形不穩,跌倒在沙發上。
裴應臣順勢把臉埋在我的腰腹,緊接著空曠的大廳響起壓抑到極致的哭聲。
我的衣服被打濕。
分不清是裴應臣身上的雨水還是他眼角的淚水。
我仿佛看到了八歲那個坐在台階上,滿心期待等著媽媽回家的我。
酸澀和莫名的情緒湧上心頭。
我抬手撫摸裴應臣的脊背,一下一下是無聲的安撫。
裴應臣感受到了。
他緩緩收緊手臂。
這次哭聲不再壓抑。
一聲一聲與外面的雨重疊。
天空落下的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忌日過後,我和裴應臣的關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我不再抗拒他的擁抱。
甚至有次裴應臣饑渴症發作,神智不清,蜷縮著身子瑟瑟發抖時,我會主動上前把他抱在懷裡。
偶爾視線對視,我心跳加速,不自在地摸著鼻尖移開眼。
而這時,裴應臣會眉眼彎彎地笑,好似抓到了我的把柄一樣。
時間每天在往前走,可我卻覺得恍惚。
有時我會坐在窗前發獃一下午。
看樹影追隨陽光,蝴蝶追隨花朵。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
唯獨我。
十五歲來到林家之後,我整個人都在為林嘉而活。
現在沒有目標和支點,我不知道該幹什麼。
我問管家,有沒有我能幹的活。
管家很惶恐,讓我去問少爺。
我沒去,但當天擁抱的時候裴應臣問我:「很無聊?」
我點頭。
他說明天早點起來。
結果第二天把我帶去了陶藝手作店。
我不解:「什麼意思?」
裴應臣抬起下巴:「不是無聊,去吧,我陪你。」
我震驚,瘋了吧來玩泥巴?
半小時後,這小泥巴還怪好玩的。
消磨了一整天,結束時我緊張地叮囑老闆,把我的陶瓶燒好看點。
裴應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喜歡?」
我輕咳一聲,嘴硬:「還行。」
走出店鋪,他拿出一堆金刻卡片:「選一個喜歡的,作為下一項。」
我抬起眉尖:「什麼意思?」
他笑:「不是沒有方向嗎,我陪你找。」
江邊恰時放起煙花。
砰砰的聲音,我分不清是煙花在綻放還是我的心跳在搗亂。
裴應臣垂眸看下來的視線是那麼專注。
他的話落在我心裡是那麼有分量。
我陪你。
我從小渴望到大的一句話。
沒能從林嘉口中聽到,卻在裴應臣口中聽到了。
說不清什麼感覺。
這一刻,我率先移開視線,去看倒映在江面的煙花。
裴應臣和我並肩而立,那晚我們都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看煙花。
就我們兩個。
在裴應臣的引導下,我迷上了園林。
給花草修剪澆水,很有成就感。
這天,我拔完草坐在鞦韆上休息,裴應臣在不遠處的亭子裡處理事務。
快要睡著時,我聽到裴應臣叫我:「述述,過來。」
我皺著鼻子嗯了一聲。
一邊問怎麼了,一邊走過去。
剛踏入亭子,裴應臣拉著我的手腕,把臉埋在我的小腹。
我看到他額角的黑髮被打濕,抬手撩開他的頭髮,緊張地問:「不舒服了?」
裴應臣手臂環抱著我的腰,聞言點頭,聲音悶悶的:「嗯,抱著我。」
可憐巴巴的。
我心軟地坐在旁邊,任由人倒在我的懷裡。
裴應臣在汲取我的味道,我撥弄他的頭髮。
聽著他的呼吸慢慢平穩。
歲月靜好。
忽然一道如針芒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抬眼看去。
花園入口林嘉雙拳緊握,眼角通紅。
和我視線對視,林嘉立馬換上委屈:「阿述哥哥。」
裴應臣聽到了。
準確來說 alpha 早就感知到來客。
omega 的信息素濃郁得簡直像是在宣戰。
他脊背的肌肉緊繃,環在我腰間的手收緊。
林嘉見我沒說話,想要過來。
裴應臣不耐煩的輕嘖,要起身,我一把按住:「沒事,我和他談談。」
說完我拍拍他的肩膀:「鬆開我。」
裴應臣不聽不動。
我打商量:「我和他說清楚就回來。」
裴應臣聲音因為難受低沉了些,不像平時那般強勢冷漠。
他說:「三分鐘。」
三分鐘夠幹嘛的,我好笑:「好了,起來。」
裴應臣不動,緩慢地釋放信息素。
即使我聞不到,但是在同一個屋檐下呆久了也多少有點感知。
更何況林嘉因為信息素壓制,臉都白了。
我無奈:「十分鐘。」
裴應臣把臉從我小腹抬起來,漆黑的眸子有不滿,有占有,甚至還有委屈。
對視時,心跳猛地漏跳一拍。
我倉皇地轉開頭,把人推開:「五分鐘就回來。」
就在我剛踏出亭子的那一刻,裴應臣拉住我。
183 對 192,我整個人都處在裴應臣落下來的陰影里。
我不明白他要幹什麼,但覺得不對勁。
等我想離開時已經晚了。
裴應臣把指尖強勢地落在我的嘴角,命令般說道:「述述,張嘴。」
我不明所以,剛要說別鬧,唇邊的指尖像蛇一樣鑽進我的口腔。
我下意識地用舌頭把異物抵出去。
裴應臣哼笑一聲,說:「述述,我不想看你和你前夫糾纏不清,曖昧不明。」
這句話狡猾地鑽進我的耳朵。
我呆滯的抬眼,看到裴應臣漂亮的臉掛著似笑非笑。
什麼意思?
是吃醋嗎?
不可能吧,荒謬感充滿我的內心。
我的思緒已經不清楚了。
裴應臣說五分鐘我也只是含糊點頭。
等到站在林嘉面前我才回神。
五分鐘夠幹嘛的!
9,
我感覺不對勁,還沒仔細想,林嘉陰沉著臉,喊我:「余述,你愛上裴應臣了嗎?」
聽到這句話,我第一時間不是想笑,而是反駁。
等我意識到這個點時,整個人都不對勁了。
我到底在欲蓋彌彰什麼。
所以我真的喜歡上裴應臣了嗎?
可是他是 alpha 耶。
其實 alpha 也沒關係。
是這樣吧?
見我沉默,林嘉更惱火,死死扣住我的手臂,質問:「余述!回答我,你是不是愛上裴應臣了?」
我要把人推開,林嘉紅著眼睛踮腳要親上來。
背後裴應臣虎視眈眈的視線,讓我頭皮發麻。
「林嘉!你瘋了嗎?就算我愛上了裴應臣又怎樣,最開始不是你把我推向別人的嗎?」
吼完我自己都愣住了。
餘光根本不敢往後瞥。
林嘉不親了,滿臉都是淚:「你承認了是嗎?」
「余述,你不能愛上別人!」
「你,明明說過只愛我一個人,愛我一輩子的!余述,你不能反悔,阿述哥哥你不要愛上別人好不好?」
「我後悔了,我後悔!我什麼都不要了,你回來好不好!我求求你了!回來,回到我身邊!」
他哭得太崩潰了。
就算是陌生人我也會安慰的。
可他是林嘉。
我心亂如麻,猶豫之時,身後的裴應臣說話了。
「述述,五分鐘到了。」
林嘉紅腫的眼睛落在裴應臣身上。
忽然,他一頓,瘋了一樣歇斯底里地喊:「裴應臣,這一切都是你計劃好的對不對?什麼事情結束就把阿述還給我,什麼你對 beta 不感興趣,只是玩玩疏解易感期,都是假的!!這一切都是你故意的。」
「你故意讓我把阿述推出去,你好上位是吧!」
裴應臣冷聲:「管家,把人拉出去,如果再鬧,就告到聯邦法庭。」
林嘉被守衛帶走。
嘴裡還在一個勁地喊。
「裴應臣,你個賤人,我不會把余述讓給你的!我不會讓你們稱心如意在一起的!」
「你們給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