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被我媽拉著去求籤。
簽筒有限。
很多人排著隊。
最後一簽。
扔了三次都是平面朝上。
我媽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塞給我個紅包讓我去投功德箱。
後來我才知道她幫我求的是姻緣簽。
三次笑杯表示:
此簽莫求。
14
假期結束,我回到了學校。
在學長的介紹下。
我開始了翻譯的兼職。
瑣碎的時間逐漸被填滿。
其間。
我跟蔣淮吃過兩次飯。
最近有些忙。
從工作室出來的時候有些晚。
我踏進宿舍時接到了沈既明的視頻邀請。
他每次差不多都是這個時間。
鏡頭搖晃間,我看見他赤裸著上身,健康的麥色肌膚。
頭髮亂翹,一副剛睡醒的樣子。
我剛想說話。
就見他身後鑽出來一個嬌小的身影。
「早上好,darling.」
栗色卷髮晃動著。
細白的胳膊勾著沈既明的脖子。
他們接了個吻。
手機用了許多年,畫面好像開始卡頓。
連沈既明的聲音都有些延遲。
「這是我女朋友莉婭。」
結束通話後。
我在原地站了許久。
拿著鑰匙和手機下了樓。
葉舒也好,莉婭也好,他們都是沈既明的正常生活。
錯的是我。
錯的只有我。
15
在 24 小時便利店買了煙和打火機。
靜謐的校道上只有稀疏的人影。
我走了一小段。
坐在了路邊。
點了煙。
依舊嗆人,依舊難聞。
未燼的灰把白襯衫燙出一圈焦黑。
黑色的轎車緩緩停在路邊。
蔣淮按下車窗。
「師弟,你是在 COS 賣火柴的小女孩嗎?」
「買香煙的小男孩?」
我站起來拍拍褲子,上了蔣淮的車。
煙灰散在風中。
什麼都沒留下。
16
車在山頂停下。
頂窗打開。
抬頭就能看見晦暗不明的下弦月,以及稀稀疏疏的繁星。
沒有家那邊的亮,也沒有家那邊的多。
蔣淮往後調了車座。
也抬起頭:
「其實那天你一進來,我一眼就注意到了你,你身上有股特別的氣質,很抓人眼球,至少對我來說,那天晚上我的眼睛就沒離開過你……」
「看你出門,我也跟著出去了。」
蔣淮轉過了頭,看著我:
「走近了一看……哇塞……師弟,有人告訴過你嗎?你的眼睛很漂亮。」
蔣淮朝我靠近。
他學的計算機,卻像個流浪藝人。
身上有股溫暖的味道。
他的手有些涼。
指腹擦過我的眼尾。
「你這有顆痣,好像一直在流淚。」
他吻了我。
耳邊是布魯斯的旋律。
——
Beneath the moonlight
月光之下
Here I stand
我佇立於此
Thinking of your smile soft and grand
思念著你溫柔而燦爛的微笑
Your shadow dances in the gentle air
你的身影在微風中輕盈起舞
——
蔣淮問我:
「怎麼樣?舒服吧?」
薄荷味、溫熱地、粘稠地。
技術高超。
有月光,有音樂。
一切都很美好。
但。
他不是沈既明。
17
那天之後。
我沒再接過沈既明的視頻。
我跟他說。
手機攝像頭壞了。
他說那破手機早該換了。
手機是高三的時候買的。
用到現在已經出現各種小毛病。
但我一直捨不得換。
從小到大用過的舊物我都整齊收在箱子裡。
這個習慣也帶到了大學。
沈既明曾經笑話我。
說我這不叫戀舊,叫垃圾收集癖。
他不知道的是我有一個屬於他的箱子。
一起參加社團的會服,他的課業筆記,裂了屏的 Switch 掌機……
後來。
我收到了一個包裹。
裡面是最新款的手機。
我知道是沈既明寄的。
我將手機也放了進去。
收拾好一切後。
我去辦理了休學。
坐著高鐵一路往東。
回了老家。
18
我沒有回家,直接去了醫院。
我媽生病住院了。
她看到我的時候,臉色冷硬:
「你回來幹嘛,我都說了自己可以。」
她是個要強的女人。
當初跟娘家斷絕關係也要跟我爸私奔。
後來證明她眼光差。
所託非人。
那男人卷了錢跟別的女人跑了。
家沒了,丈夫也沒了。
她只剩下一個兒子。
我是她唯一的武器。
是她翻身的依仗。
從小到大,我只能考第一名。
生著病也要被拽上她的后座,去上補習班。
沒有朋友,沒有玩具。
只有嚴苛到以分鐘為單位的人生計劃表。
好在。
我一向善於忍耐。
只是上了大學後。
母子倆越發相顧無言。
19
我想著陪她先度過現階段的治療,賣掉老家的房子,帶她去濱城,那邊醫療條件比較好,能更好地跟進愈後治療。
可是。
很多事,不由人意。
她的病情急轉直下。
轉了兩次院,並無幫助。
不到半個月。
已經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醫生對我說不要再受罪了。
每次離開她的床前。
我都猶疑。
會不會我前腳一走開,她後腳就咽了氣。
那日是個好天氣。
醫院樓下的玉蘭花開得很好。
遠遠就能聞到香味。
她開始短暫地清醒。
我心中有了預感。
坐在床前,握緊她枯槁的手。
她喚了我的小名:
「仔仔,好孩子,好孩子……」
下午三點二十分。
她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從此。
天人兩分。
20
她節儉了一輩子。
給我攢了老婆本。
這錢沒花完,她就走了。
我用剩下的錢買了一塊墓地。
整理她的遺物。
將東西整整齊齊碼進紙箱。
封上膠布。
敲門聲響起。
我開門。
看見了風塵僕僕的沈既明。
21
他再一次抱住了我。
我又聞到了那夜夜只能縈繞在夢中的味道。
22
他聯繫不上我。
輾轉在我導師那裡探知了消息。
一路匆匆趕來。
我帶他下樓吃了碗牛肉麵。
吃完我們散著步往回走。
老舊的路燈下,他停住腳步:
「梁木青,你還有我。」
「我永遠是你最好的朋友。」
我轉頭。
看著燈光在他臉上流淌。
謝謝你,來到我身邊。
23
翌日。
他買了一束百合。
我們一起去了墓園。
隨後便趕往機場。
計程車上。
沒有人說話。
他突然牽住了我的手。
緊緊地。
一路都沒有放開。
他的手掌乾燥溫暖。
多年後我都未曾忘記過這個觸感。
目送他入站。
看著他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我眼前。
在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里。
彎下了腰。
失聲大慟。
24
處理完一切後。
我回了學校。
上門感謝了我的導師。
他是位溫厚的學者。
跟蔣淮見了一面。
我們成了朋友。
繼續學業。
日子就這麼悄無聲息地過。
後來沈既明告訴我,他跟莉婭已經分手很久了。
再後來,他說他要回國了。
但。
我申請了為期一年的交換留學。
我們可能碰不上了。
25
我的航班從濱城起飛。
飛機衝上了平流層。
雪白的雲層一望無際。
或許在某一刻。
我們會擦肩而過。
我戴上了耳機。
——
Oh I
我
Will love you the same
會一如既往地愛你
Oh I
我
Will keep you safe for all my life
會永遠保護你
And you
你
Will have my heart for all the time
永遠都可以感受到我對你的愛
Even on your darkest days
即使在你最艱難的日子裡
You know that I will never change
你知道我對你的心永不改變
——
26
花了一段時間適應國外的生活。
對我來說。
不算太難。
在這裡。
我還遇到葉舒。
她剪了短髮,曬成健康的膚色。
變得更漂亮了。
她說她早就忘記了沈既明。
但是她記得我。
「畢竟你見過我的醜態。」
一來二去。
我們成了朋友。
她致力於給我擴充朋友圈。
趙安明就是她的朋友。
華裔,說著一口亂七八糟的國語。
幾人一起聚餐。
他順路送我到公寓門口。
跟著我一起下了車。
突然道:
「青,你好美,我可以喜歡你嗎?」
我遲鈍地抬起頭。
卻看到了沈既明。
27
公寓很小。
一張床就占了一半。
我將水放在桌子上,推向沈既明。
「我以為你明天才會到。」
幾天之前。
他給我發過信息。
沈既明坐在唯一的一張椅子上。
工作後他的眉眼成熟了幾分。
「事情結束得比我想像的快,想著也沒什麼事我就直接過來了,我給你發了信息,你可能沒看到。」
他問了我在這邊的生活習慣嗎,並給我提供了幾個生活小妙招。
我靜靜地聽著他講。
這樣就好,別貪心。
誰也沒提起樓下的小插曲。
晚上的時候,沈既明打了地鋪。
第二天一早我們簡單吃了早餐。
周圍逛了一圈,去了博物館。
沈既明是下午的航班。
目送他離開。
我抬頭。
又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
28
再見到沈既明那天,我喝了酒。
他站在公寓門口等我。
我領著他往樓上走。
進門的時候。
腳晃了一下,他從身後伸出手扶了下我的腰,有些無奈道:
「怎么喝這麼多酒。」
一句話。
讓我的眼底突然冒出熱意。
我努力地深呼吸,卻克制不住。
轉身將人抵在門上:
「你為什麼要來找我?你明知我在躲你,你明知道我是個喜歡男人的變態。」
沈既明皺起眉,喝住了我:
「梁木青,不要這麼說自己,你醉了。」
「我沒醉,就像那天你也沒醉。」
我以為自己是歇斯底里的,但其實連哭都沒有聲音。
我將臉埋在他頸間。
濕潤的睫毛掃過他的皮膚。
淚水順著脖子沒入他的衣領。
良久。
溫暖的手掌按在我的後頸上。
一聲輕嘆。
「別哭了。」
我伸手搭在他腰間。
皮帶扣被解開。
「這就是我想對你做的事。」
29
沈既明走了。
我偷偷看著他掩門而去。
他一直在離開。
我一直在看著他離開。
跨過名為朋友的那條線。
不能往前。
無法後退。
30
畢業典禮那天。
沈既明出現在我眼前。
他說:「回國不跟我說,畢業也不跟我說,是打算跟我絕交嗎?」
我搖頭。
他將一個盒子塞到我手裡。
「畢業禮物。」
我們,還能算是朋友嗎?
後來在師兄的引薦下。
我順利入職。
我與沈既明的關係游離在灰色地帶。
31
手機一直推送著超強颱風預警。
市政已經在砍樹了。
沈既明的房子在頂樓,270°的落地玻璃。
物業發了通知,加固玻璃,高層居民最好不要待在屋內。
全城五停。
提前下班後。
沈既明跟我回了我的小公寓。
洗完澡出來,我碰倒了水杯。
隨著玻璃碎裂一地。
停電了。
一片漆黑中響起了沈既明的聲音。
「別動。」
我赤腳站在原地。
看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
繞過玻璃將我一把抱了起來。
懸空感讓我一瞬間眩暈。
我坐在沙發上,拿著手機打光。
沈既明幫我處理腳上的傷口。
下意識地蜷起腳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