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沈既明當了三年舍友。
我已經見過他好幾任前女友。
他笑著說:「今天有人跟我告白。」
我並不意外。
他一向受歡迎。
可接著他又說:
「是個男的。」
1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正捏著我的指節。
我的手比他的小,偏白。
但依舊是一雙男人的手,骨節分明,淺薄皮肉下透出突起的青筋脈絡。
我抽回了手。
看著泛紅的指尖,輕聲道:
「男的?」
沈既明長得好。
眉目鋒利,透著股冷漠的野性。
但不孤傲。
玩得開,人緣好。
招男惹女。
男生示好也是常有的事。
他向來置之不理,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起。
沈既明往後靠,他像是在回憶什麼。
嘴裡吐出的煙霧模糊了稜角分明的輪廓:
「嗯,長得還行,那雙眼睛……挺好看。」
桌上還有其他人,跟著起鬨:
「怎麼?沈哥看上了?」
沈既明抖落煙灰,笑笑道:
「怎麼可能,再好看也是個男的,我可不好這口。」
大家都在笑。
我也跟著扯出一抹笑。
是啊。
沈既明不是。
他一直都不是。
2
我對沈既明有種後知後覺的遲鈍。
分不清什麼時候開始的。
可能是他知道我乳糖不耐。
是唯一一個會放假給我打電話的人。
發高燒的時候把我背下六樓。
總是一起上課,一起吃飯。
或許因為。
他是沈既明。
種子落地發芽的時候總是悄無聲息。
等到發現的時候已經纏滿了藤蔓。
我們一起出門上課。
到岔路口分開的時候。
他碰了碰我的肩膀。
「晚上一起吃飯。」
「跟我女朋友一起。」
他身邊總是不缺人的。
我緩緩地眨了下眼。
點頭。
3
她叫葉舒。
高挑白皙,有一雙漂亮的桃花眼。
很般配。
我避開她水盈盈的目光,安靜地吃飯。
被問到的時候就說兩句。
葉舒吃得不多。
沈既明光顧著聊天。
最後我撐得有點難受。
葉舒說河灣那邊有燈光秀,夜晚很漂亮,她想去看。
於是我跟他們告別。
自己往學校走。
十二月。
南方的冬天才剛開始有了點冷意。
我拉上衛衣的帽子。
慢吞吞地走。
走了幾步。
有些受不住地蹲下來。
灌了幾口冰涼的空氣。
才站起來繼續走。
3
早上。
沈既明敲我的床:
「起來,再賴下去我要遲到了。」
我周三沒早課,但是會跟他一起出門吃早餐。
他去上課,我去圖書館。
我從被子裡露出半張臉。
「我想再睡會兒。」
沈既明點點頭,自己先走了。
「那你下課等我,中午一起吃飯。」
中午的時候。
我們沒在一起,他跟葉舒走了。
圖書館閉館鈴聲響的時候我才回宿舍。
沈既明不在。
他今晚沒回來。
4
時間晃悠悠就到了期末。
沈既明考完試那天送了葉舒去機場。
又回學校多留了一天。
隔天送我去車站。
他推著我的行李,步伐跨得大。
路上斷斷續續跟不少人打了招呼。
我跟在他後面。
盯著他的背影。
看著他停下來,轉過身朝我揚手。
叫我走快點。
冬天的陽光照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
俊朗、肆意。
我低下頭。
步子依舊慢。
濱城有兩個高鐵站,一個近一個遠。
我定了遠的那個。
16 公里,慢點的話可以開 40 分鐘。
車廂里是輕柔的女聲。
沈既明專注地看著前方。
——
垂在你兩臂中低得不需要身份
無奈被你識穿這個念頭
得到好處的你
明示不想失去絕世好友
——
在下句歌詞出來前。
我點了下一首。
一路暢通。
25 分鐘就到了。
沈既明彈了下我的帽檐。
雙手搭著靠在方向盤上,轉頭對著我笑:
「去吧,記得要想我。」
每次他這麼說。
我總會點頭。
手放在開門鍵上。
滑了兩次才推開車門。
進站前,我回頭。
車早不見了。
5
大四下學期。
沈既明和葉舒分手了。
喝醉酒的葉舒吐在了路邊。
她蹲在地上。
臉埋在胳膊里哭。
我猶豫了幾秒。
上前將礦泉水和紙巾放在她腳邊。
在她五米開外,找了個地方坐下。
她壓著哭聲。
只有微弱的嗚咽隨著冷風吹進我的耳朵里。
後來她哭完了,晃晃悠悠走了。
我跟著,看她進了宿舍樓。
轉身離開。
葉舒和沈既明結束了。
她很快會忘記沈既明,找到下一個男朋友。
沈既明也會忘記葉舒,認識新的女朋友。
他們都會重新開始。
繼續往前走。
低頭看著自己被拉得老長的影子。
那我呢?
6
畢業前夕的聚會。
沈既明喝醉了。
我把他扛到沙發上。
翻成側身。
要是吐了,免得噎到。
我直接坐在地毯上。
借著略顯晦暗的燈光打量他。
睫毛不長也不翹,鼻樑高挺,臉頰有些紅。
唇微微張著,帶著點水汽。
我能聞到他身上帶著酒氣的味道。
我扯過一個抱枕壓在腿上,不再看他。
幾分鐘後我又抬起頭。
輕聲叫他。
「沈既明。」
他喝醉了,睡得很死。
無論我做什麼,他都不會知道。
我像個說服自己偷竊的小賊。
我緩緩靠近。
又喊了一聲:
「沈既明。」
我看著我們的距離拉近。
三十厘米。
二十厘米。
……
睡死的人突然翻了個身。
我坐在昏暗中。
提到嗓子眼的心落了下來。
落到某個不見底的深處。
7
許多同學都離校了。
我在大四上學期獲得了保送名額。
保研本校。
我依舊留在這裡。
在這個有沈既明的城市裡,再呆三年。
可是他說:
「老頭子要我出國。」
「拗不過,早就安排好了。」
我愣愣地看著他。
嘴裡說不出一個字。
沈既明看著我,有擔憂有懊惱:
「木青,你別這樣,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
我覺得自己像一隻被不斷吹大的氣球。
即將漲破前。
我站起來,走進了洗手間。
小時候的樓道里有一隻黃毛狗。
總是會拿濕漉漉的黑眼球看你。
我第一次跟我媽提出要求。
我想養它。
我媽沒有拒絕。
但是有一個要求,我要拿到奧數金獎。
每次路過它的時候。
我都會說:你等等我。
可是,它等不到了。
它太老了。
連南方的冬天都沒有熬過。
等待是沒有意義的。
可是偏偏遇見了沈既明。
肖想有一天……
或許再等等……
現在。
沈既明要走了。
他要離開我了。
8
沈既明走的那天。
陽光燦爛。
他上前抱了抱我。
我聞到了他身上略帶潮濕的香水味,帶著皮膚的溫度。
跟那一次背著我下樓時聞到的一樣。
他說:「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好好照顧自己,知道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輕輕一笑:
「我一直都有好好地照顧自己。」
沈既明的目光有不舍。
對朋友的不舍。
他將自己的帽子扣在了我的頭上。
手用力向下按了按。
「你總是一個人,不願意讓任何人靠近你。」
「梁木青,多交些朋友好嗎?」
看著他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後。
我在心裡反駁:
才不是呢。
你可以靠近。
9
沈既明走後。
我們保持著聯絡,但不頻繁。
我開始慢慢適應研究生的生活。
同門的師姐帶我參加了聚會。
人比我想像的多。
酒喝到一半。
我出門透口氣。
刷到了沈既明的朋友圈。
我點開圖片。
他染了發,發色變淺了。
這時候。
旁邊突然多了一個人。
很高。
他朝我晃了晃手裡的煙盒,問道:
「介意嗎?」
我的視線頓了一下。
那是沈既明經常抽的牌子。
接著那人敲出了一根。
遞給我。
鬼使神差地抽了第一口煙。
難聞又嗆。
那人笑了一下,教我:
「輕輕吸,在嘴裡停一下……對,然後慢慢吐出來。」
煙灰掉到一半的時候。
我便沒了興趣。
10
回到宿舍。
臉趴在桌上,有些醉。
手機震動。
沈既明給我發了視頻邀請。
我點開。
他那邊是早上,頭髮有些濕,像是剛洗完澡。
站在島台前做留子飯。
他抱怨說印度老師的口音太重,每次講兩三個小時,聽得他頭痛。
我安靜地聽著。
偶爾回應。
他的聲音很好聽,像醇厚的大提琴。
我眨眨眼,恥骨發燙。
手伸進了褲腰。
後半段我禁了聲。
只有壓抑著的輕輕淺淺的呼吸和沈既明的聲音。
恍然間,他不滿道:
「你怎麼不開攝像頭?」
我坐直了身體,點開。
聽到他問:
「嗯?臉怎麼這麼紅?」
「喝了點酒。」
11
兩日後。
師姐找我。
說聚會上有幾個妹子想要我的微信。
我婉拒了。
師姐可惜道:「她們都挺優秀的,長得也好……不過我也猜到你大機率不會給。」
我笑了笑。
收拾東西,拿起傘下樓。
今年的雨水多,延綿到深秋。
牆皮都泛著潮。
樓下走廊的柱子上靠著一個人。
正盯著外面滴滴答答往下落的雨簾。
看樣子是在等雨停。
想到那根煙。
我撐開傘走了過去。
他叫蔣淮。
比我大一屆。
算是師兄。
我送了他一程。
加了微信。
12
聖誕節的時候。
我收到一箱蘋果。
沈既明寄的。
我把箱子堆在角落。
兩三天吃一個。
吃完的時候也放假了。
臨近過年的時候。
定了回家的票,最近的高鐵站。
七個地鐵站。
除夕那天。
打掃了屋子,換上了新對聯。
每年的年夜飯都只有我跟我媽兩個人。
我們簡單地聊著天。
一般都是她問,我答。
吃完飯,我媽早早就睡了。
三線城市,不禁煙火。
天一黑就不間斷地傳來爆竹煙花的聲音。
電視里播著春晚,沒人看。
我站在陽台,看著遠處不斷炸開的煙花。
零點的時候。
電話鈴聲響起。
「新年快樂,師弟。」
「怎樣?準不準時,我是不是第一個給你拜年的人?」
不是沈既明。
是蔣淮。
我跟他簡單聊了幾句。
掛斷電話後打開沈既明的聊天介面。
【新年快樂,我想見你,但是你離我好遠。】
刪除。
【我學會了抽煙,但不是你身上的味道。】
刪除。
【沈既明,你會想我嗎?】
刪除。
【沈既明,你知道我喜歡你嗎?】
刪除。
最後發送出去的只有:
【沈既明,新年快樂。】
13
初一早上吃素。
今天不能動刀,東西都是昨天晚上弄好的,加熱就能吃。
吃完飯要去廟裡。
我騎著小電驢,載著我媽。
路過的商場在放《恭喜發財》。
廟裡香火很旺。
前兩年翻新了,多了個紅色的大香爐。
她添燈敬香去了。
我站在院子裡等。
數著放生池裡的王八。
數到第九隻,沈既明給我發了信息。
【新年快樂,好兄弟。】
我抬頭看了眼太陽。
有些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