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遲疑了一下,接通。
「喂?」
聽筒那邊是一陣沉默,只有清淺的呼吸聲。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手心開始冒汗。
「顧言洲?」
我試探著喊了一聲。
那邊頓了兩秒,傳來那個熟悉又低沉的聲音。
「是我。」
真的是他。
「有事嗎?」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劇播了。」他說,「反響不錯。」
「嗯,恭喜顧老師,要紅了。」
又是沉默。
這種沉默像是一把鈍刀,割著我的神經。
「陳池。」他叫我的名字,「你在看嗎?」
「什麼?」
「劇。」
「看了。」
「感覺怎麼樣?」
我深吸一口氣,握緊手機:
「拍得挺好的,顧老師演技精湛。」
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像是嘲諷。
「陳池,你跟我說話一定要這麼陰陽怪氣嗎?」
我也火了:
「那我該怎麼說話?顧老師教教我?是我們之前約定的,戲播之前不聯繫。現在是你打破了規則。」
「規則。」顧言洲咀嚼著這兩個字,「是啊,規則。」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掛了。
然後他說:
「陳池,明晚直播,別喝酒。」
「什麼?」
「你酒量差,喝多了容易說真話。」
說完,電話掛斷了。
我聽著那一串忙音,愣在原地。
8
直播定在晚上八點。
平台為了熱度,搞了個「真心話大冒險」的環節。
直播間人數已經破了百萬,彈幕刷得飛快,根本看不清。
我和顧言洲並排坐著,中間隔著一個楚河漢界般的安全距離。
主持人抽了一張卡片,笑得不懷好意。
「這個問題是粉絲問的,請問兩位,在劇組拍攝期間,有沒有哪一刻是對對方真正動心的?」
彈幕瞬間炸了。
【啊啊啊啊啊這種問題是我能聽的嗎!】
【快回答!是不是每時每刻!】
我下意識地看向顧言洲。
他也正看著我。
鏡頭前,他的眼神不再冰冷,而是換上了一副營業專用的深情面具。
「有。」
他回答得斬釘截鐵。
我心跳漏了一拍。
「哪一刻?」主持人追問。
顧言洲轉過身,面對著我。
「第十八集,陳池那場哭戲。」
我想起來了。
那是劇中我們要生離死別的一場戲。
那天雨下得很大,我跪在泥水裡哭得撕心裂肺求他別走。
顧言洲看著我的眼睛,緩緩說道:
「那天雨很大,他哭得眼睛都腫了,全身都在抖。那一刻,我很想抱抱他,告訴他別哭,我不走。」
他的聲音太溫柔了。
溫柔得讓我產生了一種錯覺,仿佛他說的不是角色,而是我。
彈幕瘋了。
我也快瘋了。
我在桌子底下掐著自己的掌心,強迫自己保持微笑。
「顧老師太入戲了。」我乾巴巴地打圓場,「那是角色的魅力。」
輪到我了。
我避開他的視線,看著鏡頭。
「我也覺得是哭戲那場吧,顧老師爆發力太強了,很容易被帶進去。」
標準的官方回答。
但我感覺到顧言洲的視線一直黏在我臉上。
直播進行到一半,有一個互動環節,要我們重現劇里的經典台詞。
我不幸抽到了那句最羞恥的台詞。
【我命都給你了,你還要我怎麼樣?】
我看著卡片,頭皮發麻。
顧言洲倒是很淡定,側過身,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來吧,陳老師。」
我硬著頭皮,深吸一口氣,調整情緒。
我抬起頭,看向他的眼睛。
那一瞬間,周圍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
只剩下我和他。
以及那三個月里無處安放的情緒。
「顧言洲……」
我脫口而出的不是角色的名字,而是他的本名。
我愣住了。
直播間也靜了一瞬。
顧言洲的眼神猛地波動了一下。
但我反應很快,迅速補救,眼神變得哀傷而絕望。
「我命都給你了……你還要我怎麼樣?」
聲音顫抖,尾音帶著一絲哽咽。
顧言洲看著我,喉結滾動。
他突然伸出手,扣住我的後腦勺猛地拉近。
我們的額頭抵在一起。
呼吸交纏。
「我要你……永遠也別離開我。」
劇本里,我應該推開他。
但我沒有推開他。
我就這樣任由他抵著,貪婪地汲取著他身上的氣息。
直到主持人激動的尖叫聲響起,我們才如夢初醒般分開。
直播還沒結束,那段切片就已經被轉瘋了。
特別是那句「顧言洲」。
有粉絲評論:
【那一聲顧言洲,叫得我心都碎了。這根本不是演戲,這是下意識的呼喚啊!】
【陳池那個眼神,如果不是真的愛,我把鍵盤吃了!】
我看著那些評論,心裡酸澀得厲害。
全天下都看出來了。
只有我在掩耳盜鈴。
9
直播結束那一刻,大家都在笑。
只有我和顧言洲沒笑。
剛回到後台休息室,門一關,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瞬間席捲而來。
顧言洲把剛擰開的水瓶重重地放在桌上,水花濺出來幾滴。
「剛才為什麼叫我的名字?」
他背對著我,聲音聽不出情緒。
我正在卸妝的手頓了一下,看著鏡子裡那張蒼白的臉,撒謊道:
「嘴瓢了。太累了,腦子有點不清醒。」
顧言洲轉過身,一步步走到我身後。
他雙手撐在化妝椅的扶手上,把我和鏡子圈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裡。
鏡子裡,他的眼神極具侵略性,像是要剝開我的皮囊看到心裡去。
「是這樣嗎?」
我的呼吸亂了。
「顧老師想聽什麼答案?」
我強撐著那最後一點自尊,透過鏡子與他對視。
「說是為了營業?還是說我真的對你圖謀不軌?」
顧言洲沒說話。
他盯著我的嘴唇,眼神暗沉得可怕。
就在我以為他要發火的時候,門口傳來了敲門聲。
「顧老師,陳老師,保姆車準備好了,要出發去機場了,明天還有綜藝錄製。」
顧言洲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裡又恢復了那種疏離的冷淡。
他直起身,理了理袖口。
「走吧。」
我們就這樣連夜飛往了綜藝錄製的城市。
飛機上,我們隔著過道。
我戴著眼罩裝睡,卻聽見他在旁邊翻了一路的劇本。
誰都沒有睡著。
誰都在煎熬。
10
綜藝是一檔慢生活真人秀,主打就在一個民宿里做飯、遊戲、聊天。
但這期的主題是「最佳搭檔」,除了我們,還有兩對正在熱播劇里的 CP。
導演組顯然沒安好心,一上來就是「心跳挑戰」。
雙方對視一分鐘,誰的心率高誰就輸。
我和顧言洲面對面站著,中間只隔著一張薄薄的紙。
周圍是起鬨聲和尖叫聲。
我看著顧言洲的臉,那張我在夢裡見過無數次的臉。
心率儀上的數字開始飆升。
90……100……110……
顧言洲看著我,突然往前湊了一點。
轟的一聲。
心率儀發出「滴滴滴」的警報聲。
135。
我輸了。
主持人笑得意味深長:
「看來陳池老師對顧老師沒有什麼抵抗力啊。」
我尷尬地抓了抓頭髮,找補道:
「顧老師氣場太強了,壓迫感太重。」
顧言洲沒拆穿我。
他看了看自己的心率數據。
一直維持在 75 左右。
那一刻,我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失落。
看來,動心的只有我一個。
他真的只是在營業。
哪怕是剛才那句撩撥,也不過是為了節目效果。
陳池,你真可悲。
11
晚上的錄製是燒烤派對。
可能是因為白天輸了比賽,我心裡堵得慌,沒忍住拿起了桌上的啤酒。
顧言洲坐在我對面,正在幫女嘉賓烤肉。
火光映著他的側臉,溫柔得不像話。
我移開視線,仰頭灌了一口酒。
冰涼的液體稍微壓下了心裡的燥熱。
「池哥,少喝點,這酒後勁大。」
旁邊的小愛豆好心提醒我。
我笑了笑:
「沒事,高興嘛。」
高興個屁。
我看著顧言洲把烤好的肉放進那個女嘉賓的盤子裡,兩人相視一笑。
那一幕刺痛了我的眼。
我知道那是禮貌,是紳士風度。
但我就是嫉妒。
嫉妒得發瘋。
我又開了一罐。
大概喝到第三罐的時候,一隻手伸過來按住了我的手腕。
顧言洲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
他的手很燙,眼神很冷。
「別喝了。」
「關你什麼事?」
我也許是醉了,膽子大了起來,甩開他的手。
「顧老師不去烤肉,管我幹什麼?」
顧言洲眉頭緊鎖:
「陳池,你在鬧什麼脾氣?」
「我沒鬧。」我把空罐子捏扁,扔在地上,「我就是覺得這酒好喝,想多喝兩口,不行嗎?」
攝像大哥大概覺得這是個爆點,扛著機器就要懟過來。
顧言洲冷冷地掃了鏡頭一眼。
「別拍了。」
說完,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跟我過來。」
他不顧眾人的目光,直接把我從椅子上拉起來拖向民宿的後院。
12
後院沒有燈,只有遠處的海浪聲。
顧言洲把我甩在牆上。
這已經是他第三次把我按在牆上了。
第一次是在戲裡,第二次是在走廊,這是第三次。
但我現在頭暈目眩,根本站不穩,順著牆壁往下滑。
他用膝蓋頂住我的腿,雙手撐在我耳邊,把我困在他的陰影里。
「我有沒有警告過你,別喝酒?」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咬牙切齒的狠勁。
酒精上頭,我視線模糊,只覺得他這張近在咫尺的臉實在太好看了。
好看得讓我想要毀掉那層冷靜的假面。
「警告過又怎麼樣?」
我不知死活地挑釁,伸手揪住他的衣領,借著酒勁把心裡的委屈全倒了出來。
「你是我的誰啊顧言洲?以前是同事,現在是營業搭檔,等這節目錄完,我們就是陌生人。你憑什麼管我?」
「你說戲播之前別聯繫,你說殺青即斷聯……我都聽你的了,我都做到了,你還要怎麼樣?」
「你要營業我陪你營業,你要深情我陪你演深情,你能不能……別再折磨我了?」
說到最後,我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求饒的意味。
我真的很累。
演戲很累,在這個人面前裝作若無其事更累。
顧言洲盯著我,眼底的風暴越來越濃。
突然,他低下頭。
鼻尖蹭過我的鼻尖。
「你覺得我是在折磨你?」
「那你知不知道,這幾個月我是怎麼過的?」
我愣住了。
「看著你在朋友圈發殺青快樂,看著你在這個圈子裡跌跌撞撞,我想幫你,又怕你那個可笑的自尊心受不了。我想見你,又怕見了面就捨不得放你走。」
顧言洲的手指撫上我的臉頰。
「你以為那天殺青宴我在想什麼?」
「我在想,如果這把火能把那個劇本燒了就好了。如果沒有那個劇本,我是不是就有資格以顧言洲本人的身份去追你。」
腦子轟一聲。
我呆呆地看著他,酒醒了一半。
「你……說什麼?」
顧言洲看著我驚慌失措的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
「算了。」
他鬆開手後退了一步,拉開了那個危險的距離。
「你醉了,我不跟醉鬼說真心話。」
「顧言洲!」
我下意識地想去抓他的手。
他卻轉身,只留給我一個背影。
「回去睡覺。明天還要錄製,別腫著眼睛上鏡,如果不敬業,我會罵人。」
看著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我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
海風很冷。
我的臉卻燙得厲害。
我不跟醉鬼說真心話。
那是不是意味著。
如果我清醒了,那些話就算數?
13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頭疼欲裂。
我躺在民宿的床上,斷片的記憶一點點回籠。
昨晚後院的風,海浪聲,還有顧言洲那句「我想以顧言洲本人的身份追你」。
我猛地坐起來,心臟狂跳。
是不是做夢?
一定是做夢吧?
顧言洲那種高冷禁慾的人,怎麼可能說出這種話?
我洗漱完下樓,大家都在吃早餐。
顧言洲坐在長桌盡頭,正在低頭剝雞蛋。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
視線在空中交匯。
我心虛地想躲,他卻直勾勾地盯著我。
「醒了?」他問。
「嗯……早。」我硬著頭皮走過去,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
「頭疼嗎?」
「有一點。」
顧言洲把自己剝好的雞蛋放在我盤子裡。
「吃吧,補腦。」
旁邊的嘉賓都在起鬨:
「哇哦——顧老師好貼心!」
我臉一紅,低頭戳著那個雞蛋。
「謝謝。」
錄製繼續。
但我能明顯感覺到,顧言洲變了。
如果說之前他是那種克制的、被動的營業,那今天他簡直就是孔雀開屏。
做遊戲的時候,他護著我。
做飯的時候,他給我打下手。
連導演組都看不下去了,舉著大喇叭喊:
「顧老師,收斂一點,雖然是 CP 特輯,但也不用這麼黏糊!」
顧言洲挑眉:「不是你們要真實的嗎?」
我看著他在陽光下肆意張揚的側臉。
心裡那個原本被壓下去的念頭開始瘋狂滋長。
難道……是真的?
錄製結束的那天,我們在機場分別。
他要去趕另一個通告,我要回公司開會。
在 VIP 候機室門口,他叫住了我。
「陳池。」
我回頭:「怎麼了?」
顧言洲戴著口罩和帽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拋給我。
我手忙腳亂地接住。
是一個打火機。
就是殺青宴上,他手裡拿的那個,也是戲裡他從不離身的道具。
「先放在你那。」他說。
「為什麼?」
顧言洲看著我,眼神里閃過一絲笑意。
「下次見面,如果不還給我,我就當你是那個意思了。」
「哪個意思?」
顧言洲湊近我,隔著口罩,在我耳邊輕聲說:
「入戲太深,不想出戲的意思。」
說完,他轉身走進了登機口。
我握著那個打火機,站在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里傻笑了很久。
14
劇徹底爆了。
各大平台的數據斷層第一。
我和顧言洲的名字像連體嬰一樣霸占著熱搜。
商務邀約雪片一樣飛來。
王姐每天笑得合不攏嘴。
但我卻越來越焦慮。
因為顧言洲失蹤了。
除了微博上那幾個官方的轉發,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沒有微信,沒有電話。
那個在機場撩完就跑的混蛋。
似乎真的在等我主動交出那個打火機。
但我不敢。
我怕這一切只是他在出戲過程中的戒斷反應。
畢竟他是體驗派,入戲太深是常有的事。
萬一哪天他清醒了,發現自己愛上的只是劇里的幻影怎麼辦?
就在我快要被這種患得患失折磨瘋的時候,慶功宴的消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