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諾還坐在那裡,背挺得筆直,莫名顯得有些……孤單。
心臟像被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我狠狠心,拉開門。
「陳殊年。」他突然叫住我。
我腳步一頓,沒回頭,手指摳著門框。
他說:「路上小心。」
07
我暫時住進了冤種兄弟宋誠的狗窩,第一件事就是把工作辭了。
然後等著系統下一步指示。
宋誠是我在這世界最好的朋友,我異父異母的親兄弟。
十五歲那年,我腳滑掉河裡,他二話不說跳下去撈我,上來時自己嗆得半死,抱著我哆嗦了半天,話都說不利索。
那可是過命的交情。
我一說分手了,宋誠就拉著我去了酒吧。
幾杯酒下肚,就開始嚷嚷了:「分得好!」
他湊過來,開始了對周景諾的控訴大會:「我早就想說了!周景諾那人,控制欲強得跟什麼似的!你吃幾口飯他要管,幾點回家他要管,跟誰出去他更要管!把你拴褲腰帶上他都嫌不夠貼身!這哪是找對象,這是找了個爹。」
我悶了一口酒,含糊應和:「就是……」
他越說越激動,掰著手指頭細數罪狀:
「管天管地,連你多看路邊小狗兩眼他都要陰陽怪氣半天。上次咱倆就出去打了個球,回來晚了半小時,好傢夥,我差點以為他要讓保鏢把我沉江!」
是,周景諾大我五歲,他確實管我管得嚴。
我從小野慣了,沒人這麼事無巨細地照顧過。
突然出現一個人,擠進我的生活,劃定邊界,設立規矩。
關注我吃了什麼、穿了什麼、冷不冷、餓不餓、幾點睡、和誰玩。
哪怕他在外地出差,也會卡著時間打視頻查崗。
什麼鍋配什麼蓋,他愛管我,我也樂意他管我。
但情緒和酒意一起上頭,我也來了勁,把杯子重重一放,跟著嚷嚷:
「可不是嘛!上面顯老,下面顯小,霸道專橫,毫無人性!」
吼完這一句,我和宋誠同時打了個哆嗦。
胳膊上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宋誠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你有沒有感覺……突然變冷了?」
我似有所感,好像有誰在背後用怨念十足的目光盯著我。
轉頭看去,又什麼也沒有了。
08
過了幾天,系統像打了雞血,實時播報:
【快訊!主角受沈沐已通過面試,正式成為周景諾的助理!近水樓台先得月,乾柴烈火一點就著!】
【我什麼時候能走?】
系統:【快了快了,等主角確認關係,我就送你回去,雖然宿主你的任務完成得一塌糊塗毫不相干,讓我丟盡了統面。】
【宿主,你就安心等著吧,這段時間想幹嘛幹嘛。我先下線了。】
我等了。
這一等就是一個月。
但總感覺一出門後背就發涼,像被鬼纏上了。
09
宋誠被甩了,我扶額。
我知道,他和裴媛分分合合八百回了,每次雷聲大雨點小,愛恨的風風雨雨都砸向我了。
白天他很狂,放下豪言壯志:
「誰離了誰活不了?我要開始新生活了,我以後再也不打擾她了。」
我見怪不怪點頭:「這對她來說,反而是一件好事。但你說的話,我半個字都不信。」
果不其然,一到晚上他就鬼哭狼嚎:
「她真不理我了,消息不回,電話不接,我活不成了,我要死給她看讓她後悔。」
突然又振作起來了:「要不我找人算算我們還有沒有可能?」
我:「……」有時候真想報警。
「年啊,你不懂,我從來沒這麼愛過一個人!你知道我們是姐弟戀,她嫌我幼稚亂吃飛醋……」
我覺得和宋誠相識一場是我的報應,但沒辦法,他還真救過我的命。
我無奈發問:「你想怎麼著?我幫你去問問她還要不要狗?」
他抹了把眼淚:「我要去跪著求她原諒。」
「……你認真的?」
「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和我一起跪,人多力量大,我不信她不同意。」
我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我也要跪?是人話嗎?」
他重重點頭:「你是我最好的兄弟,面子大,顯得更真誠了。」
10
於是,月黑風高夜。
我倆喝得暈乎乎互相攙扶著就去了。
像門神一樣,一左一右杵在門口。
他聲情並茂喊,我嗚嗚咽咽陪哭。
也許是我們誠意感動了裴媛,門內終於傳來腳步聲。
宋誠眼睛一亮,瞬間挺直腰板,還匆忙用手扒拉了兩下自己的雞窩頭。
我則趕緊低頭,醞釀情緒,準備在門開那一刻爆發出最悽厲的輔助性哀嚎。
門把手轉動。
宋誠深吸一口氣。
我張開嘴,正準備大哭一場。
嚎叫卡在喉嚨里,膝蓋一軟,差點磕個響頭。
門口站著的人,個子很高,略顯慵懶地倚著門框,穿著居家的灰色棉質長褲和一件簡單的黑 T 恤,領口有些松垮。
他抱著手臂,微微歪著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垂著,冷冷淡淡地落在我身上。
我還保持著虔誠的跪姿。
天殺的!藍臉的竇爾敦盜御馬紅臉的關公戰你爸!誰能告訴我?為什麼跪的是周景諾?!
周景諾彎了彎唇,冷嘲熱諷:「我當是誰半夜擾民呢。」
往前傾了傾身,咬牙切齒,怨氣很重:
「陳殊年,你罵我上、面、顯、老,下、面、顯、小,還敢來求復合?」
我呆滯地仰頭看他:「報一絲啊,跪錯門找錯人了。」
他臉色一變:「你還有別的前任?」
宋誠在我和周景諾之間來迴轉動,很顯然不認人了,大著舌頭喊:
「不是……我媛媛呢?哥們兒你誰啊?」
周景諾沒理他,涼颼颼地開口:
「不敢睜眼看我啊?他問你話呢,陳殊年。我是你的誰?」
我頭皮發麻,撐著地面站起來,打哈哈:「喝多了喝多了。」
然後腳一軟,整個人往前撲。
周景諾站得穩如泰山,手臂展開,剛好接住栽過去的我。
……靠。
又軟又彈的。
我還下意識地對著他的翹臀抬手就是一巴掌。
我:「……」
周景諾渾身一顫,發出一聲低吟:「你故意的?」
宋誠像是腦疾犯了,在旁邊鬼叫一聲:
「放開我兄弟!」
11
我和宋誠被劉助理送回了家。
大半夜酒醒了,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正想著,消息就來了。
周景諾:【其實你不用下跪求復合這樣的手段來試探我,我沒什麼感覺。】
試探?誰試探了?
我打字:【真走錯了,喝多了。抱歉,真不是想打擾你。】
那邊回得飛快。
【別以為特意為了我打扮,看起來乖乖的我就會心軟。】
我低頭看了看身上這件特意留著上班穿的丑衣服,沉默了。
【但好歹之前戀愛一場,我也不是那麼不大度的人。】
【跪都跪了,也不能要你白跪,如果,我是說如果,你求復合的話,我會考慮。】
算了,他最愛生氣,跟他爭沒意思。
我:【我洗澡去了。】
過了兩分鐘,周景諾先敲來一個問號。
緊接著又是一條:【洗澡這兩個字太曖昧了。】
我順著他:【哦,那我去焯個水。】
最後還是挑了重點回覆:【沒想要復合,你安心吧。】
消息一發出,樓下突然傳來一聲響亮的:「艹!」
我沒在意,宋誠家的小區治安一般,樓下經常有沒素質的醉鬼大半夜罵人。
這次過了很久很久,對面才回了個:【最好是這樣。】
12
宋誠為了求復合已經喪心病狂,去找裴媛又裝病又撒嬌。
所以去機場接他弟弟的任務又落在我頭上。
宋遇和宋誠長得不太像,戴副細邊眼鏡,文質彬彬,說話輕聲細語的。
「殊年哥,麻煩你了。」他遞過來一個包裝精緻的禮盒,「聽我哥說你喜歡,正好帶了些家鄉特產。」
我有點意外,笑著接過:「這麼客氣幹嘛,謝謝啊小遇。」
正寒暄著,一扭頭,目光掠過不遠處。
流線型的立柱旁,周景諾穿著一身高定西裝,身姿挺拔,表情淡漠,正微微側頭和旁邊的人說著什麼。
而他身側,站著一個清秀白皙的男生,看起來年紀不大,氣質乾淨,正認真聽著,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淺笑。
這畫面,怎麼說呢,挺養眼,也挺扎眼的。
周景諾像是有所感應,視線淡淡地掃了過來,落在我臉上,又滑向我身旁的宋遇,以及我手裡的禮物盒。
他撇下旁邊的人,徑直朝我走了過來。
我下意識站直了,手指摳了摳禮盒的絲帶。
在我面前站定,語氣輕飄飄的:「這位是你的新男友?」
我剛想開口解釋這是宋誠他弟,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向他身後——
那個白凈清秀的男生也跟了過來,正好奇地打量著我們。
我一眼就認出了他。
主角受沈沐。
劇情果然在默默修正,把他們推到了一起。
沈沐看了看周景諾緊繃的側臉,又看了看我,小心翼翼地問:
「周總,是您的朋友嗎?」
周景諾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從我臉上移開,看向遠處:「不是。」
兩個字,乾脆利落,撇得乾乾淨淨。
我心裡那點悶,突然就變成了細密的、酸澀的刺,扎得不太疼,但存在感極強。
宋遇似乎察覺到了氣氛的詭異,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小聲問:「殊年哥,這位是?」
我也冷聲回答:「不認識。」
說完,拉了下宋遇的行李箱拉杆,沒再看周景諾瞬間更難看的臉色,轉身,邁開步子。
「走吧,小遇,車在那邊。」
13
晚上要煮火鍋,我出去買食材。
剛出小區門沒幾步,路燈下,幾個熟悉的身影就杵在那兒。
我腳步一頓,轉身就想跑。
晚了。
領頭的小劉已經小跑著擋在我面前,一張圓臉皺成了苦瓜:
「小少爺……那個,又、又見面了哈。」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彼此眼裡都寫滿了熟悉的尷尬。
這場景,過去三年上演了沒有一百次也有八十回。
我嘆了口氣:「做什麼?又要綁我?」
小劉撓撓頭,訕笑:「老闆說讓我們來,請您過去。」
後面的黑衣保鏢們默默上前半步,動作整齊劃一,訓練有素。
我:「……」
到底是誰信誓旦旦地說自己道德觀念健全,尊重個人選擇啊!
路上,小劉在和周景諾通話,表示很順利,已經在回去的路上了。
不知道聽到了什麼,小劉疑惑撓頭:
「年輕的小白臉?沒見到小少爺身邊有小白臉啊,他就一個人啊。」
14
小劉把我送到門口就溜得飛快。
我推開門。
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
周景諾套了件米白色的寬鬆衛衣,底下是條同色系的家居褲,頭髮軟軟地搭在額前。
很顯年輕。
他手裡捏著個酒杯,眼神迷迷瞪瞪地看過來,臉頰連著耳根都泛著不正常的紅暈。
喝多了。
見我進來,他放下酒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徑直走到我面前,站定。
張口就說:「我們和好了。」
我:「……?」
我呆滯地看著他,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未果。
「誰說的?什麼時候和好的?這麼大的事不用通知一下我這個當事人嗎?」
周景諾眨了眨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微微歪頭,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後理直氣壯地回答:
「我自己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