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冷了臉,再沒和路知南說一句話,刻意地不去看他。
他漸漸有些手足無措。
明明是寬敞的 SUV,空氣卻稀薄安靜得讓人有些窒息。
「哥……」
路知南小心翼翼看我。
「對不起,我錯了,我不該亂說話。」
我眨了眨眼,沒有說話。
路知南不安地一下一下瞥著我。
又說。
「因為我說錯了話,玩笑開過頭,你就這麼生我的氣嗎?」
他的聲音漸漸染上哽咽,眼圈瀰漫上薄紅。
「我讓你在那個女人面前丟臉了是不是?」
「你喜歡她嗎,哥哥?」
「你們見了幾面?認識多久?你就喜歡她了!」
我猛地將車急剎在路邊。
拉下車窗,等冷風灌入身體。
一路狂跳的心臟隨著他的話一點點恢復成死寂。
洶湧心潮被苦澀浸透。
我在天真奢望什麼?因為路知南說出「男朋友」,竟然生出一絲絕境中的希望,以為他對我或許也有一絲超出親情的喜歡。
還被可笑的猜測撬動壓抑的心緒,一路都不敢出聲,害怕情感決堤。
然而路知南說「開玩笑」。
輕飄飄的三個字,陡然讓我的喉頭堵得酸澀難言。
知南還小。
只是對兄長的占有欲作祟,害怕我被別人占據視線而已。
他從小就這樣。
讀書的時候同桌借了我一支筆,路知南就噘嘴半天,直到我陪他下了一晚上的五子棋才勉強哄好。
鄰居發小們發現每次和我勾肩搭背,路知南臉就開始黑氣四溢,於是故意當著面逗他,直到我哭笑不得趕緊躲開別人的肢體接觸,將路知南哄了又哄,答應一系列不平等條約。
每當這個時候,我才有路知南是個比我小的弟弟的實感,產生被需要和被依賴的愉悅。
說來說去,還是被我慣的,怪我。
路知南什麼都不懂。
8
我無可奈何地嘆氣,轉身抱住他。
「哥哥不喜歡那個姐姐,只是可能的合作夥伴,你應該禮貌一些。」
「也沒有生你的氣。」我和路知南額頭相抵,撫摸他毛茸茸又微微扎手的鬢角,柔聲說,「哥哥怎麼會生小南的氣呢?在哥哥心裡,小南永遠最重要。」
這話完全發自肺腑。
我做好了終身奮鬥事業、守護路知南的打算,不會招惹辜負別的什麼男人女人。
路過甜品店時,我下車買了巧克力果仁布朗尼,終於讓路知南重新露出笑容。
我轉移話題。
「小南還說給我準備了驚喜,是什麼?」
路知南猛地被嗆了幾下。
他支支吾吾地說:「沒有,騙哥哥回家的。」
我沒在意:「我還以為是做了什麼新衣服給我呢。」
路知南做了服裝設計師後,我一年四季從外到內的衣服全被他包了。
連內褲邊都繡著他的個人 ID,秀氣的花體「LN」。
氣氛活絡起來,我們說笑著到家。
碰到手機,想起來之前看到的帖子。
樓主更新說:【是個誤會……】
我頗有些感觸。
親密關係相處時,產生誤會是在所難免的,沒有人日常說話像剝洋蔥一樣剖開自己,也沒有人長著蛔蟲的基因。
像我和路知南從小一起長大的默契,他仍然誤會我會談戀愛拋棄他。
彼此的理解需要主動的相互溝通。
當然,這不代表我能理解樓主的腦迴路。
網友還在不依不饒:【換台,我要看的是恨海情天囚禁強制,不是看戀愛腦嬌夫的。】
【樓主就這樣被哥哥玩弄於股掌之中。】
【我不介意成為你們 play 的一環,但前提是你們得 play 給我看一下。】
【已收藏進「蹲蹲」,坐等樓主發現被騙打臉。】
樓主發了一張保險箱裡「刑具」的圖片:【如果我哥真的背著我找人,我會讓他知道我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9
天漸漸冷了。
今年的冬天格外難熬一些,因為路知南出國進修。
也不知道為何我和路知南一樣地被養大,他總火力旺盛,冬天抱著我像小火爐,而我手腳冰涼,要泡腳許久才能暖和一些。
如今每晚裹在被子裡等許久身體才暖起來,卻沒有一個自發熱有彈性觸感光滑的人體加熱器給我暖腳,我不禁很不適應。
偶爾空閒時,沒有路知南陪我,我經常刷到樓主的後續更新。
他似乎也和哥哥暫時分開了。
……有點巧?
【想哥哥的第一天,幸好帶走了很多他的衣服,犯錯誤了對不起哥哥。】
【想哥哥的第二天,打開監控看看哥哥的臉。啊,他不乖,睡得很晚,打哈欠的樣子像小貓。】
【想哥哥的第三天,他好像睡得不太好,心疼。】
【想哥哥的第四天,看到哥哥在做手工。啊他去洗掉了,好浪費,如果是我可以舔乾淨的。】
……
評論區發現樓主居然在家裡裝了不止一個監控,紛紛為那個可憐的哥哥點蠟。
不知為何,我心頭總有種淡淡的不安感。
可能是樓主描述得太繪聲繪色,我總覺得仿佛是自己被監控了一樣。
……工作太累了吧。
我把令我不敢深究的聯想甩到腦後。
最近公司業務多,我每天都很晚才回家,更是覺得被冷衾寒。
全靠對事業的熊熊熱情溫暖自己。
說起來還要感謝黎英。
有她牽線,我接觸到了需要更好質量的客戶和項目。
唯一讓我有些尷尬的就是——
「等下一起吃個便飯?」
項目對接會結束,段灼含笑問我。
知道他就是黎英口中那個表哥時,我第一反應想:「果然挺帥」。
肩寬腿長,見人總是三分笑,看上去是個好脾氣的性格。
不過也僅限於此了。
哪知道他頻頻用各種藉口請我吃飯。
第一次,我無知無覺地去了,還帶了項目推進報告,以為會有一番深入交流。
然後桌上的一大束含著露水的潔白鈴蘭就給我當頭一棒。
還探討交流呢。
那曖昧昏黃的燈光,瞪瞎了眼都看不清楚項目書上的字。
擺明了是要來泡我的。
後來又有一兩次說是便飯,然而等到場就發現根本沒有其他下屬,嘴裡還振振有詞什麼「領導在場他們也放不開」。
我一邊腹誹「我也放不開」,一邊委婉但堅定地拒絕了。
段灼倒也不生氣,還微微湊近我,說下次再約。
稍稍敞開的領口散出香水味。
是路知南最討厭的茶香。
我下意識有些心虛——可不能讓路知南知道有人蓄意接近我,否則他就像只小炮仗,平時不起眼,一點火就連著爆個不停。
10
回到家,路知南如約打來視頻。
他一接電話就狠狠皺眉。
「我走了沒一個月,哥怎麼就瘦了?」
我心虛:「沒有吧?你看錯了。」
路知南嘴角下撇:「哥哥敷衍我。」
「更冤枉了!」
「那哥站遠一點,把鏡頭對準全身。」
我乖乖照做,像模特一樣轉了三百六十度給路知南瞧。
「行了吧?」
沒想到路知南說:「哥穿著睡衣,看不清楚,脫掉睡衣我看得更清楚一點。」
我的腦子「轟」地一聲炸開了。
偏偏路知南一臉嚴肅,半點不像和我開玩笑。
我的心臟一下比一下跳得大聲。
嘴唇無助地張張合合,喉頭異常乾澀,手指緊緊捏在睡衣下擺,像被定身般無措。
「不了吧……」
「哥哥不願意就算了,我只是太久沒見哥哥,非常擔心哥哥工作起來又忘記吃飯,也許哥哥早就嫌我煩了,我……」路知南的話淹沒我囁嚅的些微聲音,他淺淺一眨,晶瑩的淚珠斷了線似的墜下來,「對不起哥哥,我是不是讓你為難了,我就是太想你了沒忍住。」
我頓時慌了。
室內雖然有暖風,到底有一分涼意。
我顧不上身體微微戰慄,趕緊哄道:「哥哥永遠不會嫌棄小南的,剛剛就是……就是有些冷!」
路知南突然不做聲了。
半晌,他嗓子泛啞:「那哥哥趕緊穿上衣服吧,別凍著了。」
「篤篤——」
路知南那邊的房門忽然被敲響。
有人來找他。
他把手機朝下倒扣在桌面上去開門。我明知不會被別人看到,卻仍被莫名的羞恥感猛地擊中了,急急手忙腳亂地套上睡衣。
慌亂間,手不小心碰到一旁的置物架。
一堆桌面小擺件「噼里啪啦」掉下來。
這是路知南相當喜歡的擺件們,非要放在我書房的桌子上,反倒是我辦公時常常和它們面面相覷。
我將它們一個個恢復原位,忽然,我看到了一個奇怪的物件。
不像擺件?
我對它也沒有印象。
疑惑地翻看兩下,我準備放下,等會兒問問路知南,卻在剎那間猛地一震。
我渾身的血倏然一冷。
——這分明是個微型攝像頭。
電光石火間,曾經看過多次的帖子出現在我的腦海里。
11
會有這麼多的巧合嗎?
我顫著手發送連結給助理,讓他去追蹤 IP。
同時將那些帖子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不懂給哥哥洗內褲的人有難了……手指直接觸碰哥哥最私密地方的布料,還能嗅一口哥哥的香氣……】
我想起有一次我忽然折返衛生間,看見路知南鼻尖掛著一朵白色的泡沫,還以為是搓洗的時候不小心飛濺上去的。
【……晚上給哥哥下藥……】
我腦海中閃過總能讓我睡得香甜的熱牛奶。
【……手銬……】
路知南從小藏東西就那麼幾個地方,我看著親手翻出來的和圖片如出一轍的器具,默然無語。
助理也回復我:「路總,查明是同一個 IP 地址。」
我有些茫然。
清純乖巧的路知南和偏執變態的戀哥癖帖主,怎麼會是一個人呢?
我一夜未眠。
12
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工作越發忙起來。
也就沒有時間和路知南視頻聊天。
路知南似乎不太相信我的理由,在又一次視頻不過三分鐘我就要掛斷後,他終於繃不住了,眼淚將掉未掉地看著鏡頭這邊的我,我向他說了實話。
「哥哥在準備追喜歡的人。」我笑著說。
路知南一聲不吭掛斷,一分鐘後更新。
【如何不動聲色暗殺一個人?】
並回復網友「暗殺誰」的問題:【敢勾引我哥的賤種。】
網友「哈哈哈哈」道:【鯊了 ta,你哥就有早死的白月光咯。】
【你哥不要你啦~】
【完蛋了帖主,你哥要有正宮咯,你連個外室都沒混上呢。】
【樓上太誅心了哈哈,嘴毒到可以靠接吻鯊人,你來接帖主的單吧。】
我忍不住眼裡漫上笑意。
知道帖主是小南後,怎麼看都覺得可愛。
算了,本來因為他居然給我下藥而生氣。
但說到底也是為我好。
故意逗他一次,扯平了。
我直接問他:「能早點回來嗎?」
沒想到路知南說:「抱歉哦哥哥我也很忙,不能早點回去,哥哥也理解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