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走後,我聽見了急促的鈴聲。
是二級畫師在找我。
新來的畫童怯怯地看著我。
我隨口交代:
「你自己去玩吧,我出去一趟。」
推開畫室的後門,我正大光明地進入了二院。
二院更大些,景致也比一院更美。
就連我進了二院後,也不想再回到那個灰撲撲的一院了。
畫院正是以這種方式,鼓勵著每個畫師不斷晉升。
我定定神,走進二院畫室。
賀隨依然像昨天我第一次見他那樣,端坐在書案後,執筆揮灑。
我坐到了他的身邊,看他畫畫。
依然是美人圖。
可是更生動了些。
與栩栩如生的美人相反。
賀隨的臉色蒼白,並不好看。
我想起昨天和他說過要成為三級畫師。
顫聲問他:
「成為二級畫師,要付出什麼代價?」
賀隨漆黑的眼珠安靜地看著我。
我心裡一動。
池淵也常常這樣看我。
池淵最開始是因為「啞巴」而受到欺負的。
他媽媽說他是烏鴉嘴,咒死了他爸。
只要小池淵一說話,她就會拿起衣架打他。
曾經抽斷過他一條肋骨。
我遇到他時,並不知道他小時候那些事。
非常費勁地想教他說話。
池淵就安靜地看著我嘴巴一張一合。
後來我泄氣了:「算啦,不想說話也沒關係,我自己一個人已經夠吵了。」
池淵沉默了一會,吃力地回答了兩個字:
「不、吵。」
從那兩個字開始,池淵開始對我有了回應。
如果「白銀」說的是真的。
我敢肯定。
賀隨的身上,一定有池淵的一塊碎片。
賀隨不答反問:
「你知道畫院判定晉升的標準是什麼嗎?」
他把手中的畫筆晃了晃。
「是這個。
「只有得到畫筆中精怪的認可,才能用其畫畫。
「認可的方式不止是精湛的畫技。
「這精怪吸食畫師的戾氣,也會催生戾氣,使人越來越暴戾。」
賀隨早在當一級畫師時就知道畫筆的真相。
因此他並不願意晉升,成為暴戾的容器。
「你知道嗎,三級畫師筆下的美人,可以從畫中走出來。」
賀隨扯了扯嘴角,「那些美人只有一日壽命,送往各路達官貴人後院,這便是畫院的真相了。」
我忽然有些難過。
賀隨放下了畫筆,捧住我的臉:
「不要這個表情,我也不只是為了你才升上來的。」
我已經知道了答案,可是我還是想聽他說: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賀隨熾熱的氣息拂過我耳邊,輕輕地回答:
「對安諾好,天經地義。」
看。
就是這樣。
池淵就是這樣無條件地對我好。
我很難不愛他。
他卻始終把我當成朋友。
7
賀隨終究還是怕自己失控,打發我回去一院。
令我沒想到的是,其他玩家竟然如此敏銳。
老蔡坐在我的畫室里。
目光從我的銀色腰牌上一掃而過。
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安諾,你是怎麼晉升的?怎麼速度這麼快?」
「我的畫師晉升了,所以我也一起。」
「那他又是怎麼升級的?」
「我不清楚,或許你可以問問你自己的一級畫師。」
我不想把殺人晉升的潛規則透露給玩家。
搪塞了幾句,就讓自己的畫童請老蔡出去。
可老蔡一動不動,三白眼裡閃著兇狠的光:
「看來宋易說得沒錯,你果然不是人。」
我條件反射般往後退了一步。
脖間卻一緊。
一個突然出現的項圈,死死地貼著我頸部皮膚。
我在玩家商店裡見過這個項圈。
是只能使用一次的測謊道具。
我徒勞地扯住那個項圈。
「你憑什麼說我不是人?」
老蔡冷笑一聲,打暈了畫童,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四個玩家,將我逃跑的空間堵得水泄不通。
而他們的腰牌,都是銀色的。
老蔡說:
「有人聽到了管事跟你說的話,殺掉一級畫師就能取而代之,你剛才為什麼不說出來?
「因為在你眼裡,我們是玩家,和你們 NPC 水火不容,對吧?」
如此強詞奪理。
這群人的架勢,仿佛中世紀的人圍著女巫,要將我架在火上烤。
我還有什麼不明白?
有人知道了我的出身,要我死!
也正是這時,一個消失了許久的人重新出現。
那是腰懸紅色腰牌,已經成為三級畫師的顧皎。
他依舊美麗得驚人,臉色卻有些蒼白,惹人憐惜。
當然,沒人敢真的憐惜他。
他一出現,先前站出來指認我的老蔡和宋易,都退到了他身後。
顧皎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在我頸間的項圈上:
「清除副本的異常因素,可以提高通關評分,這是系統昨天發布的支線任務。
「你脖子上這個道具,只要你說謊,項圈就會變紅。我只問你一個問題。
「那個異常因素,是不是你?」
這個支線任務我也看到了。
可我從來沒往我自己身上想。
因為我的玩家身份是主神給我的。
他總不能給我多活一次的機會,又要我死吧?
真要細細追究的話。
池淵的碎片,也許才是異常因素。
我斬釘截鐵地否認:「不是。」
幾乎在我話音落下的瞬間,項圈變成了刺目的血紅色。
周圍一陣喧譁。
「果然是他!」
「大佬不愧是大佬,看人可真准!」
玩家們不遺餘力地恭維著顧皎。
而顧皎露出了勝利者的微笑。
「殺了他。」
他迫不及待地對宋易下了命令。
8
我只能往二院跑。
按照副本的規則,沒有聽到鈴音,一級畫師也是不能進入二院的。
可我沒有別的選擇。
果然,宋易追到二院門口就止步了。
他也只是一級畫師。
強行進入二院,會死。
顧皎咒罵了一聲,卻沒有自己追上來。
他不是攻擊型的異能。
顧皎看著我倉皇逃跑的背影冷笑:
「等著吧,他會被規則抹殺的。」
我也以為自己死定了。
可是二院卻沒有出現怪物將我撕碎。
我福至心靈,忽然去看自己的腰牌。
是金色的。
就在剛才,我成為了二級畫師。
仿佛有感應似的。
我剛走進畫室,就聽見了賀隨召喚我的鈴聲。
我立刻前往三院。
看見賀隨端端正正地坐在畫室里等我。
一瞬間,所有委屈湧上心頭。
我站在畫室門口,手裡扣著門框,忍不住跟他訴苦:
「剛才有人要殺我。」
賀隨不語,只是向我勾手,讓我過去一些。
我靠近他,才聞見他身上的血腥氣。
他半身長袍全是血。
只不過因為是黑色,看不出來。
「你受傷了嗎?」
我急得去解他的衣服,發現他勁瘦的腰身上,橫貫著一道猙獰刺眼的傷口。
大概是他與原來的三級畫師廝殺時留下的傷。
賀隨任由我動作,並不反抗。
我乾脆花掉所有積分,在系統商城裡兌換了最好的傷藥。
「你這個必須要包紮!」
「沒必要。」
賀隨聲音沙啞,「我活不長了,你現在殺了我,就是三級畫師了。」
賀隨將一把匕首塞進我手裡。
「諾諾,快點做完任務,他們就沒辦法傷害你了。」
我聽見這個熟悉的稱呼,猛地抬頭。
「阿淵……」
賀隨豎起食指,做了個「噓」的動作。
他將我抱在懷裡,握著我抓刀的手腕,把胸膛貼上來。
我渾身顫抖,極力想抽手離開。
他卻微微一笑,歪頭吻上了我的唇。
我腦中一片空白,無法思考,也無法動作。
他吻我了……
他為什麼吻我?
直到大片鮮血染紅了我的衣襟。
那個炙熱的吻,變得冰涼。
我推開賀隨的屍身,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通關密鑰。
和追求完美通關的顧皎不同。
我深知自己幾斤幾兩。
既然賀隨犧牲自己給我換來了通關的機會。
我就不會浪費。
通關結算時,系統給予了我【幸運星】的稱號。
「玩家在副本里幾乎什麼都沒做,就被 NPC 帶著躺贏了,真是令人驚嘆的好運氣。
「希望你下次副本,還能有這樣的好運。」
下一次副本是三天後。
而我也做了足足三天有關池淵的夢。
有時是池淵為了保護我,以各種死法死在我面前。
有時是他抱著我,親吻我的額頭、眼尾、臉頰、耳垂。
春夢和噩夢,都是他的臉。
9
離開副本之後,我立刻用積分兌換了改名和修改容貌的道具。
我想來想去,依然覺得副本里那個測謊項圈是顧皎為我準備好的假道具。
我的玩家身份是被系統承認的。
顧皎是想殺了我,卻不願被人詬病他殘害無辜。
所以借那個支線任務為由對我下手。
幸好後來的副本,我都再也沒有遇見顧皎和他的那群狗。
卻總能在副本里遇見一個帶有池淵碎片的 NPC。
無論我變成什麼樣。
改成什麼名字。
這些碎片都能準確地找到我。
叫我「安諾」。
不是所有碎片都像賀隨那樣友善。
我就碰到過第一次見面就把我脖子咬出血窟窿的碎片。
好在隨著我的副本經驗越來越豐富,個人技能也增強了不少。
沒讓碎片把我咬死,永遠陪他留在那個副本里。
我離徹底通關無限遊戲越來越近了。
聽說到了那個時候,就能跟主神提出一個要求。
別的玩家的願望都是回家,回到現實中,不要再過這種日夜提心弔膽的日子。
而我只想回到池淵身邊。
愛情也好,友情也好,現實中也好,副本里也好。
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好。
終於,最終副本到來。
這是一個十人副本【海上避難所】。
世界末日。
世界範圍的暴雨下了半年之久。
洪水淹沒了大部分陸地。
人類造出了幾百艘巨大無比的船。
成為倖存人類的海上避難所。
而玩家的通關任務是【找到新世界】。
任務相當宏大。
然而這對於排行榜前十的玩家來說並不困難。
我知道顧皎也會在副本里。
所以發揮了我的特長。
裝 NPC。
副本分給我的身份是【普通難民】。
和船上十幾萬人一樣。
更方便我隱藏了。
10
就算是普通難民,也不可能白吃白住。
我的工作是船上奢侈品店的銷售。
這些海上避難所相當於小型發達城市。
自然會有貧富分化。
裡面的人也分成了三六九等。
各種奢侈品店、高檔餐廳的存在,也說明了這一點。
我在電視上看到,顧皎成為了新晉歌星。
他的初始身份也是普通難民。
只是他過於閃耀的美貌註定讓他無法泯然於眾。
進入副本的第三天,他就因為一首歌走紅。
一躍成為了避難所的大明星。
和各種名流進出高檔場所。
甚至有狗仔拍到,他和避難所的臨時執政官一起去看歌劇的照片。
臨時執政官我不認識。
可他身邊的秘書我倒認識。
他也是排行榜前十的玩家,稱號【瞳】。
他的技能據說跟視力有關。
瀏覽到這個消息後。
我右眼皮一直跳。
果然。
我第二天去上班。
店長就告訴我。
執政官會帶著未婚夫一起來挑選訂婚戒指。
看見那三人組後,我就藉口肚子痛要離開。
然而我被執政官叫住了。
因為我是店裡唯一黑頭髮的店員。
被他認為也許我的推薦會合顧皎的口味。
在其他店員羨慕的眼神中,我硬著頭皮來到他們身邊。
顧皎只打量了我一眼,就移開了目光。
可沒等我鬆一口氣。
瞳就死死地盯著我,悄聲跟顧皎說了些什麼。
「然後呢?」
久久沒聽見我繼續介紹戒指,執政官催促我:
「不要盯著別人的未婚夫看,這十分不禮貌。」
還禮貌呢。
我必須時刻關注那兩人動態。
一旦他們想要動手。
我就立刻用道具脫身。
可直到他們戒指挑選完畢。
顧皎也沒對我露出異樣的神情。
看來瞳和顧皎談論的是別的事情。
下班的時候,我立刻跟店長提了辭職。
結清了工資後,我走小路回到我分配到的住所。
轉過一個彎,我察覺到危險,往後仰身。
躲過了直指我咽喉的一刀。
「看來你是真的很幸運。」
瞳發出一聲輕笑,從暗處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