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也會後悔麼？完整後續

三個大字說出口的瞬間。

屋子裡一片寂靜。

我輕輕地嘆了口氣。

剛來這裡時，我還太小，村裡人怕我活不了，給我取名來福。

賀子熙是我讀書後，偷偷給自己取的名字。

出於自卑心理。

艷麗的神仙問我姓名時，我也只告訴他我叫賀子熙。

那時我想著，好好讀書，好好種田。

再考童生考秀才，等榜上有名的那天，賀子熙就會成為我真正的名字。

誰想戰火燒得那樣快，那樣久，直直地燒沒了我的一生。

明禮走後，再沒人知道我叫過子熙了。

小花果然搖了頭。

「不認識，不過我們這一村子都姓賀。」

「嗯，我記得原來也是一個很大的村子，他們去哪了？」

「村裡人為躲抓壯丁，進了山，我爹不願意走，他在等人。」

小花一擺手。

「算了，他都沒了，我就不多說什麼了。」

「子熙也一定在等我，我明天就進山找他。」

「明天我爹下葬哎，棺槨都是你買的，你不來嗎？」

「不了，」明禮猶豫一下，還是婉拒，「我有更重要的人要找。」

我飄著臥在棺材板上，看著一仙一妖聊天，心裡別有一番滋味。

明禮啊。

等我入土為安了，你還上哪找我去呢。

明禮進了山。

我左右沒事，不想參加自己的葬禮，也跟著飄過去了。

剛進山就遇見個小女孩。

明禮呲著個大牙就湊上去了，一把將人抱了起來。

「樂樂，你怎麼自己一個人玩呀？」

小女孩被嚇到了，大聲哭喊起來。

「爹，娘，有壞人！」

明禮不知所措。

「別哭啊樂樂，你不是最喜歡我抱你了嗎？我不是壞人！」

一對中年夫婦跑出來，搶過女孩，惡狠狠地瞪著明禮。

明禮被看毛了。

急著解釋。

「樂樂，你忘了我嗎？」

中年女人盯著明禮的臉，似乎想起了什麼。

驚喜道：

「你回來了啊，我是樂樂，這是我女兒。」

「哎？二十多年過去了，你怎麼沒變老啊。」

14.

明禮好似聽不懂一般。

他微微側頭，眼神里都是疑惑。

「什麼二十年？什麼意思？」

當年的他不愛出屋子，平日只和幾個小孩玩。

如今，眼前的中年女人和記憶里的小丫頭慢慢重合在一起。

明禮似乎明白了什麼，踉蹌一步。

半天才吼出來一句。

「我哥呢？！」

「你哥在山前的茅草屋，你來之前沒見著他嗎？」

「他不進山不搬家就是在等你啊。」

女人還在說話。

明禮明顯聽不進去了。

他的瞳孔不斷發顫，整個身子都在哆嗦。

我的心裡翻江倒海。

萬萬沒想到，他竟是這樣知道的。

明禮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

朝著那個來時的小茅屋玩了命似的狂奔。

我怕他摔了，忙跟過去。

小花正在著手下葬的事。

棺槨已入土，他正一點點地往墳上添土。

聽見聲音，回了頭。

「哎，你回來做什……」

話沒說完，被明禮撞開了。

明禮撲在我的墳頭上，用手不停地扒拉土，狀似瘋癲。

「哥，哥！賀子熙！」

「你這廝究竟是怎麼回事？！這是我爹！」

小花上前拉扯明禮，明禮一心刨墳，兩人扭打在一起。

爭鬥之間，一枚圓圓的小鏡子從衣袖中滑落，滾在地上。

小花看清了，一把搶過來。

「好啊，原來真叫你偷去了，你果然不是個好人！」

明禮不爭辯，掉頭用手扒土。

小花將那鏡子看仔細了。

「不對，這不是我爹的那個啊。」

千里鏡共有兩個。

原為明禮的蛋殼所化，花紋分為上下兩邊，我那隻鏡子是下面的紋路。

小花眉頭一跳。

他似乎終於明白了什麼，震驚地張大了嘴巴。

「你……你是明禮？」

「是來福等著的那個神仙？！」

15.

鬆軟的土被明禮徒手扒掉，露出裡面的棺槨。

明禮終於刨出我的屍體。

他抖著手。

輕柔地拂去我面容上沾染的泥土。

捧起我已經失去溫度的臉。

那盛了一路、蓄滿眼眶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果然，是你啊......」

我默默站在一側。

看著他的淚，靜靜地，一滴接著一滴砸在我的臉上、手上、衣服上。

這原本是我期待了無數年的重逢。

他走後的第一年，我發了瘋似的抄書賺錢。

想著他回來了，就能多陪陪他。

第十年，茅屋終於換成了瓦房，但我沒拆茅屋，怕他找不到家。

第十五年，戰火還是燒到了這裡。

我被抓壯丁，告訴留下的小花。

如果有叫明禮的人來這裡，一定要幫我留下他。

第二十年，瓦房被摧毀，茅屋也被燒了。

我蓋不動房子了，但還是搭了個新的茅屋。

明禮那樣嬌氣，回來了要有屋子住。

這二十三年，我做了那樣多的準備，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考不上功名，住不上瓦房，等不到他。

到死都沒有一個完整的家。

如今他真的找到我了，我反而說不上心裡是什麼感覺。

只覺得，胸口已經空了。

明禮抱起我僵硬的身體。

小花攔住他。

他似乎很想替我問一個答案。

「這麼些年，你究竟去哪裡了？」

明禮木木的。

「天上。」

「你背叛了他？」

「沒有。」

「呵，天上一日，人間一年，你騙你媽呢？」

「我不知道。」

明禮的唇抖了抖，他抱緊我，空洞地搖頭。

「沒人教過我，我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和他說話？」

小花激動起來。

「你知道麼，他死之前還掐著那面鏡子，叫著你的名字！」

「我說了！」

似是受了刺激，明禮大吼起來。

「我道歉了，我求他，我說我會仙法了就回去，我只是想他不那麼辛苦，我從來沒有聽見過他叫我……」

聲音又低了下去，變成哽咽的呢喃。

「我不曾叫千里鏡離過身，我從未聽見他叫我啊。」

明禮仿佛一個恍惚的孩童。

抱著我的屍體，搖搖晃晃就要走。

「你不許走，凡人要入土為安，你去哪？」

小花死死拽著明禮，不肯放手。

明禮眼睛已然紅了，不知從哪抽出一把劍，就要刺向小花。

我大喊：「不要！」

劍應聲而碎。

大師兄從天而降。

他攥住要發瘋的明禮。

「師尊已經知曉了，叫我送法器給你，明禮，他的魂魄還在這裡！」

16.

「他……的魂魄？」

明禮轉身，正好與我面對面。

我嚇得不敢動。

忘了，就算知道我魂魄還在，明禮也是看不見我的。

師尊帶來的法器類似一方小世界，能暫時將死者的魂魄收容，與生者了卻遺憾。

代價就是，我要魂飛魄散。

明禮不知道我在何處，雙手合十，哭著四處求我。

「子熙不要，下輩子我去找你，好不好？」

我向來對他有求必應。

只是這次不行。

人死後要喝孟婆湯。

下輩子就不是我了。

我虛虛握住明禮的手，帶著他鑽進法器。

回到了二十三年前的茅草屋。

這次我晚歸，不待明禮生氣，直接將藏著的盒子拿了出來。

這是一套衣服。

雖不夠華麗氣派，但面料柔軟舒適。

蛋殼化作千里鏡後，明禮就穿著粗布衣裳，嬌嫩的皮膚被磨紅了也不說。

現在，他終於穿上了這件衣服。

「子熙，」他哽咽著問我，「你那麼努力賺錢，就是為了……」

「你喜歡就好。」

我替他整理好衣領。

明禮吵著要學種田。

我手把手教他。

這一回，擔子沒有將他的肩膀磨出血泡，日頭也沒有將他的臉曬得發紅髮癢。

他跟著我，在我旁邊嘰嘰喳喳。

「子熙，累不累，我給你唱歌吧。」

「你耕田來我織布，我挑水來你澆園，寒窯雖破能避風雨，夫妻恩愛苦也甜～～」

我笑著說。

「什麼寒窯，等著哥以後給你蓋房子，咱不住寒窯。」

五年後，瓦房蓋好了。

雖然小小的，但冬日不會再冷。

明禮還是喜歡變回真身，將我團進他的羽毛里。

「子熙，叫我圓圓嘛。」

我的臉貼著小鳥圓鼓鼓的肚子，鼻翼里全是小鳥身上暖烘烘的香味。

輕聲叫他，「圓圓小鳥。」

戰爭還是開始了，但沒持續太久。

更沒有燒到賀家村。

院子裡那棵桃花樹在我和明禮的見證下一起化形了。

小花還是十一二歲的半大少年。

天天咋咋呼呼的。

明禮將學來的仙法教給他，拽著他一起種地、織布、釀酒。

我有了時間讀書。

「新朝建立，科舉一定會恢復，子熙一定可以實現抱負的。」

二十八歲那年，明禮陪我上京趕考。

殿試位列二甲，賜進士出身。

賀子熙三個大字，堂堂正正地出現在金榜上。

我無權無勢，留不了京城，去了一個有山有水的地方當知州。

我們住上了大宅子。

不會再食不果腹，不會再衣不蔽體。

小花在院子裡刨了個土坑，閒來沒事就將自己埋下去。

休沐時我就和明禮去玩。

春日看雨，夏日采荷，秋日賞菊，冬日踏雪。

又過十幾年。

明禮眼角爬上皺紋，皮膚鬆弛，頭髮也變得花白了。

「子熙，我們一起變老了，真好啊。」

「是啊，真好。」

大雪紛紛揚揚地落在我們肩上。

這一年，我五十三歲了。

我依偎在明禮懷裡。

他的臉頰貼著我的額頭。

「子熙，我想跟你說，當年我走，只是怕連累你，我想學了仙法……」

我抵住他的唇，「不說這些。」

怎麼能不明白呢？

那時的他，仔細算起來, 還沒小花心智成熟。

是世事無常, 怨不得人。

「你出去之後，就回天上吧, 人間不適合你。」

「好。」

「以後要好好修煉, 不能像從前那樣, 什麼都不知道。」

「嗯。」

「有能力的話, 多照顧一下小花。」

「.......」

我想再摸一摸明禮的臉。

將他被一寸寸時光雕刻出來的少年、中年、老年，一一記在心裡。

抬起的手漸漸透明了。

魂魄留在人間的七日時間也走到頭了。

這一次，我沒遺憾了。

17.

明禮：

我的魂魄出了法器, 歸於身體。

小花滿臉淚痕，將一個盒子推給我。

「剛化形時, 我沒見過這麼好看的衣服，吵著要穿, 被他罵了。」

他抬袖子, 胡亂擦了把臉。

「後來瓦房沒了，衣服也沒了。」

「他在訓練中受了傷，得了一點銀錢被遣返，偷偷又置辦了一身, 自己也不穿。」

「原來，是留給你的。」

我打開盒子。

一寸寸地摸過那套衣服。

柔軟、細膩、舒適。

「好漂亮啊, 我現在就要穿。」

小花哽咽著附和。

「嗯, 你穿上一定好看。」

「既然你誇我了，那我就做個主。」

我將小花推到師兄面前。

「師兄, 小花根骨不錯, 你收他當徒弟吧。」

師兄面露不忍。

還是點了頭。

我摁著這小花妖，當場逼他磕了頭。

「好了, 你們去休息吧，我再陪子熙待一會兒。」

小花還要過去，被師兄攬住肩膀。

他安慰似的拍拍我。

「人間戰火連綿時，會有結界，阻隔天上人間。」

「為的是防止神仙動了惻隱之心, 改了凡人命數。」

「所以, 這二十三年里，千里鏡無⽤。」

頓了頓，又道：

「你放心，我會好好教⼩花。」

我朝師兄笑。

「知道啦，謝謝師兄。」

人都走了。

我⾛過去, 重新抱起賀子熙的屍體。

打濕毛巾擦乾他臉上沾染的土。

為他重新梳理頭髮, 再梳上髮髻。

再仔仔細細地整理⾐服。

然後, 將他抱進了棺材⾥。

只是這一次。

我⾃己也躺了進去。

摸上他冰涼僵硬的手, 將自己的⼿指, 一根根插進他的⼿指里。

再十指相扣。

「子熙，沒來得及告訴你。」

「我們小鳥都將破殼後看⻅的第一個人，當成這⼀世最重要的⼈。」

「所以你, 等等我。」

僅存於世的千里鏡被我徒⼿捏碎。

孔雀神血灑落棺槨，神仙也要神形俱滅。

我緊緊摟住⼦熙的⾝體。

然後像從前那樣，把他團進我溫暖的⽻⽑⾥。

⼦熙總說我們有雲泥之別, 總擔心有⼀天我會離開，會不愛他。

你看啊，子熙。

這一刻。

沒有仙與凡的差距。

沒有天與地的區別。

沒有萬年與百年的天塹之別。

也許與天同壽很好。

可我就要這一刻。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