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禮是我撿來的神仙。
他生性嬌縱,容不得怠慢。
一次我晚歸。
明禮怒而離家,回了天上。
生氣數日後,他終於來找我了。
「哥,只要你保證不離開我,我就原諒你。」
他忘了。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我已經在漫長的等待中老死了。
1.
五十三歲這年,我死了。
在戰亂動盪的年代,活得全胳膊全腿兒的。
死之前,還剛好看見新朝建立,結束戰火。
我很知足的。
人死後。
魂魄會在人間停留七日。
故而,我還能看見一切,只是別人看不見我。
伴我多年的桃花妖罵罵咧咧。
「賀來福,我早就跟你說了,同村的人都走沒了,偏你賴著不走。」
「看,現在死了都沒人給你收屍!誰管你!」
罵完,他又化成人形。
百年的花妖也不過是個半大孩子樣。
只能費力地拖著我的屍體進了小茅屋。
一個物件從我手中脫落。
在日光下閃閃發亮。
是一面小小的鏡子。
桃花妖看清了。
他彎腰撿起來,塞回我手裡。
忍了又忍,終於偏過頭去。
「你等等,我去找口棺材,也找……找一找明禮。」
「你都死了,他不會不來見你的。」
太久沒聽見明禮二字了。
我只是愣了下神兒。
小花妖就跑遠了。
也好。
讓他偷摸哭去吧。
未受教化的妖單純得要命,他還是個孩子,又能懂什麼呢?
只是,小花註定要失望了。
明禮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們分開時鬧得那樣難看。
他大概不會想見我了。
2.
從撿到明禮的那天起。
我就知道他和我不一樣。
他是孔雀仙,我是凡世人。
他仙壽萬萬年,我只得活幾十載。
他美麗得不識人間煙火,我卻要面朝黃土從地里刨食。
哪怕他日日粘著我,說什麼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
我也知道這只是神仙的偶動凡念。
可我還是會被蠱惑。
任他為所欲為。
只是,天和地到底是有區別的。
慢慢的。
明禮嫌棄粗布衣服磨身子。
埋怨我天天扛著鋤頭早出晚歸。
「子熙,你不喜歡我嗎?為什麼不能多陪陪我?」
我也想日日與他膩在一起。
可是,肚子要填飽,身上要穿衣,讀書還要買紙和筆。
明禮向來養尊處優,勞作不得,也不用仙法變通。
我就要比從前更加辛勞。
又一日晚歸,明禮生氣了,追著我質問。
「子熙,我發現你心裡壓根就沒有我,賺錢賺錢,錢有那麼重要?」
「我們不吃飯不穿衣,日日蓋著被子黏在一起,這都不行嗎?」
我將捧回來的盒子藏在身後,先被他說笑了。
「我是凡人哎,那比得上神仙?你不吃飯頂多餓一餓,我不吃,我會死的。」
明禮惶恐:「會……會死?」
「說錢不重要,那你倒是變出銀子給我花呀。」
我本是打趣他。
誰料明禮神色一變,語氣無端地冷。
「你是不是覺得我會仙法,才同意與我在一起?」
「抑或是,你貪圖我的美貌?」
「哼,你我本就端若雲泥,我願黏著你,你就該感恩!」
這實在是氣到我了。
回過神時,明禮已大哭著奪門而出。
而我掌心微麻。
盛怒之下,我……打了他。
原以為明禮氣消了就會回來。
可他一走,就是二十三年。
久到當時熱熱鬧鬧的小村子就剩了我一人。
久到我老了,病了,死了。
我也慶幸,他見不到我年老體弱的樣子了。
可一轉眼,明禮站在了我面前。
3.
是明禮來找我了麼?
我好似一下被釘在了原地。
費力地抬起腳,才堪堪上前兩步。
「明禮,你......」
我想問他過得好不好。
問他怎麼才回來找我。
可明禮渾身珠光寶氣,錦繡綢緞,好不氣派。
比我養他時,尊貴百倍。
話語梗在喉嚨。
多年累積的思念終於如滔天巨浪,將我拍得眼花目眩。
明禮好似沒看見我一般,徑直轉了身,與旁人說話。
「大師兄,這道仙法怎麼施?」
「來,大師兄教你。」
我愣愣地瞧著,終於想起來,我已經死了。
對,直到我死,明禮也沒有回來找我。
這裡雲霧繚繞,飛天成群,靈氣氤氳。
是天上。
原來,明禮離家出走,是回了天上啊。
也對。
他是神仙嘛,天上才是他的家。
我只是短暫地擁有了一下他,怎麼就把他當作我的人了呢。
他離開的這些年,我一直在擔心。
明禮一派天真,偏又生性嬌縱,長相艷麗。
人間混亂,凡心難測。
我既怕他被人捉了去騙身騙心,又憂心他穿不到柔軟衣服,吃不到舒心食物。
如今得上天眷顧,親眼看見他有人教導疼愛。
死也安心了。
最後這七天,就讓我再好好看一看他吧。
「明禮,有上好的仙桃,快來吃呀。」
是大師兄在叫他。
明禮向來喜歡瓜果菜蔬,這時倒擺了擺手。
「師兄先吃,我先把這道仙法學會。」
呀,懶蛋子竟然知道用功了。
我心中感慨萬千。
師兄長長地切了一聲,打趣他。
「這麼急,是要學成之後去找你老相好嗎?」
4.
老相好?
除了我,他還同別人在一起過嗎?
是了。
明禮這樣的人,不會缺人喜歡的。
那人必然也是一個仙子。
大師兄跟我想的一樣。
「究竟是誰家的仙子,你總念叨他,跟師兄說說嘛。」
我又好奇又生氣,飄了過去,懸在明禮腦袋上。
想著他若將那人描繪得千好萬好,我就一屁股坐下去,噁心死他!
「他啊。」
明禮托腮,仿佛沉浸在美好之中。
「是一個懂得很多的人,會識字會種地,還會縫衣服呢。」
師兄們驚奇。
「這真是個頂頂有趣的仙子呢,你怎麼找到的呀?」
「不是我找的,我是他的……呃,童養夫?」
「孔雀不是天生靈物嘛,我破了殼就化成少年模樣,正好被他撿到啦。」
「然後就順其自然嘛。」
童養夫?
這不是我從前打趣他的話麼。
難不成,他的老相好真的是我?
似乎為了印證我的話。
在大師兄要請師尊替明禮提親時,明禮執拗地搖頭。
「不要,他……他還沒跟我道歉呢。」
「道歉?」
「對,他……他打了我。」
呦。
還真是我。
「什麼?!」
師兄們憤怒了,七嘴八舌地說:
「他居然敢打你?」
「說他是誰,師兄們幫你,把他揍得滿地找牙!」
「對,現在就去找他!」
明禮受了鼓動,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剛跟著人走了兩步,又搖頭。
「我不去了,我還要學仙法,學業不可荒廢。」
我坐在一邊,點了點頭。
明禮說得對。
我不過是一個凡人,哪裡有學業重要。
師兄們被他一個個哄走。
明禮將那鮮嫩欲滴的仙桃拿起來。
珍惜地聞了又聞,沒吃,塞進了小筐子裡。
轉手拿出了個小東西,小心翼翼道:
「子熙?」
等了一會兒,明禮唇邊露出一絲苦笑。
「子熙,為什麼不肯理我,你不找我,是還在生氣嗎?」
我知道那小東西是什麼。
因為我也有一份。
是明禮送給我的定情之物——千里鏡。
5.
我撿到明禮時,他身無長物。
唯有的,便是兩半孔雀蛋殼化做的衣裳。
定情時,明禮不知道送給我什麼。
那兩半蛋殼就自動化做兩隻圓圓的小鏡子。
明禮見了,歡喜得不行。
光著身子縮進我衣服里,歡快地叫喊。
「子熙子熙,有了它,不論你我相隔多遠,只要一人拿著鏡子召喚,另一人便能聽見看見。」
這很適合我們。
常常是我在地里幹活。
那頭的明禮嘰嘰喳喳。
「子熙,累不累呀,我給你唱歌呀。」
「你耕田來我織布,我挑水來你澆園,寒窯雖破能避風雨,夫妻恩愛苦也甜~~」
我笑著問他。
「什麼寒窯,等著哥考上功名了,給你蓋大房子。」
「哎呀,寒窯宮殿都一個樣嘛,小鳥才不在乎。」
我心裡酸得冒泡。
「傻鳥。」
可那時再難過,還有明禮陪伴在身邊。
如今的心痛才是難以消弭。
明禮啊。
我怎會生你的氣。
當時你走得太快了,我沒追上。
沒有你的年歲里,我對著千里鏡叫過你的名字上萬遍。
日日帶著它,勞作時揣著它,睡覺時攥著它。
就連被人抓了壯丁,也貼身放著它。
可是,你,你不曾應過我一次啊。
我以為你真的生氣了,討厭我了,永遠不會再想我了。
既然你也念著我。
為什麼不肯來看看我。
哪怕不在一起,也要叫我知道你安好,免了我這些年的牽腸掛肚啊。
就在這時,鏡子忽然一亮。
緊接著,一道裂紋憑空出現在鏡面上,蜿蜒著橫跨了整個鏡身。
明禮驚慌地站了起來。
我想起他說過的話。
「子熙,寶物認你為主,與你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我已身死。
兩隻千里鏡同氣連枝,所以……
明禮拽過小筐子,面如土色地衝下凡間。
我嘆了口氣。
果然,他還是要面對我死了的事實。
6.
我多慮了。
二十多年的戰亂,早不見了當年的模樣。
明禮站在茅草屋旁,猶豫著不肯上前。
他還彆扭著,小聲喊著:
「子熙?你在麼?我回家了哦。」
「那個,要是你答應天天都陪著我,我就原諒你哦,我和你好好過日子。」
我飄著坐在他肩頭。
回應他:「嗯,知道啦。」
只是明禮到底是回家晚了,聽不見我親口說了。
忽地,院子裡傳來一聲痛呼。
是小花。
他半邊身子化為大樹,一隻手拎著斧頭,正在砍自己。
明禮大喊:
「小兄弟,你做什麼?!」
斧頭砸在地上,也嚇了小花一跳。
他瞬間化作人形,裝出一副兇悍樣。
「要你管!」
「你是花樹妖?」
「要你管?!」
我無奈地搖搖頭。
明禮走後的第三年。
院中我們一起移來的桃花樹成了精,化作了十一二歲的孩童。
這些年我們相依為命,常有過路的流民搶奪糧食。
他練就了一副兇狠模樣。
明禮蹲下來。
從小筐子裡摸出一枚青果子,遞給小花。
「我沒惡意的,這個給你吃,你為什麼要砍自己?」
小花兩隻小手背在後面,不肯接。
義正言辭地道:
「我爹說了,陌生人的東西不能要!」
我有些好笑。
這小花妖向來乖張。
我在時,他仗著自己歲數大,直接叫我賀來福。
我死了,竟叫上爹了。
稀奇。
明禮善意地退後一步。
「嗯,我哥也是這麼跟我說的,還說除了他,這世上沒人會無緣無故對我好。」
世道艱難,仙和妖心思單純,腦子仿佛是個空的。
我怕他們輕信旁人,不知將這話嘮叨了多少次。
小花卻皺了眉頭。
警惕地看向明禮,「你叫什麼名字?」
「我啊,我是……」
我抿緊嘴巴。
若是明禮自報家門,那小花豈不是能認出他來了?
正緊張著,明禮笑了。
「我啊,是行走的商人,叫阿圓。」
我的心輕輕顫了一下。
阿圓啊。
是我給明禮取的小名。
7.
冬日總是家裡最窮的時候。
一次柴火燒盡了,我冷得發抖。
明禮變回真身,將我團在他的羽毛里。
孔雀羽溫暖華麗,我愛不釋手。
明禮見我喜歡,便常常變給我看。
小鳥挺著圓嘟嘟的肚子,驕傲地開屏,炫耀那美麗的色彩。
我愛慘了他那副模樣。
追著在他屁股後面,叫他圓圓小鳥。
沒想到這麼多年了,明禮還記得。
小花哦了一聲。
「你是商人啊,我沒錢,不要你的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