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報警去了?
找老師去了?
……給那群人補兩腳去了?
我漫無邊際地胡思亂想著,看了看站牌,還得十分鐘,下班公交才會來。
又過了幾分鐘,踩著雪層的腳步聲響起。
楊芃拎了個塑料袋跑回來,氣喘吁吁坐在我旁邊。
「你手背出血了。」
她這麼說著,拆開塑料袋。
裡面是酒精、碘伏、棉棒、紗布、創可貼,還有消炎藥,感冒沖劑,以及……三九胃泰?
她擰開藥瓶,哆哆嗦嗦地說:「手,給我一下……」
我閒閒地把手遞過去。
看她低著頭,又是消毒又是止血的——真沒必要這麼仔細,她再磨蹭一會,傷口就該好了。
「你怕我?」我問。
她搖搖頭。
「不怕你抖什麼?」我笑了。
「我冷。」幼態的聲音可憐兮兮的,「剛才那裡……我是怕那個。」
哦,後怕。
「打架有什麼可怕的,」我雲淡風輕,「以前我天天打架,打習慣就不怕了。」
「你愛打架?」她問。
「也不是愛打架,是不得不打架。」
我和她簡單解釋了一下。
生於部隊大院,又天生一副清湯掛麵的樣子,不至於被揍,但也沒人願意和我一起玩。
小時候大家玩「軍事演習」,我連當醫療兵的資格都沒有。
後來我不幹了,讓我當醫療兵我都懶得當。
衝鋒陷陣,一個打十個才有意思。
「上學以後,我打一回架,我媽先揍我一回,我爸再揍我一回,經常男女混雙,他們以前是特種戰友。」
「那你不是一直被打?」楊芃瞪大了眼。
「一開始乖乖被打,後來就不幹,先是跑著躲,慢慢敢還手,最後我爸媽發現打不過我了。」我得意地對她挑眉。
——這混帳丫頭天生反骨!
我爸媽給我的一致評價。
8
「你真厲害。」
楊芃看我的眼神很崇拜。
我懶懶地往後仰,後腦勺抵著廣告牌。
「打架好就算厲害?總打架也沒意思。」
「你除了打架,學習也好。」楊芃低著頭,小聲說,「我學習不好。」
「我算什麼學習好,」我嗤了一聲,「真正學習好的是任非。」
因為有任非,從小到大,我萬年老二。
國家級比賽,他是金獎,我只能銀獎。
「你們以前認識?」楊芃問。
「何止認識,」我撇撇嘴,「我們是在一家醫院出生的,前後就差七天,連病房都住同一個。」
楊芃提起任非說的那句,他是為我來的話。
我照舊勾唇,冷笑複述,關我屁事。
「總之……」我側頭看了她一眼,「校園暴力這種事,忍耐只會助長對方,反抗才是唯一的救贖。」
公交車進了站,我拎起書包,晃了晃被她包成粽子的手。
「明天見了,后座。」
……
「要打可以!」
「別打臉。」
我在地毯上屈身側躺,雙手抱頭,弓成蝦米,做標準保護姿勢。
心裡多少有點無奈。
倒也不是因為今天打群架,而是破了自己偽裝那麼久的皮相。
這次八成又得轉學了。
就在我爸媽摩拳霍霍向我來時,門鈴響了。
任非雪天登門。
不但救我於危難,還順便解釋了一下打架因由。
他寡言少語,輕描淡寫,把鍋甩了出去,把我摘了出來。
「就不能換個方式幫助同學嗎?」我媽質問。
「幫助就是幫助,不論方式好壞。」我死板回答。
我媽拳頭又有點硬。
9
樓上熱乎乎的地暖熏得人想睡覺。
我坐在飄窗上,一隻腿支著,不友善地看向書桌前翻我筆記的任非。
「我還以為你打算落井下石,再告我兩狀呢。」
任非不說話,粗略翻完後,淺淡皺眉:「你又在偷懶。」
知道自己筆記亂得沒眼看,可我理直氣壯。
「躺平不行嗎?」
「不是每個人都要像你一樣,永遠力爭第一。」
「我對自己的要求就是不上不下,不高不低。」
任非烏沉沉的眸子看向我:「你明明有能和我爭的實力。」
「你指打架?」我挑釁抬眉,「那確實是降維打擊。」
「華清大學國防生名額有限,每年只錄取全國最優秀的那批人,」任非放下筆記,淡淡道,「我從來都不是你的假想敵,外面才是真正的戰場。」
我皺了皺眉。
任非已經站起身開門走了。
我看向飄窗外紛紛揚揚的雪絮,半晌後,嘖了一聲。
被叫家長是意料之中的事。
第二天,我父母到老師辦公室時,不意外地看見楊芃和她父母。
相比於我父母謙和道歉,楊芃的爸媽——尤其是她母親,十分強勢憤怒。
不但不道歉,還把徐娜幾個人,連同她們的父母劈頭蓋臉一頓罵。
話里話外透出一個消息:
「誰打我女兒,我女兒就往死里打誰,打死了償命,打不死賠錢。」
我站在一旁,溫婉柔弱、充滿愧疚的同時,心裡默默豎起大拇指。
「真是蘇杭把你們打成這樣?」老師滿臉疑惑地看向徐娜幾人。
「就是她!」
「她薅我頭髮,把我往牆上撞!」
「她踹我肚子,踢我大腿!」
「她扇我巴掌!」
「……蘇杭,」老師一言難盡地問,「真是你做的?」
我低著頭,抽了抽肩膀,聲音裡帶著哭腔:「她們說是,就是吧。」
10
那次群架,我唯二兩處傷口。
手背「長達」兩厘米的劃傷,和辦公室里,被我媽暗暗擰青的腰肉。
我把人打了,還打得非常慘。
雖然將信將疑,但徐娜她們的傷不是假的,班裡一半學生都避著我走。
魏旗問了好幾遍,眼中滿是不確定,也沒有深究。
我和楊芃算是徹底「一丘之貉」「臭味相投」了。
我嬌弱,她童音,用徐娜等人的話說,賤得如出一轍。
楊芃家裡賣水果,每天都給我帶。
我掰了一半橘子遞給她,自己嘗了一口,唔唔道:「這麼酸?」
「不酸,」楊芃朝我笑了笑,「甜的。」
我發現她笑起來挺好看——不只是笑起來。
少年人的骨骼長成後,開始慢慢長肉。
楊芃的臉逐漸長開,不再是顴骨高的苦瘦樣。
臉上有了肉,成了標準瓜子臉,大眼睛烏黑烏黑,一雙筆直大長腿。
皮膚褪去蠟黃,漸漸顯出了白皙來。
她說話聲音很小,因為是娃娃音,聽起來能從頭蓋骨一路酥到腳趾尖。
知道她喜歡文學、歷史,我就拉著她逃課。
翻牆去博物館看特展,又跑去蹲作家簽售。
偶然一次,我發現她一直在給校廣播站寫散文。
還是匿名的。
「原來每周朗讀的是你的文章。」我嘖嘖稱奇。
楊芃有些不好意思:「我隨便寫的,都不太好。」
我搖搖頭,一本正經地說:「你的文筆比任非還好。」
楊芃受寵若驚,怎麼都不信。
任非學神語文也趨近滿分,作文無懈可擊。
「但可是,」我不解地問,「為什麼每次考試你都墊底呢?」
11
楊芃對自己有深深的質疑和不自信。
常年遭到校園暴力的人,都會變成這樣。
每逢考試,她就寫不出東西來,胡編硬湊,矇混過關。
而給廣播站寫散文,是匿名發表,沒有壓力。
「你這樣不行,」我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這樣完全是在浪費天賦。」
「其實,我也沒什麼天賦。」楊芃笑了笑,把剝好的石榴遞給我。
我邊啃石榴,邊眯眼。
……
放學時,我把任非堵在走廊里。
任非一張漂亮俊臉永遠冷若冰霜:「有事?」
「今年的鼎峰作文大賽,學校內定了你去參加?」我問。
「不算內定。」
任非淡淡道:「我的作文分數最高。」
「分數最高不代表實力最強。」
我揚眉道:「如果有一個人比你作文水平好,這個名額能不能競爭一下?」
任非不說話。
我等了一會兒,心想算了,今年就先這樣,等明年……
「可以。」任非忽然說。
我眨眨眼:「真的?」
「有一個條件。」
「說。」
「期末考試,你贏我,大賽名額,我送你。」
我用牙磨了磨下嘴唇,很為難,也很揪心。
「不答應就算了。」任非越過我要走。
「等一下!」
我拉住他,猶豫片刻後,十分乾脆:
「好,我答應。」
「但名額不需要你送,如果我考贏了你,你去和老師說,給楊芃一個機會,一人一篇作文,公平競爭。」
任非看了我一眼:「你為她?」
我抬起下頜:「我為朋友。」
12
書不離手,題不離口。
我上次這麼努力是什麼時候?
好像是那次,國家競賽的決賽前夕。
那會兒還是初中時候,這些年我荒廢學業,擺爛鹹魚。
和任非的差距怕是得十萬八千里了。
「杭杭,要不要休息一下?」
楊芃把一碗洗得水靈靈的櫻桃放在我手邊。
我抓了兩個塞進嘴裡,目光還停留在練習冊上。
「上次月考我比任非差了九十多分……」
「現在離期末還有三次月考機會,時間不多了……」
聽我這麼說,楊芃也不說話,拿了本語文練習冊,挨著我一起做題。
這周末她來我家住,上周末我溜達著去了她家。
一學學到凌晨兩點,我捏了捏酸疼的肩膀,扭頭一看,楊芃趴在桌上睡著了。
我哭笑不得,又長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