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鬼定了定,低下頭輕輕道:「不要擔心。」
他不知道我想過多少種不好的結局。
被扔到江里,丟進下水道,衝下馬桶,和垃圾一起運送進焚化爐,灑出去像蒲公英那樣讓風吹走……
我想著想著,不由地又打了個冷戰。
男鬼看出我哭過了,許是這個原因,今晚他格外地順從我。
不自覺地用上「順從」二字形容,我百年難遇地感到臉熱。
但他今晚是真的順從。
見我上了床,男鬼在原處站了會兒,默默走到床的另一邊。
病床是單人床,我特意給他留了空位,他一上來我倆難免要貼到。
男鬼儘量在避免了,但他一米八幾的身材,連自己睡這張床都擠了點,何況再加一個我。
不過今晚月亮真是打西邊出來了,他不再在意這些。
這齣鬧劇結束,此時已將近凌晨。
我再次確認他正好好地躺在我身旁,身心終於放鬆下來,上下眼皮直打架。
睡過去的前一秒,仿佛感覺到一個冰冰涼涼的東西印在我額角。
像極了一枚輕柔的吻。
26
天一亮,住院部的病人們便又活動起來。
我腿傷走不了遠路,早飯是昨晚陪我一塊等警察的隔壁病房老大娘送來的。
門一打開,一群病友跟在老大娘身後走進來,他們看明星似的圍著我。
「妹子,你上熱搜了知道不?」一個人手機打開一條短視頻遞到我面前。
視頻上的人正是我本尊。
現在網絡信息化發達,很多官方與時俱進地開通了網絡平台帳號,經常發布一些執法時遇到的有趣案件。
昨晚出警的民警帶了隨警執法儀,我這個帶著骨灰盒來住醫院,並且還讓小偷當成財物給盜走的烏龍事件,便被他們發到了網上。
這樣的稀罕新聞,一傳十十傳百,熱度越來越高,
其實丟失一個骨灰盒,不至於引起這樣的軒然大波。
重點在於,我在接受詢問的時候說出的那句——「那是我愛人的骨灰盒。」
視頻剪到這裡,警察叔叔還特意為我配了抒情的 bgm。
警察叔叔是有幾分剪輯功夫在的,把網友們看得感天動地,都說原來這就是愛情。
我一頭黑線,不知道該不該解釋清楚。
當時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必須得給辦案民警一個清晰交代,說明那到底是誰的骨灰。
總不能告訴他們,那是我房東的兒子的骨灰。
那這樣不等小混混被抓回來,我本人就得先跟他們去喝杯茶了。
滿滿一房間的病友們也都被我感動到了。
給我帶飯的大娘擦了擦眼角的淚光,嘆息道:「姑娘,原來你也是個可憐人,想必你愛人走後你一定很捨不得他吧,連來看病都要帶上他的骨灰盒。」
大娘話音剛落,桌上的杯子乍然摔到地上。
好好的,就像被誰撞了下才倒下來。
不過那兒什麼人都沒有。
人多的時候男鬼不會現形,連我也看不見他,但這聲響一出,我就知道他正在那兒聽著我們說話。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誇我痴情,聽得我臊眉搭眼的。
我自作主張把他稱作愛人,不知道他怎麼想。
這可不是以往逗他玩的那種親親抱抱了。
這是立場和原則上的問題。
為此,我心裡蠻緊張忐忑的。
接下來的半天,男鬼都沒有出現。
靠牆床位的植物人依然無知無覺地躺著。
我啃了個蘋果,開了會兒電視看,無所事事地刷了會兒手機。
實在無聊,手指叩叩他的骨灰盒。
「幹嗎藏起來,出來嘛。
「你不會又害羞了吧?
「好吧好吧,我跟你道歉,以後我不那樣說了行了吧?」
「那你想對誰那樣說?」男鬼的聲音突然憑空響起,冷冷冰冰的。
他的心思七彎八繞,像喜歡,又像不喜歡。
還不出來是吧?
我端起骨灰盒使勁兒晃了晃,想把他晃出來陪我聊天。
當熟悉的森冷感傳達過來時,我明白我得逞了,他要出現了。
但就在這時,我手機響了起來。
來電的是我高中時期的班長,他在新聞上看到我的事情,說公司離這裡不遠,要來看望我。
打來這通電話的時候,他人已經到醫院樓下了。
他說,和他一起來的還有學姐。
27
當年學姐比我們大一屆,我和班長對她慣常的稱呼就都是學姐。
聽到她要來,我有所顧慮,但只能說歡迎。
幾分鐘後,病房門被叩響,我下意識看了眼包里的骨灰盒,說了聲請進。
進來的卻只有班長一人。
我暗自鬆了口氣,問他:「學姐沒來嗎?」
班長很隨意地找了個凳子坐下,說:「不知道怎麼了,剛進醫院大樓就說不舒服,走了,跟我說給你帶聲問候。」
然後他問我:「怎麼樣?要幾天才能好?」
「不礙事,到下午醫生來檢查過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對了,我是想問你,你什麼時候結的婚,什麼愛人,什麼骨灰盒?」班長皺著眉疑惑道。
今早的新聞發出來後,已經有不少認識的人都來問候過我這一點了。
這件事不好說太明白,雖說班長和我關係比其他人要親近一點,但我同樣不能告訴他事實。
只是跟他說,其實那是朋友的骨灰,托我代管,還沒帶回家,人進就來醫院了。
班長沒有懷疑,笑著說:「靈靈,你怎麼還跟以前一樣冒冒失失。」
高中三年我全和班長在一個班,他比班主任老師都還要清楚我的個人狀況。
每一任班主任在得知我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女後,都會叮囑班長多多照顧我。
他是最盡職的班長,對我可謂無微不至,因此我倆當年甚至還鬧出過緋聞。
班長很早就知曉我的病情,依然以很樂觀的態度和我相處。
他在這兒待了蠻久,沒有要離開的意思,直到我的主治醫生來看過我,說可以出院後,他才提出要送我回家。
我同意了,腋下架著拐杖,被班長攙扶著出院。
他怕我累著,還主動幫我提著骨灰盒。
我想要過來自己拿,他總不肯,走了幾步就出了滿頭的汗,稀奇地說:「這骨灰盒裡頭裝得什麼啊,怎麼這怎麼重,跟提了個人似的。」
我無言回答,清楚這又是某隻鬼在使壞。
28
一上車班長就不停打噴嚏。
盛暑的天氣,車裡沒開空調都冷得像冰窖。
他又很想和我聊天,只是沒說幾句話就開始打噴嚏流鼻涕,還納悶地問我:「靈靈,你不冷嗎?」
我早就習以為常了。
笑著敷衍班長,趁他不注意,威脅地拍了拍懷裡的骨灰盒。
溫度這才慢慢恢復。
怕和上次尚陽那樣讓班長驚嚇到,我沒讓他上樓。
下了車站在原地看他把車開走,我很清楚,這很有可能是我們見的最後一面。
進了小區,男鬼就出來了。
他不緊不慢走在我旁邊,突然陰陽怪氣地出聲道:「看了他車那麼久,不捨得啊?我幫你叫他回來?」
我瞥了他一眼,「你什麼意思?」
他就淡淡地說:「沒什麼意思。」
我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他偏要小心眼地揪住不放,又問我:「你倆這麼多年了還是這麼好,關係不一般啊。」
這麼說他當年還挺關注我的?
我可一點都不慣著他:「是啊,我們親、如、兄、妹。」
說完就見他腳步定住。
我扭頭看他,只見他神情肅穆地說:「有人進來了。」
到了樓上才知道,對門新搬進來一個鄰居。
確切來講,應該說是又一壇骨灰。
我上來的時候,送骨灰來的那對老夫妻剛走,所以我們沒有打上照面。
開門時我忍不住向後看了一眼,好奇新住進來的是個什麼樣的鬼。
29
腿傷的緣故我近日都無法去上班,待在家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鄰居們都來看望我,一次御姐鬼跟我透露,對門新搬進來的叫左怡的女孩似乎和男鬼是舊相識。
這就有意思了。
我怎麼說他最近有點不對勁。
我的好奇心更盛了。
睡前我旁敲側擊地跟男鬼提起這事,他倒也坦誠,告訴我他跟對門的女孩生前的確認識。
啊這,生不能同衾,死後也要住對門。
看來情況果然很不一般。
不光我對她好奇,這個左怡同樣對我的存在充滿了困惑。
我們很快就有了第一次交鋒。
這天我去樓下倒垃圾,回來時走出電梯突然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差點被電梯門夾到。
萬幸躲過這一劫,我往後看,電梯里卻什麼都沒有。
我心知是誰幹的,不打算計較。
驟然走廊上的燈滅掉,周圍一片烏漆麻黑。
陰冷的氣息貼近我脖子後,一隻冰冷的手緩緩滑過我的脊柱,她故意貼在我耳邊小聲說:「我叫左怡,你叫什麼名字?」
我淡定地回應她道:「你好,我叫曲靈靈。」
女鬼沒想到她的恐嚇對我沒半點作用,突然就不知道怎麼繼續下去了。
門打開,男鬼走了出來,頭頂的燈刺啦兩聲,也隨之亮了起來。
於是我終於看到了站在我身後的女孩。
她才二十歲上下的模樣,長著張娃娃臉,即便已是死後,渾身上下仍滿帶嬌生慣養的氣息。
見到男鬼出來,她立刻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孩一樣,低下頭離我遠遠的。
「靈靈,你先進來。」
男鬼拉開門讓我回家,他自己卻留在外頭,應該有話要和左怡說。
沒多久他就回來了,先打量了我的臉色,然後正式地通知我:「她過幾天就搬走。」
我聳聳肩,無所謂道:「她搬不搬關我什麼事?」
話里的醋味兒我自己都沒察覺到。
但我突然又感起興趣,「她一隻鬼,骨灰盒自己又無法觸碰,她怎麼搬?」
30
原來鬼魂是可以給家人託夢的。
奇怪的知識增加了。
我根本沒想問他和左怡的過往,男鬼主動全盤托出,非常守男德。
左怡是他父母朋友的女兒,比他小了好幾歲,可以說是被他看著長大的。
這個左怡從小就特別喜歡他。
在男鬼離世的這半年裡,她一直接受不了事實,上個月醉酒駕車回家的路上出了車禍,就弄成現在這樣了。
她父母為了滿足她生前心愿,甚至想過要為她和男鬼配陰魂。
男鬼爸媽不信這個,也知道兒子不喜歡,便拒絕了。
左怡父母退而求其次,就買下了對門的那套房子,把女兒安置進來,讓她好歹離男鬼近一點。
這麼固執的喜歡,實在想不到男鬼對她說了什麼才讓她放棄他,願意離開這裡。
男鬼吐得乾乾淨淨,一點東西都沒留,說完了,靜靜等我的反饋。
用心良苦。
我怎麼說也得做出點反應,回應人家,卻總覺得說什麼都不合適。
末了,我抬起手揉了揉他的頭髮,「乖,做得好。」
說完我就不敢再看他了,裝作要忙別的,連忙走開。
對他早已不是單方面的調戲,他對我,我對他,我們之前仿佛就剩下了一張窗戶紙。
左怡搬走的前一晚,我正在家中洗碗,濺到台子上的水有了生命一樣緩慢遊動,拼出來幾個字「我有話對你說」。
等男鬼睡著後,我披上外套出來見左怡。
她已經在等著我了,開門見山地問我道:「你知道南哥哥是怎麼死的嗎。」
31
回來後我已無心睡眠。
左怡的話不停環繞在腦周,證明我曾經的猜測不是空穴來風。
我看向身側的男鬼。
他睡容安穩,沒有呼吸,身體沒有一絲一毫鮮活的證明,有時看起來像個假人。
我想起來在這裡見到他的第一面,他滿身被孤寂悖戾所籠罩。
我把手輕輕放在他的手心,朝他靠近了一些。
額頭抵著他的肩頭,慢慢閉上眼。
夢裡我回到了七年前。
蟬鳴聲振聾發聵,樹葉青草青翠欲滴,少年的居浦南和我,那麼燦爛鮮活。
早上醒來,男鬼又是照常看著天花板發獃。
我每晚睡著後,都會不知不覺地抱住他,他保持原樣,直到早上也不會弄開我,都是這樣靜靜等我睡醒。
今早他又是見我醒了才坐起來,雙腿放下床。
他背後的蝴蝶骨微微凸起,稍長的頭髮蓋住脖子後一些蒼白的皮膚。
我一直盯著他看,他察覺到了,轉過身來,眼神詢問地望向我,似乎在問怎麼了。
我開口:「居浦南。」
他眼神微顫,表情一下子愣住了。
我再一次問出這個問題,這一次比以往都要直面,且勢必要得到答案,「你是怎麼死的?」
知道這樣會觸及他的雷區,但我必須要知道。
否則,死不瞑目。
我繼續步步緊逼地問:「半年前你到底發生了什麼?」
男鬼變了臉色,眼中顯露出陰鷙,蒼白狠戾的模樣異常可怖。
此刻他已沒有了我熟悉的樣子,變成一個真正的含屈而死的厲鬼。
我直視著他,又問了一遍:「居浦南,你是怎麼死的?
「你不是和學姐結婚了嗎?為什麼現在她身邊的男人不是你?
「為什麼你們的結婚照,你要抹掉她的臉?
「你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麼?」
32
我感覺到他強烈的情緒像洶湧的海浪那樣反覆激起。
但我一定要說。
最後一句話的話音落下,面前神情陰冷的居浦南周身湧現出一團黑霧。
黑霧一點點將他吞沒,最後他怨恨的目光也不見了。
整個屋子開始地震。
桌上的東西紛紛摔碎到地上,除了我身下的這張床,周圍的一切都在晃動,幾乎馬上就到倒塌。
我大聲對著混亂的房內喊:「居浦南!你告訴我!我會幫你的!」
「是我把你讓給了學姐,可她到底把你怎麼了?為什麼你成了現在的樣子?」
我喊聲中夾雜著哭腔,再也承受不住,抱住膝蓋發泄似的痛哭起來。
片刻後,房子逐漸恢復平靜。
看不見摸不著的涼意貼近我,微風一樣輕輕觸碰到我的臉頰,像是他在用手撫過我臉上的淚痕。
牆邊的一台台式電腦螢幕亮了起來。
我下床,慢慢走近這台電腦。
沒有任何人操控的電腦自行開了機,滑鼠箭頭在螢幕上點擊幾下,有序地打開一個文件夾。
點擊了播放後,一段視頻像一個詭秘的故事那樣拉開了序幕。
視頻的拍攝角度是天花板上的監控,我抬頭看了一眼,那個位置的監控現已被拆除了。
想來這段視頻是以前錄的。
視頻中,親昵的嬉鬧聲一路傳進臥室,一對年輕男女相擁激吻,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
我認出他們,正是學姐和她的現任丈夫。
而牆上尚未被抹去臉部的結婚照里的男人,是居浦南。
兩人倒在床上,學姐推開男人,問他:「我讓你做的事做好了沒?」
男人迫不及待地吻她的脖子,「放心吧,我找汽修廠里專業的師傅動的手腳,事後誰也檢查不出來。」
「那就好,千萬不要有差池,不然那麼大一筆保險金就白白飛走了,我還等著用來開店呢。」
「知道了知道了!快,寶貝兒,再給老公親一下。」
視頻結束,我癱坐在椅子上,好久回不了神。
因為本是將死之人,我搬進這裡後,不曾害怕過這裡的任何一隻鬼魂。
但現如今,我深刻地體會到了人心比鬼更可怕這句說法。
電腦上緩緩打出一行字——
「帶她來見我。」
我說過的,我會幫他。
33
我給學姐發了條微信提出辭職。
如我所想,她很快就回了我消息,關懷備至地問我怎麼這麼突然。
我說,我最近總是做夢,夢到以前,她和學長是學校里天造地設的一對,人人都很羨慕他們。
學姐好一會兒沒回我,半天才跟我說了一句:「靈靈,事情都過去了,希望你不要怪我。」
我說:「怎麼會?」
「但我最近總是夢見學長,可能就是因為我好巧不巧住進了他生前的房子,學姐,雲間花園你應該很熟悉吧?」
這件事恐怕她在尚陽來這裡撞鬼的那一天就知道了,她沒有說話,可能也是知道我後面還有話要說。
「對了,學姐,我翻學長的電腦,看到了這個」
我深吸一口氣,把拷貝到手機里的那段視頻發給了她。
過了很久很久,手機振動了一聲,學姐終於回給我訊息。
她說:「靈靈,你誤會了,我們見一面吧」
我回道:「是不是誤會,看來我們確實需要見一面說清楚,但是,學姐,你敢來嗎?」
我把雲間花園的定位發給了她。
她有什麼不敢的?
殺人的事她已不是第一次做,我無依無靠,無人牽掛,她再聯合情夫在這裡把我滅口都不會有人知道。
許是這確實是他們商量過後的計謀,又或者,她為了體現自己的問心無愧,半晌,她給我回了一個字——
「來」
34
冗長的等待時刻一分一秒都充滿未知。
家中門鈴響起,我情不自禁地抓緊手心,停頓了會兒才過去打開門。
我什麼結果都想過了,我認為她會抵賴、會哭訴、會央求,或者直接帶人上門銷毀證據。
但我真正見到的卻是她精神渙散地佇立在門口,不停地扭頭四顧觀察。
一看見我,她雙腿一軟,哭喊著跪在地上求饒。
走廊上,鬼鄰居們全都在,冷冷地看著她驚嚇到接近癲狂的模樣。
看來她進到這裡後,就經歷了那天和尚陽一樣的遭遇,連反應都和她弟弟如出一轍。
學姐伏在地上,再也沒有往日的光鮮靚麗。
她抓著我的褲腳,用力磕頭。
「浦南,你饒了我吧!我不該那樣做,我真的後悔了!求求你!」
她已經半瘋半傻,竟把我當成了居浦南。
可見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這句話說得有多對。
「浦南,都是他先勾引我的!他跟我說你不愛我,他說你喜歡的只是每天給他做手工餅乾的人,是他讓我跟著他的!
「給你剎車做手腳的也是他!還有,還有那份保險,是他讓我買的,真的不關我的事……浦南,對不起,求你放過我,我會替你好好照顧伯父伯母下半生的,你讓我補償你好不好!」
我錄下視頻,冷眼旁觀這個哭得昏天黑地的女人。
轉過臉,男鬼就站在我旁邊,一樣沒有情緒地看著她。
他已經沒有恨意了。
但這不帶代表他已原諒,只是這個女人不值得。
我問他:「你打算把她怎麼辦?」
他沒有回答我。
我低頭看到手機,撥號介面上,手機自動顯示出了「110」三個數字。
我領會了他的意思,替他按下了撥號鍵。
35
半年前的「意外車禍」重新立案調查,我很明顯地察覺到,居浦南身上的煞氣消淡許多,越來越有他生前的模樣。
也是我記憶中的模樣。
這一天,我特地早起,烤了許多蔓越莓餅乾,分給我的鬼鄰居們。
自然,也留了許多給最愛甜食的男鬼。
他咬了一口餅乾,品了品味道,驚訝地抬眼看著我。
我笑盈盈地問:「是不是很好吃?」
他隔了好一會兒,才溫溫吞吞地說:「靈靈,你那天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你一直都記得我?還有……」
後面的他不好意思再問,期盼地看著我,希望我能自己領略並給他答案。
我答非所問地說:「我跟你說過我很喜歡過一個人,但是當時覺得自己太渺小了,連表白都沒有勇氣。
「有一天,我的一位學姐看出了我的心思。
「她說那個男生喜歡吃甜食,尤其是蔓越莓手工餅乾。
「於是我每天在甜品店打工的空暇時間裡都會做小餅乾,然後交給學姐,讓她替我轉交給那個男生。
「但我慢慢發現,男生並沒有因為我的堅持不懈被我打動,反而和學姐越走越近了。
「男生畢業的那一天,我買了一支鋼筆送給他,他對我笑了笑,對我說謝謝,從此我們就再也沒見過了。」
居浦南默默聽我講完這個故事,眼中情緒閃爍不定。
他似乎想對我說什麼,但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搬家公司說,他們已經到了樓下。
由於半年前的車禍案重新調查,嫌疑人逮捕歸案的同時,居浦南父母也要回國了。
所以我在這裡沒有辦法繼續住下去了。
我掛掉電話,笑著抹了把淚,轉身對居浦南說:「很高興再認識你,但是再見了,居浦南。」
36
這個夏天即將過去,蟬的叫聲越來越微弱,我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
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短短數天,人又瘦了一大圈。
如醫生所說,我還是沒能熬過這個夏天。
其實我早沒了治療希望,苟延殘喘地躺在這裡,是沒有地方可去。
至少在這裡,他們會幫我打理後事,幫我把我的屍體運送到太平間。
這短短半生,稀里糊塗地來,稀里糊塗地走。
我看著病房外已經不再青翠的樹葉,眼前虛晃,仿佛回到了從前的每一個盛夏。
我喜歡的男孩,像樹木一樣挺拔,像太陽一樣炙熱。
對於居浦南,我常常在想,曾經他會不會在某個睡不著的夜晚,覺得錯過我好可惜。
門外有人叩了三聲門,我回過神,以為是護士來查房了,含糊地說了聲請進。
房門打開,一對面生的中年老夫妻走了進來。
他們打量我,輕聲問詢:「姑娘,你是叫曲靈靈嗎?」
我點頭說是。
老夫妻驚訝地對視了一眼,有種瞭然於心的默契。
隨後阿姨問我:「那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居浦南的?」
我坐直了一些,強打起精神回道:「認識的,他是我高中的學長。」
阿姨聽我說完,眼裡泛起淚光,激動地對身後的丈夫說:「我就說兒子不會無緣無故託夢,你還不信,你看,醫院和名字都對得上,姑娘也真的認識咱們浦南。」
我心臟隨著這個名字顫動,問他們道:「叔叔阿姨,你們是學長的……」
「姑娘,我們是居浦南的父母,受他所託來看望你。」
叔叔阿姨陪我待了許久。
知道我無父無母,知道我命不久矣。臨走時,他們有些怕冒犯地問我準備怎麼處理後事,似乎欲言又止。
我明白他們的心意,也明白這是居浦南的心意,我告訴他們:
我想和居浦南在一起。
37
立秋前,夏天的最後一天,我被火化成灰,裝進了和居浦南一樣的骨灰盒中。
老夫妻捧著我的骨灰盒,帶我重新回到了雲間花園。
我的老鄰居們都已經等著迎接我了,居浦南父母看不到他們,他們一言不發,靜靜地目送著我走進居浦南的家,他們都很歡迎我的歸來。
我的骨灰盒和居浦南的一起放置在香案台上。
現在的我和居浦南一樣,新的身體狀態讓我感到新鮮奇妙。
沒有體溫,沒有呼吸,沒有飢餓和口渴的感覺,做什麼都沒動靜,渾身輕輕飄飄,還可以穿牆而過。
居浦南父母走後,我打量著這間熟悉的房子,還是和我離開那天一樣。
我轉身,看到好久不見的男鬼從臥室中走出來。
他穿著那件我曾在衣櫃里看到的龍鳳喜褂的龍褂,他手裡拿著的,是我曾經愛不釋手的鳳褂。
我們對視上,不約而同地都低了低頭。
他有些羞澀地說:「這套衣服做好了後一直沒有機會穿,原來是在等著這一天,我看了,好像剛好合你的尺碼。」
我喉嚨像被一團棉花堵著,說不出話。
他走到我面前,掏出一隻放得有些舊了的鋼筆。
他當著我的面,擰開筆管,拿出藏在裡面的一張紙條。
「靈靈。」男鬼說,「我也有個故事要講給你。
「很多年前,我也喜歡過一個女孩,可惜我太不會主動了。
「我只會通過她的一個學姐了解她的一些事情,那個學姐經常送我我愛吃的小餅乾,說那是她每天特意為我做的。從她口中,我知道女孩對我沒有任何喜歡,我感到很喪氣。
「畢業的那一天,女孩突然來到我面前,送給我一支鋼筆。
「這支鋼筆我一直很珍惜地保管,一次都捨不得用,所以竟都沒發現她寫給我的這張紙條。」
只有我清楚地記得上面寫的什麼。
我說:「暗戀的滋味就像酸酸甜甜的蔓越莓,我想給你做一輩子的蔓越莓餅乾,可是已經太晚了。」
見他手指緩緩攤開紙條,我大驚失色,即將飆出眼眶的眼淚即刻憋了回去。
我一秒破功,擔心他念出來,連忙強奪。
男鬼敏捷地躲開,但很體貼地沒有念出來。
打鬧中,我腳尖絆了一下撲向他。
他順勢緊緊地摟住我,低頭誠摯地看向我。
他問:「靈靈,我們這樣還算晚嗎?」
我眼眶酸澀,猛地摟住他的脖子,一張口已是淚如雨下:「怎麼會晚,永遠都不晚!」
我換上了那套中國風鳳褂,在一眾鬼鄰居的見證下嫁給我喜歡了多年的居浦南。
這一生沒有什麼可遺憾的了,曾以為這一生上天待我太過涼薄,此刻才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我們愛不逢時,但被造就了另一種方式的成全。
正文完
番外 1
我和居浦南一起度過了三年。
三年後,鬼魂最後殘留的陽壽已盡,該步入轉世輪迴了。
居浦南比我早走半年,我們根據鬼鄰居們告訴的一個方法,在我們手心同樣的位置各自紮下了一個印記,據說這樣的話,下輩子就能再相見。
居浦南走後,鄰居們也陸陸續續走得差不多了。
過了半年,又是我死時一樣的夏末秋初,一天早上我睜開眼,發現我的身體正在漸漸變得透明。
先是我的手指,再是手臂,最後到我的髮絲,慢慢地全部消失不見。
我也要步入轉世了。
番外 2
這一世的我姓何。
父母說正式的大名是我一歲抓周的時候自己選的,疊字兩個靈,何靈靈。
幼兒都是在兩歲之後擁有記憶的,我也是在兩歲的時候,模糊記起了前世的一些事。
當然這時的我還只是個牙牙學語的孩童,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概念。
隨著一天天長大,我心中總有一個意識縈繞:有人在等我。
何靈靈擁有曲靈靈沒有的許多東西,優渥的家境,父母的疼愛,良好的成長環境。
上輩子缺失的,老天一股腦兒全補給我了,一樣都沒落。
我的父母對我非常疼愛,我是他們最珍愛的掌上明珠,就是有一點不好——
他們在我未出世前就為我指腹為婚。
那個討厭鬼叫只比我大半歲,名字叫江浦南,是我媽媽好朋友的兒子,經常被他媽媽帶到我家裡來玩,很是霸道。
他時時刻刻都跟在我屁股後頭, 我相信, 如果他手裡有根繩子一定會緊緊套在我身上, 讓我永遠只能活動在他周邊的範圍內。
我的幼稚園、小學,乃至初中、高中,都是和他在一起上的。
就因為雙方父母的瞎撮合,我倆從小到大都被捆綁在一起, 所有人都把我當成他的媳婦, 把他當成我的小老公。
對此我飽受困擾, 都沒有男孩子敢追我了!
18 歲這一年,終於忍無可忍地向我媽媽吐槽了這件事。
我媽無辜地說:「話雖是這麼說的,不過就是個玩笑,誰讓你倆生下來手心裡就有一顆同樣的紅痣, 大家知道了都說你們上輩子一定是夫妻, 所以這種說法才越傳越廣。」
痣?
我攤開我的手心。
在我的左手,這枚淡紅色的小痣已整整跟隨了我十八年, 它躺在我的手心紋路上, 如同上一世有人親手為我做下的標記。
當晚,兩歲時的一些記憶像幻燈片一樣在我腦中重現。
何靈靈和江浦南,就是曲靈靈居浦南。
我也終於明白我內心深處對江浦南的喜歡, 一直等著我的人原來就在身邊。
也就是在這一年, 像是以這種方式彌補上一世青春時的遺憾, 我和江浦南在一起了。
番外 3
十八歲相愛,考入同一所大學。
二十二歲一起到國外進修。
二十五歲的時候,我們結婚了。
江浦南在親密關係上總會有不同於他往日的小羞澀, 所以談了這麼多年,我們婚前都沒有過親密行為。
婚禮結束後我們來到婚房,我脫掉敬酒禮服, 問他:「你先洗還是我先洗?」
江浦南左顧右盼像沒聽清,「啊」了一聲。
我起了逗一逗他的興致, 笑著問:「還是說, 你想一起?」
江浦南臉紅到了脖子根,「你先吧。」
等他洗完出來, 我已經躺在被窩裡了。
他擦著頭髮避開眼睛, 連往哪兒看都不知道了。
我拍拍留給他的這一邊位置, 說:「愣什麼, 上來啊。」
他擦頭髮的動作又是一頓,微微擰了擰眉,看向我疑惑道:「我怎麼覺得這話你好像說過。」
他沒有保留之前的記憶, 但重合的場景還是令他感到熟悉。
可不,當年把他當作人形空調摟著睡的每一晚, 我都是這麼催促他的。
我笑起來, 眼裡泛出盈盈淚花。
他看見了, 扔下毛巾走過來, 捧著我的臉親了上來。
洞房花燭夜過後,迎來我們的第一個清晨。
我醒後發現他竟還保持著上輩子的習慣。
醒了卻沒完全醒,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發獃。
我實在好奇, 終於趁這個機會問出這個問題,他這樣到底是在想什麼。
他轉過頭,在我額間落下一枚溫溫熱熱的早安吻。
「在想你什麼時候屬於我。」
我點醒他, 「我已經屬於你了啊。」
他眼裡漾出笑意。
我湊過去,也親一親他。
「同樣的,你也永遠屬於我。」